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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楔子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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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丈过世后,和尚们没有像裴自牧所预想的那样,变本加厉地欺负他。
或许是因为在如何欺负人一事上,和尚们已经黔驴技穷,也可能是因为学会了苦中作乐的裴自牧,不能再让他们获得翻身的快乐。
和尚们虽然可恶,在某些事情上倒是没说错。比如,他们嘲笑裴自牧没有人在意的时候,就曾说过这样的话。
“上面二位若还记得,早就降旨了,何至现在都无人问津呢?
“自己窝囊,娘家无势,活该没人管!”
“郡王又如何,还不是得兜里有钱,手上有权?”
这些话难听又在理,偏偏说的还是事实。裴自牧一点回击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不声不响地受着。和尚们见他又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觉得无趣便各自散去了。
时光流逝,自延兴十一年裴自牧初到渡缘寺,现已过去四年。
十五岁的裴自牧,非但没有比四年前长高多少,还瘦脱了相。本就宽大的僧袍穿在如纸薄的身上,一到刮大风的天气就跟鼓鼓囊囊的米袋似的。
为了阻止风从袖口和裤管里跑进来,裴自牧只好在衣袖和裤腿都扎上布条。寺里新来的“野和尚”见了他这模样,总要损两句。
“你见过田里的稻草人吗?就跟你现在一模一样!哈哈哈哈哈……”
“瞧你瘦得皮包骨的,去街上当个叫花子,同行都得敬你三分!”
“野和尚”名叫迟富,从家乡来到京城闯荡未果,钱财俱尽不说,还落得一身病痛,年初的时候半死不活地病倒在了寺院门口。碍于香客们都看着,掌事和尚才不得不让人把迟富救起。
迟富养好身体以后,就说自己也要出家。方丈觉得迟富五根未净,只给剃了头发,不曾点戒疤。没有戒疤代表着不是寺里在册的和尚,故众人便管没有法名的迟富叫“野和尚”。
方丈给了迟富一年的考验期。待到年末,倘若迟富的一言一行皆符合寺规,就能正式被寺里接纳。反之,则要离开。
为了偿还寺里的救命之恩,迟富自从病好后就和裴自牧一样,承担了许多杂活。虽说迟富能否当成和尚还未可知,但在裴自牧眼中,迟富已然在寺里混得“风生水起”了。
同样面对欺生,迟富全然不像忍气吞声的裴自牧,凭借着一点拳脚功夫和不要命的性子,不光敢和那群和尚正面对抗,玩阴的也丝毫不怵。
有一次,和尚们为了让迟富饿肚子,故意在开饭前指使他去做事。嘴上老老实实的迟富,转头就跑到灶房,往煮好的斋饭里吐口水,把那几个和尚气得暴跳如雷,抄起扫帚就追着要打他。
迟富一路逃到观音殿后,踩着供桌跳到了观音塑像旁边。急冲冲赶来的和尚们想用扫帚把迟富打下来,被人提醒之后怕扫帚会刮花观音塑像,便弃了扫帚也想爬上去。
这时,急中生智的迟富连忙拔掉一个铜制烛台的蜡烛,用尖尖的烛插对准观音塑像,威胁和尚们:只要敢上来,就弄花观音塑像。
渡缘寺的观音塑像是皇家出资聘请名匠打造的,一旦有人故意损毁,不止那人要进大牢,全寺的和尚都吃不了兜着走。
和尚们哪敢以观音塑像做代价,只好把方丈请来治迟富。方丈也知道迟富是个烈性子,如果把他逼急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干得出来。
为了平息事端,方丈义正辞严地责令双方都必须和睦相处,若再生事端定将其扫地出门。有两个和尚不服气,仍嚷嚷着要用寺规处置迟富。
迟富听后,理直气壮地表示自己可以接受惩罚,前提条件是所有欺负过他的人要一同接受惩罚,否则就把寺里的一堆破事宣扬出去,到时候看看还有谁愿意来寺里烧香拜佛。
那两个和尚皆被迟富的话镇住,一想到迟富是鬼门关里走过一趟的人,只得把火气憋了回去。
最后,迟富抱着一盆被他吐过口水的斋饭,心安理得地坐在了观音殿门前的台阶上吃饭,还特意把盆底那层没有口水的斋饭分给了裴自牧,只因裴自牧在他与和尚们对峙的时候,暗中相助了他一把。
