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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工资单上的褶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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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裹着碎雪,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谢研攥着刚发的工资单,指尖把那张薄薄的纸捏出深深的褶皱。扣除社保和全勤奖,实发四千八百七十块,数字红得刺眼,像她这一个月掉在食堂餐盘里的眼泪。
宿舍的暖气片是个摆设,摸上去只有点余温。谢研把工资单塞进枕头下,翻出网购的裤子和棉袄——深灰色工装裤,加绒的,一百六十八块;黑色棉袄,带帽子的,二百五十九块。都是给陈敛买的。
她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裤子是按他一米八三的身高买的,裤长刚刚好;棉袄选了最大码,想着他里面能套毛衣。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拼夕夕十多块钱的聚酯纤维毛衣,齐耳短发被静电吸得有点乱,杏眼里带着点疲惫,却亮得很——像藏着点不肯熄灭的火苗。
“给男朋友买的?”下铺的女工探出头,手里织着毛衣,“这小伙子有福气。”
谢研笑了笑,把衣服叠进袋子里:“他怕冷。”
她没说,陈敛上周来的时候,还穿着那件洗得透光的旧夹克,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像片单薄的叶子。她也没说,自己这个月顿顿吃食堂的白菜炖粉条,就是为了省下钱给他买件像样的棉袄。
第一个月只放两天假。谢研原本和陈敛约好,放假去市区玩,她订了家六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就在公园旁边。可陈敛只来了两次——第一次说“他妈让他去姥姥家”,第二次说“导师临时加课”,第三次来得匆匆忙忙,把保温桶塞给她就走,说是“要回去帮他妈看店”。
“我妈最近管得严。”他发消息时,语气带着点无奈,“等过了这阵就好了。”
谢研看着消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一周年那天,他红着脸说“我妈不知道我们在一起”;想起他每次接电话时下意识避开她的样子;想起他那件穿了三年的格子衫,她说过无数次要给换,他总说“我妈说还能穿”。
她忽然笑了。原来那些“为你好”的体贴,那些“再等等”的承诺,背后都站着一个“他妈说”。
还记得劳动节前一天,谢研特意请了一天假。她在网上订了公园附近的旅馆,付了定金,还买了两张电影票——陈敛念叨了很久的科幻片。她发消息给陈敛:“明天九点,公园门口见。”
陈敛秒回:“好!”
那晚谢研没睡好。宿舍的吊扇吱呀作响,她盯着天花板,想象着明天的样子:陈敛稳重又可靠的笑脸,两人在公园划船,晚上去看电影,回来住旅馆时,她给他买的新键盘,看他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红着脸说“浪费钱”。
可第二天早上七点,陈敛的消息来了:“我妈知道了,不让我去。”
谢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被扔进冰水里。她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里有个尖利的女声在骂:“跟谁打电话呢?是不是那个女的?我跟你说陈敛,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就别认我这个妈!”
“研研,我……”陈敛的声音带着点慌乱,还有点不耐烦。
“我知道了。”谢研挂了电话,把电影票撕了,碎片扔进垃圾桶,像在撕自己这一晚上的期待。
中午十二点,陈敛突然发来消息:“我出来了。在公园门口等你。”
谢研愣住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她犹豫了五分钟,还是抓起包跑了出去。风很大,吹得她耳朵疼,可她跑得飞快,像怕慢一步,这点好不容易冒出来的火苗就灭了。
公园门口,陈敛果然在等。他没穿夹克,套了件他爸的旧棉袄,臃肿得像个粽子,却站得笔直,看见她就笑了,艰难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我跟我妈吵了一架。”
谢研的眼眶忽然就湿了。她走过去,想抱抱他,却被他躲开了——他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电话。
“我在图书馆!”他对着电话吼,声音发紧,“跟同学讨论论文呢!什么?我不回去!你别管我!”
挂了电话,他的脸色有点白。“别理她。”他拉着谢研往公园走,手心却冰凉。
那天他们没划船,也没看电影。就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陈敛给她讲他小时候的事——他妈怎么在他爸走后一个人带大他,怎么省吃俭用供他上学,怎么把他的奖状贴满整面墙。
“她就是太紧张我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还有点维护。
谢研没说话。她想起自己的爸妈,想起他们每次打电话都说“别委屈自己”,想起他们知道她在电视机厂上班时,只说“注意身体,不行就回来”。原来不是所有父母,都把孩子当成自己的私有物。
下午三点,陈敛的手机又响了。他没接,直接按了静音。
五点,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他妈的消息:“你在哪儿?”
