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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楔子二 ...

  •   隆昌三十二年,龙体抱恙。年满十七的丹州民女谭素因八字颇合,应召入宫为年逾半百的皇祖冲喜。
      谭素其人恭默守静、谨言慎行,册为祥贵人后更是深居简出,后宫合众对其知之甚少。直到一年后,祥贵人被太医诊出喜脉,谭素这个名字才多了一些知晓的宫人。
      后宫已多年未有孩子出生,皇祖听闻谭素已有三个月的身孕后龙颜大悦,当即下旨晋封谭素为祥嫔。可人算不如天算,病情反复的皇祖没能捱过该年的深秋,祥贵人腹中的孩子就成了唯一的遗腹子。
      繁冗的国丧过后,大骧迎来了万物复苏的春天。先帝在隆重的登基大典中正式即位,改年号为“延兴”,并宣布大封后宫。在大封中,谭素顺理成章地被封为祥太嫔,又因产期将近,承蒙先帝恩准,免了御前叩首跪拜的谢礼。
      春光明媚的四月至,后宫新出生的孩子像雨后春笋般一个个冒头。谭素的儿子也在其中,并没有引来多少关注,连名字都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有先帝或太皇太后亲自给取。
      活在深宫里的女子,太有权势易招人妒,太过低微易受人欺。像谭素这样居中的反而能落个自在。也是得益于不争不抢的性子,进宫以来,谭素一直过得平淡而宁静,直到儿子八岁序齿。
      延兴八年五月二十日的午后,一群妃嫔牵着各自的孩子,来到圣安宫给先帝行序齿后的叩首礼。走在最前头的谭素是唯一一个辈分比先帝高的,她的儿子自然也是唯一一个称呼先帝为“皇兄”的。
      那是谭素第一次和先帝之间没有隔着乌泱泱的人群。她本以为带着儿子跪下磕头后,不多时就能听到一声“免礼”,事实却并非如此。
      坐在龙椅上的先帝竟然起身径直走了过来,接着伸出双手将她扶起。除了年幼的皇子皇女们,在场的其他人无一不讶然。
      对于自身的破格举动,先帝也是后一步才反应过来,随即找补了一句:“祥太嫔乃寡人之长辈,故亲身扶起以敬孝道。”
      自这日起,谭素平静度日的状态被打破,命运之轮也开始朝不幸的方向转动。
      首个意料之外发生的事情便是,先帝在数月后谭素过生辰时宣布:晋祥嫔为祥太妃,册立其子为郡王。
      能单独获得晋封的嫔妃,要么是娘家势力雄厚,要么是自己颇受恩宠,兼两者于一身的情况更是多见。普通妃嫔只能等几年一次的大封后宫,才可爬上更高的位置。
      先帝单独晋封谭素的事情,果然惹得后宫人言啧啧。可毕竟谭素为皇祖生养了一位皇子,诞育子嗣向来是妃嫔的头等功劳。因此,谭素得单独晋封之事,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说三道四了。
      年幼的郡王根本不懂,他的母妃在见到首领太监送来诸多赏赐时,有多么地惶恐不安。他只知道,皇兄一改从前,变得对他很上心,从衣食住行到读书写字皆要亲自过问,且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先帝疼爱幼弟的事情在宫内外传开后,市井街头都能听到百姓的称赞之声。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事实就是如此。唯有谭素始终无法相信,因为直觉一次次地告诉她,先帝是为了找她说话,才格外关心儿子的。