虽然迟富言语粗鄙、行为鲁莽,但裴自牧却觉得迟富比那些人模狗样的和尚们要好,因为迟富从来不会以大欺小,或者对他使些阴谋诡计,有时还会替他打抱不平。
像迟富这般快意恩仇、直率坦荡的人,裴自牧此前在宫里和寺里都不曾见过。因此,裴自牧不自觉地会被迟富所吸引。
可当迟富兴致勃勃地想教他,如何做一个随性恣意的江湖男儿时,骨子里的教养又会让他排斥迟富的那些不雅习气。
同理,裴自牧告诉迟富何为言行举止间气度端方时,迟富也受不了裴自牧的那套做派,觉得是富贵人家闲得没事折腾自己,才搞出来这么多规矩讲究。
一来二去,双方都放弃了同化彼此,并约定“互不干涉、彼此尊重”,成了一对明明只有九岁的年龄差却总感觉差了一辈的“忘年交”。
得了空闲时,迟富还会教裴自牧练武。裴自牧在宫中学过的一点入门功夫早已荒废,又因为身板过于薄弱,连基本的马步都扎不稳。故而,迟富纵然只有三脚猫的身手,也足以胜任裴自牧的师父。
为了过耳瘾,迟富每次教裴自牧习武前,都要让裴自牧毕恭毕敬地称呼他一声“师父”,再行个问候礼。对此,裴自牧没有半点不乐意,总能做得令迟富心满意足。
就这样,裴自牧在宫外交到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他的第二个好朋友,比较特殊,因为“左右不是人”。
六月六日的清晨,早起打扫的裴自牧在后院的狗洞处捡到了一只虚弱的小狸猫。八成是被母猫弃养的缘故,裴自牧等了几天都不见有大猫来寻小狸猫。
和尚们担心小狸猫有跳蚤,又说病怏怏的猫都带着邪气,怎么也不肯让裴自牧把猫带进僧舍。于是,裴自牧只能抱着小狸猫在柴房里睡觉。
在柴房里睡觉倒没什么,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棘手的问题是小狸猫实在太虚弱了,起初还能吃下一点米汤,后来越来越难进食。
裴自牧急得只会掉眼泪,还是迟富想出来一个死马当活马医的法子——喂鸟蛋。
柴房的屋檐下有个燕窝,迟富架着木梯爬上去赶走雌燕后,取下了数枚鸟蛋,然后把蛋液混在了米汤里喂给小狸猫吃。就这么喂了几日后,小狸猫竟然真的逐渐好转。
小狸猫恢复元气以后,迟富给它取名为“六六”。六六虽然个头不大,却已经会蹲墙角、逮老鼠了。
这日,裴自牧为取鸟蛋之事感到过意不去,便席地而坐,掐着念珠手串为没来得及降生的雏鸟诵经。一旁的迟富挥着干树枝逗六六玩,正在兴头上却听见裴自牧的诵经声,只觉得扫兴。
待裴自牧念完了经,迟富便数落他道:“猫本来就会吃鸟,你这是多余的慈悲心肠。”
将念珠手串重新缠好的裴自牧,起身抖了抖僧袍上沾到的灰尘,不急不慢对迟富解释:“猫捕食鸟是天性使然,我们为救小猫而取鸟蛋是杀生。二者本质不同,不能相提并论。”
言毕,裴自牧抱起地上的六六,转身走出了柴房。迟富以为他抱着六六去了别处呆着,没想到他回来后说自己把六六放走了。
对此,裴自牧给出的理由是:六六已经可以自力更生,应该回到野外,而且二人不可能一直给它喂寺里的斋饭吃。
事实证明,裴自牧所言不错。
近一个月后,柴房门口接连两日出现了死老鼠。迟富夸六六知恩图报,裴自牧却担心和尚们会因为死老鼠的频繁出现,而不欢迎六六。
万幸的是,寺里出现了老鼠偷吃贡品的事,这让六六有了立功的机会。
和尚们知道六六派得上用场,便不再驱赶它,连观音殿东墙角的裂洞都特意没堵上,就为了能让它在夜间钻进去抓鼠。
六六从外面回来之后不仅个头长大了不少,捕鼠的功夫也大有长进。不到三日,寺里各处的老鼠都销声匿迹了。之后,六六就经常不在寺里呆着,而是跑到别的地方活动。
裴自牧始终认为,自己只是救过六六,并不是六六的主人。因此,他并不强求六六能时常出现在眼前。可每当六六回到寺中来找他时,他还是很高兴能摸摸六六的小脑袋的。
七夕将至,加之乡试临近,来寺里烧香拜佛的客人日益增多。
在寺里“养病”的裴自牧白天不能与外人接触,自然看不到香火鼎盛的景象。但是,他能在夜晚擦洗观音殿的地砖时,感知到访客变多这点。
近期来观音殿进香的人里,求姻缘的待嫁年轻女客最多。迟富知道裴自牧负责打扫观音殿,故意在他晚上打水洗脸时,来到井边说起了逗闷子的话。
“有没有捡到哪位小姐遗落在殿内的荷包啊?要是有的话,别一个人偷摸着看,给我也瞧瞧!”
