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没说出口的软话 ...
-
翌日,车间的空气像结了冰。
谢研的检测台和刘畅洋的隔着不到两米,却像是隔了条河。早上她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背对着她,肩膀挺得笔直,连工装外套的拉链都拉得一丝不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谢研没吭声,放下包就开机。仪器启动的嗡鸣声里,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算不上锐利,却像根细针,时不时扎过来一下,让她后背发紧。
她假装没察觉,低头校准参数,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力道大得像是在泄愤。其实心里早就把自己骂了八百遍——至于吗?不就是吵了句嘴,弄得跟谁欠了谁八百万似的。可让她先开口道歉?不行,多没面子。
刘畅洋那边更绝。一上午没说过一句话,连递零件都用下巴示意老林转达。他手里的检测笔转得飞快,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哒哒”的轻响,节奏越来越急,像在敲什么摩斯密码。
周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端着水杯在两人中间晃了三趟,故意把水洒在谢研桌上半杯,又“不小心”撞掉了刘畅洋的记录本,两人愣是眼皮都没抬一下,各自收拾好东西,继续冷战。
“我说你俩,”午休时周橙把谢研拽到食堂角落,压低声音,“幼儿园小朋友吵架都没你们这么别扭。小刘那脸拉得,能挂三斤肉了。”
谢研扒拉着碗里的白菜,声音闷闷的:“是他先冲我发火的。”
“他那是心疼你!”周橙恨铁不成钢,“你当我不知道?昨天你俩吵架的声音老大了,我闭住耳朵都能听见,你听听他说的对不对吧,买点新衣服都给你男朋友穿了,你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你和刘畅洋的事,就当说几句好听的话哄哄得了。”
谢研的筷子顿了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暖。她想起昨天发生的事,他的眼神深邃带着霸占的意味……
“那……我该怎么办啊?”她有点无措,指尖绞着衣角,“我不会哄人。”
小时候她跟爸爸吵架,每次都是爸爸拎着一兜零食回来,把巧克力往她手里一塞,没头没尾地说句“街口新开的店,尝尝”,两人就和好了。她唯一会的“和解方式”,好像就只有买零食了。
“哄人还不简单?”周橙眼睛一亮,“小刘不是爱吃那焦糖瓜子吗?你买两包给他,再说句软话,保准没事。”
谢研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下午干活时,她偷偷瞄了刘畅洋好几眼。他还在转笔,只是节奏慢了点,侧脸对着光,下颌线绷得没那么紧了,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她心里的底气足了些,甚至开始盘算——除了瓜子,要不要再买袋他上次吃的牛肉干?他好像挺喜欢那个味的。
可直到下班铃响,她也没找到机会。刘畅洋收拾东西的动作快得像打仗,背包一甩就往车间外走,看都没看她一眼。谢研有点慌,难道他还在生气?
“别急啊。”周橙拍了拍她的肩膀,“他那是装的,你看他走得那么快,指不定在门口等你呢。”
谢研咬咬牙,抓起包就追出去。刚跑到车间门口,突然觉得肚子疼——大概是中午的白菜没洗干净。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眼空荡荡的走廊,还是转身往厕所跑:“先去趟厕所,马上就来!”
她没看到,走廊拐角处,刘畅洋正背对着墙站着,指尖攥着衣角,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等了五分钟,没等来谢研,反而等来周橙慢悠悠的身影。
“小刘啊,等人呢?”周橙笑得像只老狐狸。
刘畅洋的耳朵更红了,硬邦邦地回了句:“没有。”
“哦~”周橙拖长了调子,“那谢研去给你买零食了,说是赔罪,你可千万别等她啊。”
刘畅洋的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依旧强硬:“谁稀罕她的零食。”话刚说完,人已经像箭一样冲了出去,往厂区门口的便利店跑。
便利店的暖光灯亮得晃眼。刘畅洋冲进去,扫了圈货架,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收银台的阿姨抬头看他:“你找谁呢?”
“有没有见到一个小姑娘,中短发,个子不高差不多我肩膀下。”
收银台阿姨摇摇头:“估计上厕所去了吧。”
刘畅洋的心沉了沉,有点失落,又有点想笑——这人,道歉都这么不积极。他没走,靠在货架旁等,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包焦糖瓜子的包装袋,嘴角偷偷勾了勾。
谢研从厕所出来时,差点跑断腿。她一路冲到便利店,刚抓起两包瓜子和一袋牛肉干,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拽住了胳膊。
“你干嘛!”谢研吓了一跳,手里的零食差点掉地上。
刘畅洋的脸有点红,拽着她就往店外走,语气硬得像石头:“别买了,我不需要。”
“哎呀你放手!”谢研挣扎着,“这点吃的不成敬意,你就收下吧……”
“我说了不需要!”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把她拽出便利店老远,直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才停下。谢研想挣开,他却攥得更紧了。
“嘶——好疼!”她忍不住叫了一声,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像要碎了似的。
刘畅洋猛地松开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指尖碰了碰她发红的手腕,声音放软了点,却还是带着点别扭:“都说了不用你买,你怎么听不懂?”
谢研揉着手腕,瞪他:“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好心当成驴肝肺!”
“谁让你花钱的?”他的声音又提高了些,耳尖红得厉害,“哪有女生给男生买东西的?要花钱也该是我花……”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好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别过头去看地面。
谢研愣住了。晚风卷着寒意吹过来,她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原来他不是生气,是……觉得该他花钱?