      起初,谭素为自己产生这样的念头而感到荒谬,直到刻意在细节上试探先帝,发现其确怀不轨之意,才不得不接受可怕的现实。
      面对这样的先帝,谭素除了想方设法地回避,别无他途。
      后宫从不缺美貌年轻的女子。谭素原也以为,先帝用不了多久就会对她生腻,把注意力转向其他人。但世事总难如人愿,她越是刻意和先帝保持距离,先帝却越是不折不挠地借着关怀幼弟的由头来接近她。
      如履薄冰地煎熬了三年后,谭素等来了事情的终结。太皇太后知晓了先帝的歪心思,决定快刀斩乱麻。
      那是乌云密布的一个秋晨,大概是快要下雨的缘故,天气有些许的闷热。刚下朝的先帝和刚上完早课的小郡王都被传唤至太皇太后处。
      慈眉善目的太皇太后乐呵呵地对小郡王说,只要小郡王能在众人面前一字不落地把早课上学过的东西背一遍,并解释大意,御膳房新进上来的一盘莲蓉红豆糕就归他了,倘若有背错或解释错的地方,不光要继续说,还要扣除先生的俸禄。
      小郡王记得母妃最爱的点心就是红豆糕,便努力地回忆早课的内容,背到额头冒汗都没心思擦,才终于准确无误地完成了任务。
      太皇太后拿着手帕亲自给小郡王擦汗,又夸他是个聪明勤奋的好孩子。一旁的先帝也附和,说自己能有一个贤弟是上天赐予的好运。
      得到长辈夸赞的小郡王觉得自己幸福极了,生在帝王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已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事,何况还有疼爱自己、其乐融融的家人。
      可惜,这一切俱为假象,真相是太皇太后为了支开二人故意设下的局。
      当小郡王拿着那盒莲蓉红豆糕,兴冲冲地想去找母妃之际,寝宫里遍寻不见她的身影。
      宫人们不约而同地答说,太妃突发恶疾,被送出宫休养了。一问到休养地究竟在何处的时候,她们有的啜泣着不说话,有的低着头支支吾吾,就是无人肯直言。
      小郡王不是傻子,他知道母妃一定遭遇了不好的事情,否则宫人们不会如此。
      如何才能让宫人们道出实情?
      看着针线篮里的剪刀,小郡王的心里打定了主意。他趁着宫人们一个不注意,飞快地拿起了剪刀,对准自己的脖颈,以命相胁。
      一向乖巧懂事的小郡王居然做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举动,宫人们吓得大气不敢出。跟了谭素最久的大宫女,在主子的临终嘱托和小郡主的以命相胁之间来回挣扎后,终于向后者妥协,把实情和盘托出。
      原来,太皇太后想到的万全之策,就是支走先帝和小郡王之后,派人去给谭素送一杯鸩酒,待谭素赴死后,把她的尸身运至冷宫里暂存,等过些时日再发出讣告:祥太妃谭氏忽染重疾,不治身亡。届时,礼部会置办一套符合规制的丧葬用品,择日安排棺椁简单下葬。
      直至从大宫女口中听闻母妃的死因,小郡王才发觉事情早有端倪,只是母妃什么都不肯说,他自己也不曾细思过。
      退一步讲,即便早就觉察了先帝的行为不对劲,小郡王又能做什么呢?
