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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期四的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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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机厂的宿舍在厂区西北角,是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楼。墙皮斑驳得像起了疹子,楼道里的灯泡忽明忽暗,空气里飘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楼下食堂飘来的油烟气,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生存”的味道。
谢研站在三楼宿舍门口时,陈敛正把她的行李箱往台阶上拖。箱子轱辘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额角渗着汗,洗得发白的格子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早知道这么远,我就跟你一起住厂里了。”他喘着气,把箱子往门里推了推,“这破地方,晚上睡觉能踏实吗?”
“挺好的。”谢研笑着接过钥匙,打开门。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靠窗的两个床位已经铺好了被褥,一个女工正坐在床边择菜,另一个趴在桌上睡觉,发出轻微的鼾声。“你看,室友都挺随和的。”
陈敛皱着眉环顾四周。墙面上贴着泛黄的报纸,大概是为了遮掉霉斑;天花板上的吊扇积着灰,转起来“嗡嗡”响得像要散架;唯一的桌子上堆着饭盒和咸菜瓶,油腻得能反光。他忽然抓住谢研的手:“要不别住了,我在附近租个房子,咱俩分摊房租。”
谢研抽回手,假装整理行李箱:“省省吧,你每周两百块生活费,租房子喝西北风?”她打开箱子,把叠好的白T恤往衣柜里挂,“快回去吧,下午还有课呢。”
陈敛没动,只是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齐耳的短发上,发梢泛着浅金,杏眼里盛着他看不懂的平静。他忽然觉得有点慌,像代码运行到一半突然报错,找不到问题出在哪。“我每周四来看你。”他说,语气带着点执拗,“给你带饭。”
“不用……”
“必须的。”他打断她,从背包里掏出个保温桶塞进她手里,“我妈早上炖的鸡汤,你晚上热着喝。”桶身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烫得谢研指尖发麻。
谢研看着他转身下楼的背影,格子衫的下摆随着脚步晃荡,露出里面洗得变形的旧T恤。她忽然想起一周年那天,他也是这样,把织了一个多月的围巾往她怀里塞,眼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只是那时她心里是暖的,现在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时,无意间抬头,瞥见对面办公楼的三楼。窗帘缝隙里,有个身影一闪而过——穿着黑色连帽衫,右胳膊似乎不太自然地搭着,只能看清个模糊的轮廓,却莫名让人觉得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谢研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窗帘已经拉严了,只剩一块灰扑扑的布料贴着玻璃。
“看什么呢?”择菜的女工抬头笑了笑,露出颗缺了角的门牙,“那是办公楼,老板偶尔来晃悠,不用管他。”
谢研“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指尖触到行李箱夹层里的相册,硬壳封面硌得慌——那是她特意给陈敛准备的一周年礼物,里面贴着他俩从大一到现在的合照,还有他省吃俭用买的电影票根、在雪地里画的心形涂鸦。她忽然没勇气拿出来了,怕看到他皱眉说“又乱花钱”的样子。
楼下,陈敛正往厂区外走。他没注意到,办公楼三楼的窗帘又拉开了道缝。刘畅洋站在窗边,右胳膊搭在窗沿上,手肘处的绷带隐约可见。他看着那个穿格子衫的男生一路小跑,背包带子歪在肩上,背影透着股与这工厂格格不入的青涩。而那个站在宿舍门口的女生,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桶,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干净,像蒙尘的车间里突然落进的一粒星子。
助理轻轻敲了敲门:“刘少,厂长说生产线有点问题,想请您去看看。”
刘畅洋没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宿舍门口那抹白色的身影上。谢研正转身回屋,齐耳的短发随着动作甩了甩,露出小巧的耳垂。他忽然想起昨天助理发过来的资料——谢研,计算机系大三,连续两年拿奖学金,简历上写着“熟练掌握Java、Python”,却在这儿做着拧螺丝的活。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声,收回目光时,右胳膊传来一阵钝痛。射箭拉伤的旧伤还没好,医生说要静养,父亲却把他塞进这个分厂,美其名曰“体验基层”,实则是怕他再去碰弓箭。他扯了扯嘴角,嘲讽地笑了——也好,至少这无聊的地方,有了点能让他盯着看的东西。
谢研的第一个工作日,是被车间的电铃声拽醒的。早上七点半,尖锐的“叮铃铃”声穿透宿舍的墙壁,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她套上厂里发的蓝色工装,布料硬得像纸板,袖口磨得皮肤发痒。镜子里的自己,齐耳短发被帽子压得乱糟糟,杏眼还带着没睡醒的红血丝,看起来像只被按进笼子里的小鹿。
生产线从早上八点准时启动。谢研的工位在传送带末端,面前摆着台老旧的检测仪器,屏幕泛着绿光,显示着螺丝的紧固度参数。组长张姐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像游标卡尺一样精准,站在她身后盯着看了十分钟,突然把一个零件摔在她面前:“看清楚了!这螺丝垂直度超了0.3毫米!你眼睛长头顶上了?”
