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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说出口的羡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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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拍在车间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谢研正对着传送带打哈欠,张姐突然走过来,把一张调岗通知单拍在她桌上:“收拾东西,去精密检测区。
“精密检测区?”谢研愣了愣,那是车间里最清净的地方,专门检测出口机型的核心零件,据说只有老员工才能去。
“少废话,让你去就去。”张姐的语气难得没带刺,甚至有点不自然地补充了句,“那边活儿轻,环境好。”
谢研抱着自己的检测记录本往精密检测区走时,心里那杆秤又开始晃。这片区确实不一样——地面擦得能反光,机器都是新换的,连空气里的机油味都淡了不少。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并排的检测台,其中一张已经有人了。
是刘畅洋。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卫衣,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头发剪短了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锐利,像蓄势待发的箭。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又低头看向手里的零件,嘴角似乎勾了勾,又好像只是错觉。
谢研的脸瞬间有点热,不是害羞,是别扭。她故意把东西往离他最远的另一张检测台搬,金属笔筒磕在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像是在宣示主权。
“新来的?”一个爽朗的女声插了进来。谢研转头,看见个穿红色工装的大姐正冲她笑,眼角有细细的笑纹,眼神却亮得很,“我叫周橙,在这儿干五年了。”
“谢研。”她连忙回了句,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有第三人,不然这气氛能尴尬得结冰。
周橙拍了拍她的肩膀,力气不小:“别紧张,小刘看着冷,其实人还行。”她冲刘畅洋挤挤眼,“是吧,小冰块?”
刘畅洋抬了抬眼皮,没接话,手里的检测仪器却“不小心”碰到了桌沿,发出“咚”的一声,像在抗议。
周橙笑得更欢了:“你看你看,还不好意思了。”她转头对谢研说,“这片区就我们仨,还有个老林,是个聋哑人,下午才来。他人特好,就是喜欢跟我比谁拧螺丝快,每次输了都用手语骂我‘狡猾’,逗死了。”
谢研被她逗笑了。这还是她来厂里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车间里有了点活气。周橙说话像机关枪,噼里啪啦的,一会儿吐槽厂长的啤酒肚又大了,一会儿说张姐昨天烫了个新发型像“爆炸头”,连刘畅洋偶尔皱下眉,她都能编出段“小冰块思春了”的段子。
下午老林来的时候,果然如周橙所说,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眼神温和,看到谢研就笑着比划了个“你好”的手语。周橙立刻拉着老林“开战”,两人对着一堆螺丝比谁拧得快,周橙一边拧一边用手语冲老林做鬼脸,老林急得脸通红,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地上。谢研站在旁边看着,笑得肩膀都在抖——原来车间里,也能有这样轻松的时刻。
刘畅洋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靠在检测台上看着她们笑。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双总是带着锐利的眼睛,此刻竟柔和了些。谢研瞥见他这副样子,心里的别扭又冒了出来,故意转过身去整理零件,假装没看见。
“你干嘛来这儿打工?”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谢研吓了一跳,手里的零件差点掉进垃圾桶。刘畅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两人离得极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和车间的机油味格格不入。“饱和了呗。”她没好气地说,手里的动作没停,“计算机行业卷得厉害,找不到合适的,就当来历练历练,反正也不长期干。”
刘畅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翻飞的手指上。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因为长期握仪器,磨出了点薄茧,却依旧很干净。“历练?”他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拧螺丝也算历练?”
“总比在家啃老强。”谢研抬眼瞪他,杏眼里带着点火气,“不像某些人,来这儿跟度假似的。”
他挑了挑眉,没反驳,转身回了自己的检测台。谢研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无名火又窜了上来——这人怎么回事?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偏偏自己还挑不出错处。
周橙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咋了?跟小冰块杠上了?”
“没有。”谢研嘴硬,手里的零件却差点拧歪。
“我跟你说,小刘这人就这样,”周橙压低声音,“看着拽得二五八万,其实特容易害羞。上次我跟他说‘你这卫衣挺好看,给你介绍个对象呗’,他耳朵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一整天没理我。”
谢研想象了一下刘畅洋脸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像……是没那么讨厌了。
下午五点,车间里的广播开始播放下班预告。刘畅洋突然又开口了,这次没看她,目光盯着检测屏幕:“这几天怎么不见你男朋友来?”
谢研的手猛地一顿。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转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带着点探究,像在研究什么数据。“你是不是南通?”她没好气地反问,心里的火气又被点燃了,“天天问他,你想他了?”