      他能带着母妃逃跑吗?不能。
      他能让先帝不再对母妃动歪心思吗?也不能。
      他能阻止太皇太后赐死母妃吗?还是不能。
      甚至,这些都不可能做到的主要原因并不在于他年纪太小或是其它,而在于他和母妃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妃子,此生都无法脱离皇权的掌控。
      那一刻,小郡王生平头一回感受到了万箭穿心的滋味。
      原来在他浑然不觉的日日夜夜里,母妃独自承受着无边的绝望与痛苦,只为让他安安心心地继续活下去。
      既然已经知晓母妃的死,小郡王当然不能置若罔闻。
      他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找母妃。哪怕已经来不及,他也要去见母妃。
      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滂沱大雨,已经有过一次经验的小郡王,再次用自身的性命成功地要挟宫人,让开了一条通往殿门的路。但他甩得开在后面追赶的宫人,却打不过半道出现的侍卫们。
      侍卫们奉了太皇太后的口谕,特地来拦截意欲擅闯冷宫的小郡王,待制住其后,再押送至太皇太后处。
      短短不到两个时辰,小郡王所面对的太皇太后,就从和蔼可亲的长辈变成了疾言厉色的上位者。坐在旁边的先帝居然没有半分歉意,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仿佛事不关己一样。
      太皇太后的掌事宫女见小郡王浑身湿透,便叫旁边的小宫女去拿件披风过来,却遭到了太皇太后喝止,理由是:小郡王年轻气盛,没有怕冷的道理。在场的宫人都能听出这是在讽刺小郡王,她们纵然同情年幼丧母的小郡王,却也碍于人微言轻、无能为力。
      母妃的死于小郡王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只因为皇兄单方面动了不伦之念,就要循规蹈矩的母妃付出生命的代价。母妃死得何其无辜,最该被问罪的皇兄却毫无悔色,甚至无需接受一点责罚。
      这些都是小郡王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现实,所以他内心的愤怒已远远地将礼节规矩抛下,剩下来的仅仅只是作为一个少年人最纯粹的心思——不甘。
      于是,他不顾众人的凝视、不惧妄言的下场,声嘶力竭地控诉自私虚伪的皇兄和冷酷无情的太后。
      太皇太后气得直接把一个茶杯摔了出去,跪在小郡王后头的小太监眼疾手快地抱住小郡王往地上卧倒。溅起来的茶杯碎片堪堪飞过小郡王的右眼,令人倒吸一口冷气。
      寻常百姓人家的孩子顶撞长辈会被狠狠地教训一顿,礼法森严的皇家惩治皇子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太皇太后气得连话都说不顺的时候,缄默许久的先帝终于发话,只不过开口就是宣布如何处置口出狂言、以下犯上的小郡王。
      按大骧的律法,小郡王被削爵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料,恢复了理智的太皇太后让先帝收回了削爵的旨意,只因为一个道理——“家丑不可外扬”。
      最后,除先帝所说的掌嘴三十下不变外,小郡王仍保留原先的爵位,但俸禄一律充公,即日起以养病之名前往受皇家香火的渡缘寺清修,不到诚心悔过之日不予回宫。
      小郡王还是坚持,表示自己不过是说了实话,何错之有?
      可不消半刻,他就屈从了。
      太皇太后当着他的面下令,处死没能劝住他的贴身太监、告诉他实话的大宫女,以及“误人子弟”的先生,还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一句话:
      “这些人皆因你的狂妄无知而死,你这辈子都要背负害死他们的罪责!”
      这话如同当头棒喝,令小郡王顿然醒悟。
      原来他谁也保护不了。
      原来他一直以来看到的都是假象。
      原来他的无畏和坚持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什么也不是。
      哀莫大于心死,心灰意冷的小郡王放弃了挣扎。
      但是太皇太后仍不放心,为了彻底磨平小郡王的棱角,特意吩咐人去转告渡缘寺的和尚:“小郡王在渡缘寺既为清修,应诸事力行方能颐养心性以正品行。寺方不必按郡王礼遇,当与僧众一视同仁。”
      渡缘寺里的管事和尚趾高气扬地复述这些话时,小郡王无动于衷,脸上也一派平静。管事和尚不知小郡王的过往,讥讽他:“装什么少年老成!”