零件在桌面上弹了弹,滚到谢研脚边。她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金属面,就被张姐用尺子敲了手背:“捡起来干嘛?不合格的要放红色筐里!这点规矩都不懂,大学生就这水平?”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谢研捏着零件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张姐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还有其他工人投来的、混合着同情与看戏的眼神。她把零件扔进红色筐里,声音平静:“知道了。”
这只是开始。
上午十点,张姐又指着她的操作台骂:“这油污怎么不擦?想养蛆吗?做事能不能严谨点?”谢研拿起抹布去擦,才发现那片油污是前一晚的工人留下的,早就干成了硬块。
中午十二点,她端着餐盘去食堂。偌大的食堂像个铁皮盒子,几百号人坐在塑料凳上吃饭,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震得耳膜疼。菜是白菜炖粉条,汤是飘着油花的清水,米饭硬得像石子。她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就看见厂长挺着啤酒肚走了过来。
厂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袖口总沾着点油渍,走到谢研桌前时,突然拿起她的检测记录看:“谢研是吧?这组数据怎么回事?小数点错了一位!”他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拍,汤汁溅到谢研的工装上,“大学生连数字都算不清?再出错直接扣工资!”
谢研没辩解。她知道那是仪器老旧导致的显示错误,可在这车间里,“道理”远不如“权威”管用。她低下头,继续扒饭,嘴里的白菜突然变得又苦又涩,像吞了口黄连。
下午六点,半小时的休息时间里,谢研躲到车间后面的杂物间哭了。这里堆着废弃的纸箱和零件,空气里飘着机油味,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点光。她蹲在纸箱后面,肩膀轻轻发抖,眼泪砸在布满油污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不是委屈被骂,是委屈自己——那个曾经在代码世界里游刃有余的谢研,怎么就沦落到为了一颗螺丝的垂直度哭鼻子?
哭够了,她掏出镜子,用袖子擦掉眼泪,对着镜中的自己扯出个笑。杏眼红红的像兔子,却亮得很,像哭过的星星。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杂物间时,正好撞见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生站在不远处。
男生背对着她,右胳膊不太自然地垂着,正低头看着手机。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紧抿的嘴角。谢研愣了愣,刚想说“不好意思”,男生却转身快步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像只被惊动的猫。
她没认出那是刘畅洋。只觉得这人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好像右胳膊不太方便。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被设置了循环的程序,重复着单调和压抑。张姐的责骂成了日常,“螺丝歪了”“卫生差了”“记录潦草了”,罪名每天换着花样;厂长时不时来巡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的工位,总能挑出点“不严谨”的错处;宿舍的女工们都很沉默,下了班就窝在床边择菜、睡觉,没人聊天,也没人关心她为什么红着眼圈。
谢研成了食堂角落的常客。每天中午和晚上,她都端着餐盘坐在最里面,对着白菜粉条慢慢啃,偶尔掉几滴眼泪,用袖子飞快擦掉。她不知道,有个身影总在食堂入口的柱子后面看着她——刘畅洋每天都会“路过”食堂,右胳膊搭着件外套掩住绷带,看着那个女生一边掉眼泪一边把饭往嘴里塞,像只倔强的小兽。
起初他是抱着看戏的心态。看这个干净得像白纸的女生,怎么在这泥沼里挣扎。可看着看着,心里那根名为“不屑”的弦,渐渐被她擦眼泪时颤抖的肩膀、咬着嘴唇强装平静的侧脸,拨得有些乱。他甚至让助理去问张姐,能不能“对新人宽容点”,被张姐一句“刘少不懂车间的规矩”顶了回来。
周四中午十二点,刺耳的休息铃终于响起。谢研刚走出车间,就看见陈敛蹲在厂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紧紧攥着个保温桶,膝盖上还放着本摊开的考研英语书。