他还是没回。
六点,一条消息弹出来,像颗炸雷:“你要是再不回来,就别想看到我了。”
陈敛的脸瞬间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手都在抖:“我……我得回去了。”
谢研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争辩,不想追问,甚至不想抬头看他眼里的愧疚。“回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烟,“以后……以后机会多的是。”
陈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塞给她一个小盒子:“给你的。”然后转身就跑,背影在风里显得格外仓促,一点也不像那个一米八三的大男生。
谢研打开盒子。里面是个银戒指,细细的,上面刻着个小小的“研”字。她想起他追了自己三个多月——每天早上在宿舍楼下等她,给她带热乎的豆浆;她熬夜写代码时,他就在图书馆陪着,给她占座、买宵夜;她随口说喜欢校门口的烤红薯,他就冒着大雪排队买了送来,手冻得通红。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有光,说话时带着点笨拙的真诚,不像现在这样,总被“他妈”两个字捆得死死的。
她把戒指戴在手上,尺寸刚刚好。可怎么看怎么别扭,像个不属于自己的装饰。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远处飘,像她这一年多来的感情,看似热闹,实则早就没了根。
思绪又转了回来,谢研发现枕头下的工资单又被捏皱了。她把它抚平,叠成小方块,塞进钱包最深处。然后拿出给陈敛买的裤子和棉袄,放在床脚——突然不想给他了。
第二天一早,谢研顶着黑眼圈去上班。车间的噪音依旧刺耳,张姐的责骂依旧难听,可她好像麻木了,心里那点委屈和难过,被更深的疲惫盖了过去。
中午去食堂打饭时,她愣住了。
入口处围着一群女工,叽叽喳喳的,像围着块磁铁。人群中间站着个男生,穿着黑色羽绒服,右胳膊活动自如,没再穿连帽衫,露出干净利落的短发,眉眼锋利,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是刘畅洋。
“帅哥,你多大啊?”一个年轻女工笑着问,眼里带着点羞涩。
“十九。”他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
“看着不像呢,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另一个女工凑过去,“你之前干什么的?怎么来这儿了?”
“养伤。”他言简意赅,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划。
“养什么伤啊?”“你有女朋友吗?”“星座是什么呀?”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去,他却始终没抬头,只偶尔“嗯”一声,态度冷淡得像块冰,可那群女工反而更兴奋了,围着他不肯走。
谢研端着餐盘,站在人群外,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往上涌。
她看不惯他这副样子——明明是来“养伤”的,却摆出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明明周围围了一群人,却好像谁都入不了他的眼;尤其是他那双手,骨节分明,正漫不经心地敲着手机,不像干过活的样子,倒像是……像她以前在代码大赛上见过的那些富家子弟,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眼里却只有输赢。
“装什么装。”她低声骂了句,转身想走,却被一个女工拦住:“谢研,快来!这帅哥跟你一样,看着像大学生!”
刘畅洋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谢研身上,眼神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玩味,像在看一只炸毛的猫。“你好。”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
谢研没理他,端着餐盘就往角落走,脚步快得像在逃。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后背发紧。
她把餐盘往桌上一放,白菜炖粉条溅出了点汤。周围的女工还在议论刘畅洋,说他“长得帅”“气质好”“肯定是家里有矿来体验生活的”。
谢研扒拉着米饭,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什么东西啊?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不就是胳膊好了能活动了吗?至于这么围着吗?她想起陈敛,想起他穿着旧夹克站在风里的样子,想起他红着脸给她织围巾的样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些议论声格外刺耳。
“吃这么快?”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谢研抬头,看见刘畅洋端着餐盘,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对面。他的餐盘里是两荤一素,还有个苹果,明显比她的丰盛得多。
“关你什么事。”她没好气地说,声音带着点没压住的火气。
刘畅洋挑了挑眉,没生气,反而笑了:“昨天没休息好?”
谢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么知道?难道他又在哪个角落偷看她?她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没有嘲讽,也没有玩味,只有点淡淡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
“要你管。”她低下头,把剩下的米饭扒拉进嘴里,味道还是那么差,像嚼着沙子。
刘畅洋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吃他的饭。他吃饭很安静,咀嚼声很轻,不像其他人那样吧唧嘴。谢研偷偷用余光瞥他,看见他右手拿着筷子,动作流畅,一点也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看来是真的痊愈了。
“下个月去复检。”他忽然开口,像是在回答她没问出口的问题,“没问题的话,就回去训练了。”
谢研的指尖顿了顿。训练?他是运动员?她想起入职时在公告栏看到的射箭比赛照片,那个举着金牌的男生,眉眼好像和眼前的人重合了。
“哦。”她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心里的火气消了点,却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女工们大概是觉得刘畅洋不好接近,都散开了。食堂里只剩下餐盘碰撞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车间噪音。
“他没来?”刘畅洋忽然问,目光落在她空着的对面座位上——以前陈敛来的时候,总坐在那里。
谢研的心跳猛地一缩,像被针扎了。她抬起头,杏眼里带着点警惕:“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低下头,咬了口苹果,声音含糊,“就是觉得今天食堂格外安静。”
“偷窥狂。”
谢研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比陈敛还难懂。陈敛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像简单的代码,一眼就能看穿;可刘畅洋像加密过的程序,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行会跳出什么。
她没再说话,端起餐盘就走。走到食堂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刘畅洋还坐在那里,正低头看着手机,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层金边,像幅精心绘制的画。
车间的电铃声突然响起,尖锐得像在催命。谢研深吸一口气,快步往生产线走。右胳膊传来一阵酸痛,是这一个月检测零件留下的后遗症。她忽然想起陈敛昨天说的话:“我也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整天围着你转。”
原来不止他有自己的生活,她也有。在这十二小时的流水线上,在张姐的责骂里,在食堂的白菜炖粉条中,她的生活早就和他的,慢慢岔开了。
而那个在食堂里坐在她对面的男生,像个突然插入的变量,让这原本就混乱的程序,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谢研站在检测台前,看着传送带上流过的零件,忽然握紧了拳头。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事,她都得把这日子过下去。不是为了谁的期待,也不是为了谁的承诺,就为了自己——为了那个还能在眼泪里找到点光的自己。
远处的办公楼三楼,刘畅洋站在窗边,看着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生重新投入工作,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他拿出手机,给队医发了条消息:“复检安排在下个月十二号吧。”
有些事,好像比回去训练,更有意思一点。他看着谢研低头检测零件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像发现了个有趣的bug,忍不住想多研究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