      太皇太后“杀鸡儆猴”的效果十分不错。寺里的和尚无人知晓祥太妃的死因真相,只听护送小郡王到渡缘寺的人说:“小郡王性情乖张,目无尊长,需要好好磨一磨。”
      寺里难得来一位好欺负的皇子。每逢达官显贵总得低头俯耳的和尚们,见了小郡王以后简直“如获至宝”。
      诺大的观音殿只交由小郡王一人扫,寒冬腊月指派小郡王在后院的水井旁清洗堆积如山的僧衣,故意不给小郡王留斋饭,将小郡王的被褥丢到屋檐上,在小郡王擦洗地面的时候故意走过去踩脏地砖……
      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胜枚举。年年复年年过着念经撞钟之日的和尚们无处解闷,专以欺负小郡王为乐,以此获得“扬眉吐气”的爽感。
      反正,宫里没人给撑腰的小郡王空有郡王的名号,实则如同一个遭人遗弃、任人宰割的小羊崽。和尚们不能吃荤,不能真把“小羊崽”宰了,但捉弄欺负总归是可以的。
      来到渡缘寺的第一年,小郡王每日都活得像个提线木偶,不管和尚们如何欺负都一应受之,不吵不闹、不怒不争、不喜不悲,仿佛对任何事物都无知无觉。
      直到第二年,云游四方的老方丈回到寺中,小郡王的情况才开始有所改观。
      老方丈在渡缘寺辈分高、威望重,得益于他的庇护,小郡王过了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在跟着老方丈清修的日岁月里,小郡王用心体会佛法妙意,逐渐打开自己的心境。
      为了减轻身上的罪孽,小郡王一如既往地干着寺里的杂活,虽然身体上劳累,却能换来心中的宁静。
      令人惋惜的是,老方丈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最终在小郡王入寺后的第三年圆寂。老方丈圆寂后的翌日,寺里举行了庄重的丧礼,小郡王因为不是在册的正式僧人,没有观礼的资格,被关进柴房里劈柴。
      劈完柴后,小郡王盘坐在地上,从怀里拿出了老方丈留给他的遗物,一条枣红色的菩提念珠手串。
      念珠手串是老方丈几乎戴了一生的东西,按惯例会被随葬。但老方丈临终前特意嘱咐众僧,自己要将念珠手串赠予小郡王。
      念珠手串共有四十二颗菩提子,颗颗都已变得平滑,最中间的两颗刻着老方丈的法名——“愿安”。老方丈生前曾告诉小郡王,自己的法名有三层含义。
      “愿生灵万安。”
      “愿国泰民安。”
      “愿尔心常安。”
      最后一层含义是老方丈年少初入佛门时,师父对他提出的期望。老方丈铭记着师父的期望,一直致力于用自己的力量度化有缘人。
      奈何同门在与名工具卿的往来中泯灭了初心,变得庸俗市侩,一味追求香火鼎盛。于是,老方丈不想再留在寺里,选择了常年在外游历。
      延兴十二年恰逢先帝四十岁的寿辰,老方丈须回京贺寿,这才遇到了当时被说成是性情乖张的小郡王。
      不须几日的接触,老方丈便明白:小郡王根本不是那样的人,性情乖张也好、品行顽劣也罢,都是皇室打压小郡王的由头,为的就是将他教化成安分守己、合乎常规的皇子。
      至于小郡王究竟做了何事才沦落至这般田地,老方丈无从得知,也不想去问,因为觉得没有知晓的必要。
      “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
      十二岁的小郡王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在皇权强压之下变得萎靡不振,实在可惜。
      带着这份怜惜,老方丈在生前的最后一段时光里,展开羽翼悉心为小郡王遮风挡雨,并竭尽所能地助其学会用佛法里的道理开解自我。
      就像一个垂暮之年的祖父心里放不下未经世事的孙儿那样,老方丈在奄奄一息之际,也用尽全力地去握住了小郡王的手,可碍于口不能言,只能将所有心意都倾注在掌心的温度里。
      小郡王切身感受着老方丈的脉搏越变越微弱,乃至不复跳动,明明心里痛如刀割,却怎么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号啕大哭的和尚们见状,纷纷指责小郡王狼心狗肺,还将他从老方丈的身边拖离。
      “为什么他们都能大哭,唯独自己流不出眼泪来?”被拖出禅房的那一刻,小郡王不禁扪心自问。
