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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车间里的火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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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的风裹着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谢研把《行测真题》揣进工装口袋,踩着早读的铃声冲进车间时,刘畅洋已经坐在检测台前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厂服外套,领口露出的一截脖颈在灯光下泛着冷白,正低头调试仪器,侧脸的线条利落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早。”他头也没抬,声音裹着点晨起的沙哑,像磨砂纸轻轻擦过木头。
谢研的脚步顿了顿,没应声,把包往储物柜里塞时故意弄出“哐当”一声,像是在抗议他这声突如其来的问候。可耳根却悄悄热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打招呼,不像之前的逗弄,带着点正经的温和。
周橙踩着点进来,刚把包放下就嚷嚷:“我的天,外面冷死了!谢研你没戴围巾?”她瞥见谢研空荡荡的脖子,又看看刘畅洋放在桌角的灰色围巾,眼睛一转,“小刘,把你围巾借谢研戴戴呗,冻感冒了可没人替她干活。”
谢研刚想拒绝,刘畅洋已经把围巾递了过来。羊毛质地,带着点他身上的淡淡洗衣液味,还残留着点体温。“不用了。”她别过头,手却下意识地往脖子上缩了缩——早上走得急,忘了戴陈敛织的那条灰色围巾。
“拿着吧。”刘畅洋的手没收回,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持,“冻感冒了影响进度。”
周橙在旁边起哄:“就是就是,别不好意思,年轻人嘛。”
谢研被说得没办法,只好接过来,胡乱的放在员工柜子里,低着头露出半张脸,带着一点不自在,只露出双杏眼,瞪了刘畅洋一眼。他却像没看见,嘴角偷偷勾了勾,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耳尖在高领毛衣里若隐若现地红了。
上午的活不算忙。谢研背题背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嘴里念念有词:“《行政处罚法》修订时间……2021年……”
“2021年1月22日。”刘畅洋突然接话,手里的检测笔没停,“主席令第70号公布的。”
谢研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妈是律师。”他言简意赅,眼神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像在说“别以为就你懂”。
谢研撇撇嘴,没再理他,心里却有点惊讶——原来他不是只会射箭和捣乱。她重新低下头看题,可目光落在“行政复议”几个字上时,总忍不住想起他说“2021年1月22日”时的笃定,像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中午吃饭时,周橙又撺掇两人一起去吃麻辣烫,被谢研硬邦邦地顶了回去:“不去,我带了面包。”她从包里掏出个全麦面包,刚撕开包装,就看见刘畅洋从抽屉里拿出个保温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你还带饭?”谢研的面包突然不香了。
“我妈让阿姨做的。”他打开盖子,把筷子递过来,“吃点?”
“不用。”谢研咬了口面包,干得噎人,可就是嘴硬不肯接。
刘畅洋也不勉强,自己吃了起来。他吃饭很慢,咀嚼声很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竟有种说不出的斯文。谢研偷偷看了两眼,赶紧收回目光,假装专心啃面包,心里却把他骂了八百遍——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下午三点多,谢研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敛发来的消息,附了张照片:他穿着那件黑色棉袄,站在宿舍的窗户前,手里举着个快递盒子,笑得有点傻。“衣服收到了,很暖和,谢谢研研。”
谢研看着照片,心里那点别扭又冒了出来。棉袄很合身,衬得他比平时精神多了,可他眼里的笑意,总让她觉得隔着层什么。就像他每次说“谢谢”,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不像情侣,倒像怕做错事的朋友。
“他长得还挺好看的。”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刘畅洋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盯着她的手机屏幕,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可谢研却莫名觉得有点冷。
“关你什么事。”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这人怎么总喜欢窥伺别人的隐私?
“是不关我事。”他耸耸肩,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语气却带着点嘲讽,“就是觉得,有些人穿着别人给的衣服,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挺没意思的。”
谢研的脸瞬间涨红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陈敛收到衣服开心是真的,可被他妈念叨“乱花钱”也是真的;他说“暖和”是真的,可下次见面大概率还是会穿那件旧夹克,因为“他妈说新衣服要省着穿”。这些她都知道,却被刘畅洋一语戳破,像被剥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难堪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畅洋你什么意思?”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了解他吗?不了解就别瞎说!”