刘畅洋的耳尖似乎红了一下,他别过头,拿起个零件假装研究:“随便问问。”
“管好你自己。”谢研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有点发慌。他为什么总问起陈敛?是觉得自己跟陈敛不配,还是……有别的意思?她甩了甩头,把这荒唐的想法赶走——刘畅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她这个拧螺丝的?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虽然离得近,却没再说话。周橙看出了点门道,故意把两人的检测任务安排到一起,比如让谢研递零件,让刘畅洋记录数据,每次都能逗得老林用手语比划“小情侣闹别扭”。谢研每次都气得脸红,刘畅洋却好像乐在其中,偶尔还会故意把零件递到她手边,指尖若有若无地碰到她的,吓得她赶紧缩回手。
周五下午,周橙一边给老林比划手语,一边随口问谢研:“你多大了?看着跟学生似的。”
“二十一。”谢研回答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刘畅洋的手顿了一下。
“比我大两岁。”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刘畅洋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惊讶,“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的多了。”谢研没好气地回了句,心里却有点纳闷——他居然才十九?看着比陈敛还成熟稳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之前是干嘛的?”
刘畅洋的目光突然变得很深,像拉满的弓弦,牢牢锁住她的眼睛。那眼神太过专注,带着点审视,又有点别的什么,看得谢研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躲开。
“打比赛的。”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射箭。”
谢研愣了愣。她想起入职时看到的那张照片,举着金牌的男生,眉眼确实和他很像。
“前年全国锦标赛,赢了三万块奖金。”他的语气很平淡,眼神却亮了起来,像有火苗在里面跳动,“跟队友去了趟青海,在湖边搭帐篷,早上五点起来看日出,风把箭靶吹得直晃,我们就对着太阳练瞄准,箭尖上都沾着光。”
他说得很简单,谢研却好像能看到那幅画面——一群年轻的男生,背着弓箭站在湖边,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舞,阳光洒在箭身上,闪着耀眼的光。那是她从未有过的生活,自由,热烈,像她写代码时最顺畅的逻辑,没有卡顿,没有阻碍。
她忽然有点羡慕。长这么大,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学校所在的城市,连省都没出过。陈敛说过好几次要带她去旅游,可每次都因为“他妈不让”“要复习”“没钱”而不了了之。
刘畅洋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突然问:“元旦放假,要不要一起去?附近有个水库,据说冬天能看到候鸟。”
谢研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代码突然报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算了吧,你女朋友会生气的。”
“我没有女朋友。”刘畅洋的目光很认真,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来没有。”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周橙手里的螺丝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看谢研,又看看刘畅洋,眼神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却识趣地没说话,只是弯腰去捡螺丝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谢研的脸像被火烧一样烫。她低下头,假装研究零件,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他没有女朋友?那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邀请自己去看候鸟?
“我……我元旦可能要加班。”她结结巴巴地找了个借口,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刘畅洋没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检测台。可谢研能感觉到,他的心情似乎不错,因为他接下来拧螺丝的节奏,明显轻快了不少。
下班铃响的时候,谢研几乎是逃着离开车间的。寒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降下去些,可心里的慌乱却没停。她拿出手机,看到陈敛发来的消息:“这周可能来不了,导师催论文催得紧。别多想,下周一定去。”
又是这样。永远的“可能”“下周”“别多想”。谢研看着消息,忽然觉得很累。她点开购物软件,找到之前给陈敛买的裤子和棉袄,来到寄包裹的小驿站内,在手机上点击了“确认发货地址是他学校的宿舍。
刚从驿站出来她就碰见了刘畅洋,嘴里叼的根烟,她好奇的问:“还有这意境抽烟呢?”
刘畅洋把最后一根烟丝消耗殆尽丢下去用脚踩了踩:“没有啊,想你了?”语气里慢慢都是恶趣味。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谢研往回走的同时,怕忘了陈敛没收到快递,特意补充道:“马上就是寒冬了,记得多加衣服。”她编辑了条消息,发送出去,然后把手机塞进兜里,快步往宿舍走。
宿舍的暖气片依旧不热。谢研脱了工装,换上厚厚的毛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刘畅洋说“我没有女朋友”时认真的眼神,一会儿是陈敛总说“下周一定”的无奈语气,一会儿是周橙挤眉弄眼的笑,一会儿是老林用手语比划的“小情侣”。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还残留着点洗衣粉的香味,是她喜欢的柠檬味。她想起刘畅洋身上的洗衣液味,淡淡的,像某种花香,和柠檬味完全不同,却并不让人讨厌。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不过是调了个岗,认识了个新朋友,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闭上眼睛,眼前却总浮现出刘畅洋说起射箭时的样子,眼神亮得像星星,嘴角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那是种她从未在陈敛脸上见过的光彩——不是因为“我妈说”,也不是因为“导师夸”,就是单纯的、为自己而骄傲的光彩。
外面的风还在吹,刮得窗户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谢研裹紧了被子,渐渐沉入梦乡。梦里,她好像站在一片湖边,手里拿着把弓,刘畅洋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教她瞄准。阳光洒在箭身上,闪着光,远处有候鸟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像音乐。
她好像问了句“陈敛呢”,可没人回答。只有风在耳边吹,带着点湖水的味道,还有点淡淡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