“你怎么来了这么早?”谢研跑过去,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陈敛慌忙合上书本,把保温桶递过来,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怕你等急了。”他打开桶盖,热气混着肉香扑出来——是糖醋排骨,酱汁亮晶晶的,排骨炖得酥烂,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我早上五点起来炖的,用了三勺糖,你爱吃的那种。”
谢研的眼眶忽然就湿了。她知道这排骨意味着什么——他肯定又没去上课,在学校附近的快餐店洗了两天盘子,才换来了这点肉。她拉着他蹲到树荫下,接过勺子就往嘴里塞,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进桶里。
“哭什么?”陈敛慌了,伸手替她擦眼泪,指尖蹭过她的脸颊,带着点粗糙的暖意,“不好吃吗?我下次少放糖。”
“好吃。”谢研把排骨往他嘴里塞,“你也吃。”
陈敛摇摇头,看着她吃,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今天没被骂吧?”他问,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的一缕短发,“我看你状态挺好的。”
“嗯,挺好的。”谢研嚼着排骨,含糊地应着,没说张姐早上因为她少记了一个零件编号,把记录本摔在她脸上;没说厂长又因为“不严谨”扣了她五十块钱;没说自己昨天躲在杂物间哭到差点喘不过气。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敛看着她满嘴酱汁的样子,忽然低下头,飞快地在她嘴角亲了一下。软软的,带着糖醋排骨的甜味。“下周给你带可乐鸡翅。”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吹走。
谢研的脸瞬间红了,把剩下的排骨往他碗里倒:“快吃,别耽误我上班。”
陈敛笑着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连酱汁都泡了米饭吃掉。他收拾保温桶时,忽然从背包里掏出个小袋子:“给你的。”是包润喉糖,柠檬味的,她以前说过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嗓子疼?”谢研捏着糖纸,指尖有点发颤。车间噪音太大,她每天喊着回应张姐,嗓子早就哑了。
“猜的。”他挠挠头,站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为了赶过来,他早上骑了一个半小时自行车,腿早就麻了。
“我走了,下周四再来。”
谢研跟着站起来,看着他往公交站走。他走得有点瘸,却故意挺直了背,走几步就回头冲她挥手,格子衫的下摆扫过膝盖,像只笨拙的企鹅。谢研笑着挥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脸上的笑才慢慢垮下来。
她转身往车间走时,下意识抬头看向办公楼三楼。窗帘又拉开了道缝,刘畅洋正站在那里,右胳膊依旧搭在窗沿上,帽檐下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结了层冰。
谢研没躲开,反而对着那扇窗户,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润喉糖袋子,杏眼里弯起个浅浅的笑。她不知道那个男生是谁,只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很有意思——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又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办公楼里,刘畅洋看着那个女生转身走进车间,齐耳的短发在风里跳得很欢,手里的糖袋晃出细碎的响声。他忽然觉得右胳膊的伤处有点痒,像有蚂蚁在爬。助理刚才说,陈敛是谢研的男朋友,每周生活费只有两百块,却愿意每天省下饭钱给她带排骨。
“幼稚。”他低声骂了句,转身往办公室走,脚步却有些乱。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手背上,映出绷得发白的指节——他刚才看得很清楚,那个男生亲她嘴角时,她眼里的光,比看到排骨时亮多了。
车间里的传送带又开始运转,“哐当哐当”的声音淹没了所有情绪。谢研站在检测台前,指尖在仪器上跳动,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陈敛红着耳朵递保温桶的样子,他亲她嘴角时的温度,还有办公楼三楼那道冰冷的目光。
她忽然笑了。拿起一颗柠檬糖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漫开来,像极了这十二小时的牢笼里,藏着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而那个周四的拥抱和亲吻,像程序里的一个断点,暂时停住了循环,却也让她更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偏离预设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