裴自牧最不喜迟富这样跟他开玩笑,冷着脸说了声“没有”后,就端着木盆走开了。吃了瘪的迟富虽然没有跟上去,却在后头调侃裴自牧。
“你又不是真的出家了,何必这样断情绝欲的?都十五的人了,该思春了!”
这话没能惹得裴自牧脸红,但让他惆怅了起来。
十五岁确实不小了。假使那些不好的事都没发生过,这时的母妃极有可能经已开始物色王公大臣家的女儿了。
迟富不是会拿亡亲开玩笑的人,这点裴自牧是清楚的。所以,他知道迟富没有别的意思。真正让他难受的还是那半句话:“你又不是真的出家了。”
四年的清修不足以让一个人忘却红尘俗世吗?
至少对于裴自牧来说,是足够的。
他确实已经不在意皇家亲情,不在乎荣华富贵,而愿将余生付与青灯古佛了。
可问题是,堂堂皇子若真的削发为僧,势必会惊动朝野。这不是裴自牧能独自决断的事情。
青丝不能立即斩断,难道留着用以烦恼三千吗?
娶妻生子、天伦叙乐,这些是四年前的裴自牧以为自己必定会拥有的人生,现在的他早已不这么看。
因为,即便他有朝一日被接回宫中,皇兄和太后还给他指了一门婚事,与那二人之间的芥蒂也会致使他和妻子不能同心。妻子或许会可怜他幼年失母,但肯定不能与他站在同一立场。
毕竟从被选定为王妃的那一刻,妻子就注定要接受并完成来自皇兄和太后的嘱托。一个嫁入皇室的女人,断没有与皇帝和太后作对的可能。
“夫妻朝夕相对却不能同心,还不如就让我这么过下去算了。”
乌云遮月的深夜里,难以入眠的裴自牧在心里斩钉截铁地道。
十五岁的少年没经历过情爱,还是有些天真,随随便便一句话就妄想定下一辈子的事情。殊不知,属于少年人的缘分就快要启程。
桂香含露,金气迎风。
初秋八月,大骧朝即将迎来太皇太后的六十岁寿辰。太皇太后是八月十五生人,万寿节与中秋节同过。
由于近十年天灾不断、民生拮据,太皇太后这些年的寿辰都办得比较简约。而今年风调雨顺、国库充盈,先帝为表拳拳孝心,决定大肆操办一次。
除却在宫内举行的盛大宴会,今年还多了一项旨在与民同乐的活动。
活动的提议来自礼部官员。他们吃准了太后虔心礼佛这点,向先帝上书后获得了准许,将于中秋节之夜联合渡缘寺展开一场以西天神佛为主题的灯车巡游。
届时,由各人扮演的西天神佛,将乘着造型各异的灯车从渡缘寺出发,沿着京城的主要街道行进,供一路的百姓观赏,最后进宫为太后贺寿,作为宴会的收场。
这场灯车巡游有个值得一提之处,负责扮演观音的不是旁人,正是涣州的新科解元——常愿。
年仅十四岁的常愿在乡试中摘得桂冠,消息传开后举世瞩目。资质平庸的读书人,寒窗苦读几十年都未必能中举。常愿一个半大的孩子却能在乡试中一举夺魁,前途着实不可限量。
听闻常愿也是八月十五日出生后,爱才好士的先帝破例诏常愿进京,并命其为太皇太后作诗贺寿。常愿不辜圣命,颇得太皇太后青睐。
因常愿在向太皇太后行礼时,太皇太后夸赞其垂眸时的神态如观音塑像般静穆,便有大臣提议:“既然解元郎也是八月十五生人,又面带观音相,何不让其在灯车巡游中扮演观音大士?”
先帝觉得此言甚妙,当即宣布由常愿扮演观音。距离八月十五还有些时日,却不够常愿在京城与家乡涣州之间来回。先帝便让常愿暂居京城,还时不时地宣他进宫与诸位皇子参加诗会品茗一类的活动。
这些消息在渡缘寺中传开时,裴自牧听见和尚们七嘴八舌地议论那位年纪与他相仿的涣州解元。
有的臆断常愿的长相。
“解元郎肯定是方头大耳的富贵相,不然太后怎么夸他长得像观音菩萨呢?”