“我是不了解他。”刘畅洋也站了起来,两人离得极近,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阴影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但我了解你。”他的目光很沉,像结了冰的湖面,“你明明委屈得要死,却非要装成不在乎的样子,有意思吗?”
“我装不装关你屁事!”谢研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点发颤,“你以为你是谁?老板的儿子就可以随便评价别人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其实不确定他是不是老板的儿子,只是气头上口不择言。
刘畅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里的温度骤降,像被点燃的引线突然掐灭。“你调查我?”他的声音很冷,带着点被冒犯的不悦。
“我没有!”谢研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硬的刺,“就算你是老板的儿子又怎么样?我不稀罕!别以为你帮我调个岗就能对我指手画脚,我告诉你,我谢研不伺候!”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运转,可空气却像凝固了一样。周橙和老林吓得不敢说话,老林甚至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用手语比划“吵架”,眼里满是担忧。
刘畅洋死死盯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还有点别的什么,像被揉皱的纸,乱得看不清纹路。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嘲讽的笑:“行,算我多管闲事。”
他转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往车间外走,脚步快得像在逃。经过周橙身边时,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帮我跟组长说声,我有点事,先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考勤表都晃了晃。谢研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周橙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背,“小刘虽然说话直,但他没坏心啊。他为了让你调岗,特意跟厂长磨了好几天,说你眼睛好,适合精密检测……”
谢研的心跳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调岗是他安排的?难怪张姐那天的态度那么奇怪……她想起他说“我妈是律师”时的得意,想起他递围巾时的坚持,想起他看她手机时的眼神……原来那些看似无意的举动,背后都藏着她不知道的心思。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里的火气瞬间没了,只剩下满满的懊悔和难堪。
“行了,别说了。”周橙叹了口气,“年轻人吵架很正常,过两天就好了。”她看了眼窗外,“这天怕是要下雪,你也早点下班吧,别冻着。”
谢研点点头,坐下时才发现腿都在抖。她拿起检测笔,可屏幕上的参数怎么也看不清,眼里的雾气越来越浓,最终还是没忍住,掉了两滴眼泪在零件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下班时,雪果然下了起来,不大,像撒盐一样飘着。谢研裹紧了外套,往宿舍走时,路过厂区门口的便利店,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她想买瓶热牛奶,暖暖冰凉的手,也暖暖乱糟糟的心。
便利店的暖气很足,货架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零食。谢研走到冰柜前,刚拿起一盒牛奶,就听见身后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压抑的疲惫:“麻烦拿包烟。”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缓缓转过身。
刘畅洋站在收银台前,背对着她,穿着那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肩膀微微垮着,没穿外套,头发上落了点雪,正在慢慢融化。他的声音很哑,不像平时的清冷,带着点说不出的落寞。
收银台的阿姨递给他一包烟,他接过来,手指有些颤抖地去摸打火机,却半天没摸到。
谢研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懊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脚步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挪不动。
就在这时,刘畅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带着点惊讶,还有点未散去的冷意,看到她手里的牛奶时,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谢研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牛奶差点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地想跑,可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便利店的门被风吹得“哐当”响,像在替她的犹豫敲着鼓点。
空气再次凝固,比车间里那次争吵时还要压抑。货架上的零食包装袋窸窸窣窣,像是在偷偷议论这对突然撞见的年轻人。谢研看着他指尖夹着的烟,突然觉得,这场莫名其妙的矛盾,好像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而刘畅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手里的热牛奶,心里那点被冒犯的怒火,不知怎么就变成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别过头,把烟塞回兜里,没说话,却也没走。
雪还在下,便利店的暖光灯照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像道解不开的谜题。谢研知道,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可当她鼓起勇气,准备开口时,刘畅洋却突然转身,拉开便利店的门,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暖气,也隔绝了那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谢研站在原地,手里的牛奶渐渐凉了下去,像她此刻的心。她看着窗外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有种预感——这场争吵,不会就这么结束。而这家小小的便利店,或许会成为另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