      他苦思冥想了一整晚,还是没能解开疑惑,几乎快要相信自己确如和尚们所言,是个忘恩负义之徒。
      直到此刻,盘坐在柴房的地上,手持念珠,默诵佛经,他突然意识到周遭只剩他一个人的念经声,不由得眼眶发热、鼻头发酸,才终于流下了两行热泪。
      而后,眼泪竟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涌出,他哭得趴倒在地,几乎透不过气来。
      过往的悲欢离合全部在他脑海中重现,那些曾经鲜活过的美好,裹挟着铭心过的痛苦,像一把带着倒刺的利刃,将他自以为是的超脱一一划破。
      哭到力竭,他终于顿悟老方丈将刻有法名的念珠手串送予他的真正用意。
      “愿尔心常安”,不是祝愿他的内心永远平和,而是希望他在历经人生百态和世事无常后,依然保有一颗感知芸芸众生的纯粹之心。

      故事讲到这,黛儿已经落了好几回的眼泪。
      她终于明白,养父在故事开头说过的“皇室如吞人的流沙”,有着怎样的深意。
      在养父的亲身经历里,不止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是被皇室所“吞”。只为维护儿子的帝位而活着的太皇太后,和身为九五至尊却遭权力反噬的先帝,这两个人虽然是活下去的那一方,却都被皇室吞灭了人性,显得可恶又可悲。
      “现在,你应该知道,爹爹为何不向朝廷请旨将你记入皇室宗谱了吧?”
      “嗯。”脸上还挂着泪珠的黛儿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哭腔。
      裴自牧见黛儿强忍着眼泪也要听他把故事讲完的样子,既心疼又觉得可爱,便示意让黛儿到他怀里来。黛儿像孩提时做过的那样,用双手抱着裴自牧,头贴着他的胸膛,以此来获取伤心流泪后的慰藉。
      虽然黛儿没有说几句安慰人的话,但裴自牧其实懂得她的心意。
      父女俩已有相当的默契,不需要过多言语,一个简单的拥抱胜过一切。
      此时,炕桌上的烛台已烧了大半,仅存的一点烛身勉强维持蔫蔫的火光,无言提醒着人们该就寝了。而外头高悬的玉轮却正当风华,借着万里无云的夜空,与地上的皑皑白雪一争高低。
      裴自牧眼下的心境朗明如月,十分清楚自己的故事只对黛儿讲了一半,另一半才能解释他为何多年不成家。
      心情逐渐平复后,黛儿意识到了故事没讲完这点,眨着因流过泪而有些泛红的双眼抬头道:“爹爹后来遇到的事情,女儿也想听。”
      夜色已深,裴自牧本想哄黛儿改天再听故事,但转念一想,对于哭着听完故事前半部分的黛儿而言,睡意必定要等到整个故事讲完才会有,便只好应允。
      “好吧,那我先给你看一个物件。”
      言罢,裴自牧起身,拿着黛儿先前用过的钥匙串走向了书桌。直觉告诉黛儿,他这是要去拿锁在中间桌屉里的石头。
      一想到终于能看清秘密石头的庐山真面目,黛儿不免心潮澎湃了起来,赶紧从炕桌底下的小抽屉里取出一根新的蜡烛点上。
      只见裴自牧拉出书桌中间的桌屉后,拿起了一片薄薄的椭圆形黑石。黑石的尺寸看着比之玉佩要大些,想来应该也是来自石子河。等裴自牧走回跟前时,黛儿拿起躺在他手掌心上的黑石,仔细瞧了起来。
      其实,刚把黑石拿到手里,黛儿的心里就有了答案。因为黑石不论是质地还是手感,都和孔雀翎项链里的薄片鹅卵石如出一辙,确实就是石子河的产物。
      不过,黑石本身虽平平无奇,上面刻的人像倒是特别。从左臂所夹的单茎莲花和足下的莲花底座来看,刻的应当是位观音,却又不似寻常的观音像。
      寻常的观音像皆为双目低垂的正面模样。石头上刻的居然是侧身的背影,只有半张脸且眼睛睁开,就像回过半边身来的观音静止在了仰视的一瞬间。此外,人像的耳垂也不是常见观音像的那样长而丰腴,说是普通人的大小也不为过。
      整体而言,人像刻得最好的地方就是脸部的神态,至于服饰和莲花底座,只能说刻出了让人大致看得懂是何物的水平。
      裴自牧知道自己的雕刻技艺属实拙劣,不等黛儿评价,就主动承认:
      “这块黑石不是我刻的第一块,具体刻了几块我也不记得了。刻来刻去也不见长进,但我只为图个消遣,所以不曾求教石匠。”
      黛儿听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爹爹刻的是谁?”