有的羡慕常愿的出身。
“听说常家祖上三代都做过大官,真是会投胎啊!”
有的预测常愿的仕途。
“才中了一个解元就能觐见圣上,若是日后高中状元至少也能封个侍郎吧?”
寺里许久未有新鲜事了,连一向看不惯在人背后说三道四的迟富都忍不住发表自己的意见。
“扮观音是戏子的活儿,哪有叫读书人来干的道理?”
和尚们素来和迟富话不投机,自是不理会迟富的这番言论。唯有裴自牧同样认为“解元扮观音”一事不妥。
可他也明白,只要坐在龙椅上的人说声“好”,底下的官员们就不会说半个“不”,而那位解元郎更是没有拒绝的余地。
不受和尚待见的迟富想从裴自牧那里获得回应,便问他有何看法。
想起先前有个和尚说解元郎是自己带着仆从进京的,裴自牧有些唏嘘。
“进京面圣乃大事,常公子却没有亲人随行陪伴,想来家中境况也不甚如意吧。”
“啧啧!”迟富一把揽过裴自牧的肩膀,大力地拍了两下,“不愧是菩萨心肠的牧郡王殿下呀!我等刁民哪儿想得到这些?”
话音刚落,迟富又像个恨铁不成钢的老父亲似的,站在裴自牧的面前,捏了捏他的两条胳膊,嫌弃地说:“同吃一锅斋饭,偏你瘦不拉几的,骨头也忒硌手了。”
对于迟富的举动,裴自牧早已习惯,也接得住玩笑了。
“本王自小体弱,习武之事还望师父多加指点。”
换做平时,迟富听了这话后肯定要自吹自擂一通,可是今天却没有这么做,还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实在反常。问他究竟所为何事,他也只是回了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直到这时,裴自牧才意识到,有所隐瞒的不止他自己。
至于裴自牧的秘密,说来有些辛酸。
当初他从宫中带过来的一些用品,早已被那几个贪婪的和尚给抢光了。笔墨纸砚一类的文房四宝,被强制换成了材质最粗糙的便宜货。扳指折扇一类的赏玩物件,就直接被据为己有了。
虽然感到无奈,裴自牧倒也没有太伤心。可正是他这种宽容的态度,让和尚们得寸进尺,连他的贴身之物都敢觊觎。
谭素生前有一把从娘家带进宫的玉梳,质地不算顶级,却已费尽全家财力,为的就是不希望谭素因太过寒酸被宫人瞧不起。即便后来皇祖和先帝赏赐了好几把价值不菲的玉梳,谭素也只用家人给她的那一把。
给年幼的裴自牧梳头时,谭素曾告诉过裴自牧,玉梳是她唯一的嫁妆,也是她的珍爱之物。因此,裴自牧从小就知道,玉梳于母妃而言意义非凡。
谭素被赐死后,生前用过的东西一应被内务府的人清理,连那把玉梳都是小宫女偷偷留给裴自牧的。
刚开始的那段时日,裴自牧日夜都将玉梳藏在身上。自从和尚们变得胆大妄为后,他就不敢贴身保管玉梳了。母妃的玉梳虽非多么名贵的器物,一旦被和尚们发现,多半还是要被夺走的。
思来想去,裴自牧终于觅得一处好地方用以藏匿玉梳。
在他负责夜间打扫的观音殿里,供桌底下有块因偷工减料而松动的地砖。他把地砖底部敲出一个恰好能容纳玉梳的空缺后,将裹着布的玉梳放了进去。这样一来,当地砖被铺回去之后,地表还是平整如初,看不出异样。
每日,裴自牧都要趁着擦洗地砖的时候,去确认玉梳的保存情况。由于供桌底下只有他这个负责清洁的人会看,玉梳一直都藏得好好的。即便他被和尚发现钻进了供桌底下,也能以擦洗地砖为由回应。
这个秘密已藏在裴自牧的心里三年。之所以不告诉迟富,倒不是他信不过迟富的为人,而是迟富经常梦呓,难保不会说漏嘴。
礼部的人来寺里说明灯车巡游的事情后,方丈吩咐掌事和尚组织众人把寺内各处都彻底清扫一遍。掌事和尚让和尚们去做擦洗窗户和桌椅一类较为轻松的事情,把挑水、砍柴等重活都推给了迟富和裴自牧。
在迟富骂骂咧咧地砍柴时,心中记挂着玉梳的裴自牧只管闷声挑水。幸好,擦洗观音殿地砖的几个和尚,知道裴自牧平时清洁得很仔细,偷懒没擦供桌底下,玉梳才得以保全。
本以为难关已经过去,不料中秋节一大早,掌事和尚突然又叫裴自牧和迟富去后山砍柴,说是当日人多,寺里烧茶做饭需要用掉许多干柴,而且三令五申:砍足三日份的干柴才能回寺。不待裴自牧追问理由,掌事和尚就把他和迟富赶出了后院门。
当日会有礼部的官员,宫女、太监以及戏班子的人等入寺。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被哪个眼尖的人发现供桌底下有块地砖不太一样,藏在里面的玉梳就危险了。
上山后,裴自牧一边提心吊胆,一边又只能拼命砍柴,以便早点回去。与此同时,旁边的迟富却躺在草地上悠闲惬意地打盹。
以往两个人一块砍柴,迟富从来都是“挑大头”的,今日却一反常态,令裴自牧不得其解。
迟富见裴自牧终于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把嘴里叼着的野菜根一吐,换了一副正经模样开始说话。
“那群敢做不敢当的臭和尚,怕你和宫里来的人通气,揭发他们对你这个郡王做下了许多过分的事,所以才打发你来后山砍柴。什么三日份的干柴,那都是诓你的借口!”
