《天涯》桃影

40、第三十九章

　　提及洛思涵，众人反而说不出话来。有人思及她当年艳绝天下的绝色容颜，有人想到她一曲琵琶音动九州，当然也想到了当年的霜城城主风闻夕对洛思涵一见倾心，两家约为婚姻，而洛思涵又在成婚当日失踪，据说是与人私奔……众人说到此都打住了思绪。这是二十多年来江湖上的禁忌，谁都不敢提起，更别说当着现任城主风绝舟的面。
　　云之岚握住夜光杯的手微微一紧，又迅速地放开。
　　风绝舟眸光淡淡一扫，厅中思及洛思涵的人都不由背脊一寒，脑中什么不该有的思绪都抛到了九宵云外。他将视线凝于诸葛航身上，冷冷开口道：“诸葛楼主，不如你同洛二小姐合奏一曲。”话中没有半点询问的语气，分明是在下命令。
　　被点名的诸葛航面上立时现出几分尴尬神色，正要推托，就听洛春溪柔柔开口：“不知诸葛楼主可会鼓瑟？”她微微扬起脸，面上现出一二分羞怯，“春溪愿以琴会友，邀楼主共奏一曲。”
　　有心人这都听出来了，洛二小姐这是向未来夫婿递出橄榄枝呢，不由都又羡又妒地看向了诸葛航。
　　诸葛航情知再不推托就要当众出丑了，只得站起身行礼道：“在下一介鄙夫，不会鼓瑟。”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也不会任何器乐。”
　　厅中众人不知，诸葛兄妹可是对他知之甚深，知他此时所言非虚，他对音律确实一窍不通。幼年他痴于习武，但自从在诸葛楼中的一次比武中当众败给诸葛翔之后他就弃武从文，专心研读古夏开国风后所撰的奇书《帝王策》，以图在武功上略输一筹却能在阴谋诡计上略胜一筹。至于其它，他还真从未涉猎，管理丝绸商铺也向来是由诸葛翔现在是由诸葛陌负责。
　　洛春溪眼中极快地划过一抹失望之色，喃喃道：“原来真是只可有一，不可有二……”
　　她语中所指别人不明白，洛春涧却万分明白，不由蹙了蹙眉。自小他这个妹妹就醉心于洛思涵与那人在雪野中琴瑟合鸣，曲音款款间相识相恋的故事，一直妄想追寻一段同样的美好姻缘。可是身为洛庄人，从来只有利益联姻，情感上的契合哪有这么重要？
　　洛春涧正要站起身为诸葛航说几句好话，风绝舟已经先开了口：“既然如此，晴后公子就同洛小姐合奏一曲吧。”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所有人都不知风绝舟到底存的什么心思。只不过洛春涧和诸葛航的脸色已经不怎么好看了。
　　晴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拒绝，但风绝舟像是早已料到，紧接着又道：“听闻晴后公子无所不能，怎么，与洛小姐合奏一曲不会如此为难吧？”
　　那边云之岚也将目光投了过来，凤眸中波光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晴后咬咬牙，还是决定随便搬个蹩脚的理由拒绝。刚站起身说什么自己偶感风寒头晕目眩不宜奏曲的奇怪借口，风绝舟居然也信了他，点头道：“那么，无玄公子可愿代劳？”
　　晴后这才明白，低语道：“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这话像是对褚无玄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褚无玄指尖的杯沿画了一圈，随即笑道：“晴后音律远胜于我，他定能与洛小姐合奏。”说着看向晴后，桃花目中光华湛湛，似含告诫。
　　晴后叹了口气，认命地步到厅中，挑起一边眉梢，直瞪向主位上的罪魁祸首。“那么，城主想让在下弹什么？”他目光在洛春溪手中一溜，“琵琶？”
　　厅中众人的神色顿时变得十分怪异。一个大男人当众弹奏琵琶，真是怎么想怎么诡异的场面。
　　晴后也不理他人，将场中乐器一个个点过去。“七弦？玉箫？编钟……”
　　风绝舟额际青筋隐现，克制了好一会儿才道：“洛小姐既然有意与人合奏琴瑟，晴后公子不妨成全她的心愿。”
　　晴后打量了洛春溪一眼。洛春溪回以一个浅浅笑颜，目光似含期待。晴后眸中绽出奇异色彩，答道：“好啊。”
　　厅中立时摆上琴瑟各一张，相对而放。这琴又不同于云之岚的清商，是由金丝楠木所制，与同材制的瑟配成一对，分别名为高山和流水。
　　两人商讨一番，同时指尖一动，妙音婉转而出。然而众人听了一段，就觉得十分不妥了。二人弹的是《春江花月夜》，原本是十分喜庆欢快的曲子，洛春溪弹得清越悠扬，晴后奏得漫不经心，与原曲半分不合就罢了，还各自为政，半点默契也没有。
　　洛春溪越弹脸色就越不好看。她冰雪聪明，如何听不出晴后曲中的婉拒之意。可怜她原本以为终找到个以瑟觅琴的知音，不过是幻梦一场，还未开始就已结束。
　　她只能垂首掩去眸中因清醒而带来的遗憾和钝痛。
　　洛春涧心中轻叹一口气，一时又是怜惜又是欣慰。诸葛航那边也明显松了口气。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对这奇诡的合奏不知作何表情时，一道古朴凝重的埙音拔地而起，音色飘飘袅袅，竟然有直上云宵之意，将琴瑟之音都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汇合成一股宏大的乐流，直冲入众人心田，将一切心念都尽数涤尽，只余深深震憾。
　　晴后和洛春溪都不由停下弹奏，望向那个边吹埙边大步迈入厅中的紫袍男子。他半敛的眉目间英气逼人，长发松松绾起，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外地赶回。
　　风绝尘略蹙了蹙眉，又很快展开，低声道：“幽明。”
　　这低唤轻如耳语，偏偏叫厅中的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如同风绝舟就在自己耳边低语。
　　已经走到大厅正中的幽明显然也听到了，他移开埙，半跪下行礼。“幽明来迟，还望城主恕罪。”
　　厅中大多数人此时都明白过来，眼前这个看去不过弱冠之龄的青年就是名满天下的霜城布阵师幽明，与墨影斋沉浮平分秋色，难较高下。
　　风绝舟略略点头，幽明就站起身，熟稔地到他身侧坐下。
　　晴后撇撇嘴，暗道现在总算没我什么事了吧，于是丢下瑟，大摇大摆地回到原位，惊奇地发现身侧的位子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洛春溪也站起身，缓步向自己的位子走去。即将到达那个属于洛二小姐的位子前，她回眸看去，晴后仍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既不看她，也不看任何人，只专心对付面前的美食，尤其是那道百鸟朝凤。她半垂下缀满失望的眼眸，敛裾坐下。

作者有话说

　　咳，这个，晴后也是很招人喜欢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