“要花钱也是男生花钱,怎么能让女生花钱,那多没面子?”
她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尖,突然觉得这冷战有点好笑。她故意板起脸,伸出手腕在他面前晃了晃:“好疼,赔钱。”
刘畅洋的肩膀僵了僵,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点无措,还有点委屈,像只被主人骂了的大狗:“那……我请你吃麻辣烫?”
谢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手里的零食往他怀里一塞:“算你有眼光。不过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刘畅洋抱着零食,愣在原地,看着她转身往宿舍走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冷战好像……还挺值的。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焦糖瓜子,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连带着车间里憋了一天的闷气,都散得一干二净。
远处的宿舍楼亮着零星的灯,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谢研摸了摸发烫的手腕,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她想,或许下次吵架,她可以试试先说“对不起”——毕竟,跟那种人低头,好像也没那么难。
而便利店的暖光灯下,那包被遗忘在收银台的牛肉干,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个没说出口的秘密,等着被发现。
……
车间的暖气开得不算足,尤其靠近窗户的位置,冷风总能顺着缝隙钻进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谢研缩了缩脖子,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手指却还是冻得发僵,握着检测笔的力道都有些不稳。
“又在发呆?”刘畅洋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吓了她一跳。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正低头看她的检测记录,“这组数据不对,重新测。”
谢研抿了抿唇,没应声,默默拿起仪器重新操作。其实她不是发呆,是膝盖又开始疼了——宿舍那面墙漏风,昨晚降温,她裹着两床被子还是冻得半夜醒过来,膝盖像是被冰锥扎着,一动就钻心地疼。
“动作快点。”刘畅洋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把手里的保温杯往她桌上一放,“刚接的热水,暖暖手。”
杯子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厂徽,杯壁烫得能哈出白气。谢研瞥了一眼,没碰,心里那点因为膝盖疼升起的委屈,又被他这副“好心但嘴硬”的样子搅得七零八落。
中午去食堂打饭,谢研刚走到门口,膝盖突然一阵发软,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身后有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硬。
“走路不看路?”刘畅洋的声音就在头顶,带着点训斥的意味,可扶着她的手却没松开,直到她站稳了才慢慢收回,“腿怎么了?”
“没事。”谢研挣开他的手,往食堂里走,步子有点跛,“老毛病了,天冷就腿疼。”
他跟在她身后,没再追问,却在打饭时多给她加了份热汤,还特意让阿姨多盛了两勺姜末。谢研看着碗里飘着的姜末,心里有点发堵——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下午检测一批精密零件时,谢研的膝盖疼得更厉害了,站久了直打晃。她咬着牙想撑到下班,可转身拿工具时,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她落入一个带着淡淡洗衣液味的怀抱里。刘畅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双臂紧紧圈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怀里。他的心跳隔着两层工装传来,咚咚地敲在她耳边,比车间的机器声还要清晰。
“谢研!”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她没听过的慌乱,“说了让你注意点!”
谢研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挣扎着想站稳,可膝盖一疼,又往他怀里靠了靠。“放开我。”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点说不清的依赖。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哄笑,周橙甚至和聋哑人打起手语烘托氛围,忽然厂长走了过来,所有人立马回归原位继续干自己的流水线活儿,刘畅洋的耳根红了,手忙脚乱地松开她,却还是扶着她的胳膊不让她倒:“别硬撑了,去请假。”
“不用……”
“我让你去。”他的语气突然硬了起来,转身就往组长办公室走,“我去说。”
谢研看着他的背影,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没过多久,他回来了,把一张假条拍在她桌上:“半天假,组长批了。”
“扣工资吗?”她脱口问道,工资是她现在最看重的东西——下个月要交房租,还想给陈敛买件厚毛衣。
“扣。”刘畅洋说得干脆,见她脸色沉了下去,又补充道,“从我工资里扣。”
谢研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
他别过头,假装整理仪器,声音有点不自然:“看什么?你耽误的工时,本来就该算我的,谁让我没看好你。”这话越说越别扭,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干脆换了个话题,“你宿舍没暖气?”
她愣了愣,点了点头。
“晚上……”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来我那儿住吧,我租的房子有暖气。”说完又赶紧摆手,“开玩笑的,你别当真,我就是觉得……冻着影响干活。”
谢研看着他涨红的脸和语无伦次的样子,突然笑了出来,膝盖的疼好像都减轻了些。“不用了,我回去多盖床被子就行。”她拿起假条,往车间外走,“谢了。”
刘畅洋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摸了摸口袋里刚买的暖宝宝,想追上去给她,脚却像被钉住了一样。
回到宿舍,谢研把自己裹成个粽子,可膝盖还是疼得睡不着。她翻出手机,想给陈敛发消息,却看到他半小时前发来的照片——这周六日要去做学术研讨最近会比较忙一点,并且说下次见面给你买最爱吃的过油肉土豆片。
谢研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学术研究”那几个字,突然觉得有点累。她以为自己最懂他,知道他节省,知道他懂事,可现在才发现,他的话语里,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顾虑?就像她总以为自己能扛住宿舍的冷,却疼得在车间差点摔倒。
第二天上班,谢研刚走到车间门口,就被刘畅洋堵了个正着。他手里拿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塞给她就走:“给你的,别扔。”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个暖水袋,还有两贴暖宝宝,都是新的。谢研捏着暖水袋,心里暖暖的,可一想到陈敛的照片,那点暖意又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