“我知道你肯定要问,为什么现在才说。其实我有苦衷,要是上山前说了,我的计划就失败了。你是不是也想早点回寺里去?如果是的话,咱俩正好可以合作。”
“合作?”裴自牧努力跟上迟富的思维,却还是猜不到他所说的合作究竟指何事。
“我不想做和尚了,我要离开渡缘寺。你也知道我和那群和尚结下了不少梁子,他们肯定不会轻易放我离开的。要想一走了之,只能假死。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
“离开”和“假死”,这两件事都给裴自牧带去了不小的冲击,但他更在意前者。毕竟两个人已经做了近半年的好朋友,他不懂迟富为何现在要离他而去。
“迟大哥,留在寺里不好吗?你不是也习惯了吗?”
看着裴自牧难过又不解的神情,迟富终究不忍地别过了视线,咬了咬牙后才重新望向裴自牧。
“是,曾经我也以为自己能一直呆下去,可后来我还是受不了清规戒律。我要离开京城,去找一个能让我施展手脚的地方,过想过的日子。”
说完,迟富并没有听到裴自牧继续劝他,而是问他假死之事如何合作。
“这个不难,你只需要等到一更天回到寺里,将我身上的衣料给和尚们看,说我已经失足掉下悬崖死了就成。”迟富说着,瞬间从僧袍的袖管上撕下了一小块碎布。
接过碎布后,裴自牧取下头上的黄花梨木发簪递给了迟富,并道:“我只有这根木簪还算值钱,送予迟大哥做路上的盘缠吧。”
迟富见了木簪,愣愣的不说话,也不收下。裴自牧以为他不懂木簪的价值,便解释:“这根木簪看着虽然很普通,可它的用料是极好的,拿去当铺典当了能换一些铜钱。”
“殿下!”迟富突然跪地,低着头扇了自己一巴掌。裴自牧以为迟富不肯收下发簪,刚想扶他起来,就听他哽咽着道:“草民需要殿下的发簪做路费,但不能白白地收下!”
话音刚落,迟富高举双手眼看着就要磕头。见此情景,裴自牧立马跪了下去劝阻迟富:“迟大哥不必如此!你帮了我这么多,我送你发簪是应该的!”
这些话反而让迟富更加破防。他想起自己以前对裴自牧的种种逾矩举止,心里倍感愧疚。
“殿下!草民亏心……呃不是……草民惶恐啊!殿下的菩萨心肠……草民无言以对啊……”
肚里墨水有限的迟富挤了半天也挤不出更多的雅词来,只好原地嚎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令裴自牧忍俊不禁。
此时已近晌午,下山还得耗费一个时辰的时间。顾及这点,裴自牧即便心有不舍,也不得不提醒迟富了。
“好了迟大哥,你不是还要赶路吗?趁现在天色还亮,赶紧走吧。”
迟富听后,终于起身接过了发簪,又执意给裴自牧行了一个拱手礼。礼毕,迟富像是想起了某事,却没有开口。
当裴自牧目送迟富从另一个方向下山时,走了一会儿路的迟富忽然停下回头,对他大喊:“殿下,有缘再见的话,我一定加倍报答你!”
“好!祝你诸事顺利!”裴自牧笑着对迟富招手示意。
这时,迟富又喊了两句话。
“像殿下这么好的人,做和尚实在可惜!要是将来有机会离开渡缘寺,去更广阔的天地闯一闯吧!”
迟富的喊声带着山间的回响直击裴自牧的双耳。看着迟富在远处期待回应的样子,裴自牧终究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