      “答案就在黑石的背面。”裴自牧说完,神色有些落寞。
      把黑石翻过来,黛儿看到背面纵刻着两列簪花小楷,一右一左各有七字,读起来像半首七言绝句。
      “欲信常君真肉骨,偏偏处处异凡胎。”
      “‘常君’是爹爹的哪位旧识吗?”
      努力回忆了一通的黛儿,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人名。但从养父的反应来看,多半是他的一位故人这点是无疑的。
      “只有数面之缘,没有相视而谈过,”裴自牧眉心微蹙,止而又言,“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旧识。”
      没有深交过,却在石头上一遍又一遍刻下对方的模样。这种像极了单相思的举动,很难不让黛儿联想到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
      “爹爹就是因为惦念这个叫‘常君’的女子,才一直不肯娶妻的吗?”
      问出这个问题时,黛儿有九成的把握自己会听到肯定的回答。不料,裴自牧却摇了摇头。就在黛儿以为单相思之说纯属自己的臆想时,裴自牧的一句话让她愕然失语。
      “他若是女子的话,二十年前我就求先帝指婚了。”
      仔细地咂摸了几遍之后,听得云里雾里的黛儿终于理清了思绪。
      原来“常君”不是女子的名字,而是养父对一个常姓男子的称呼。早在二十年前,养父就对这个常姓男子产生了情愫,还恋慕至今。
      裴自牧原想,黛儿会因为他坦言喜欢男子而有所厌恶,结果黛儿只是略思索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他:“难道常公子……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对此,裴自牧哭笑不得,只能把实情道出。
      “没这回事,他就是如今的太师,常愿。”
      “常太师?!就是那个连中三元的斗南公子吗?”
      大骧立朝以来,连中二元者不止一人,连中三元者却仅有一位,故世人称其为“斗南公子”。
      黛儿是从甘县的说书先生的口中得知“斗南公子”这号人物的。她还记得,说书先生讲过几个关于斗南公子的风流韵事。
      在那些大同小异的故事里,斗南公子也是常姓,迫于家中贫寒而没法考取功名,或因当红花魁的青睐,或受千金小姐的赏识,而得以进京赶考,最后总是以连中三元、官拜太师和喜结良缘的美满结局收场。
      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黛儿早就听腻了,哪里能料到原型人物就在本朝?
      相反,裴自牧只知常愿连中三元,但从未听闻“斗南公子”的故事,便以为黛儿知道的比他多。
      “你早就知晓常太师的事吗?”
      “嗯……”黛儿没有肯定的底气,怯怯地回:“说书先生那儿听来的,算吗?”
      原来只是空欢喜一场。
      为自己的“失算”感到好笑之余,裴自牧蓦地又觉得感伤。
      都快过去二十年了,怎么还是像当初那样,听到一丁点消息就没了理智?
      痴心妄想也该有个度,二十年的单相思说出来就是个笑话。明知是笑话,却仍情难自抑,这种人本身最可笑。
      自嘲完,裴自牧望着不明所以的黛儿,坦然开口:“听外人胡编乱造的故事,不如听听爹的亲身经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楔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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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待《鹤官》完结后恢复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