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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楔子四 ...

  •   按照迟富的建议,裴自牧不能立即回寺,否则会过早。过早回到寺里的后果就是被关在柴房里,等到外人都离开才能出来。
      一心惦念着玉梳的裴自牧如何能等?
      想到之前捡到六六的狗洞,裴自牧决定利用狗洞回到后院里,再趁着晌午和尚们都在忙着招待外人的时候溜进”观音殿。
      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裴自牧如愿以偿地钻进了观音殿的供桌底下,确认玉梳的保存情况。万幸,藏着玉梳的地砖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迹,玉梳也完好无损。
      安下心来的裴自牧决定静悄悄地离开。当他把地砖盖回去后,殿门外忽然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吓得他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出。
      那二人也是轻手轻脚地进到殿内,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正当裴自牧猜想他们的身份时,一段令人羞耻的对话告诉了裴自牧所有事情。
      “等下不会来人吧?”
      “他们都在膳堂呢,暂时不会来观音殿这边儿。心肝儿,快过来吧!我等不及了!”
      “我怕被人看见,要不到供桌底下吧?”
      “又挤又暗的,多束手束脚啊!还是到塑像后边儿吧,那儿宽敞,又没窗户。”
      纵使此前再怎么没有接触过,裴自牧也能听出来,这是一对来观音殿行苟且之事的男女。今天来寺里的女眷只有宫女,而男人的身份就未可知了。
      男人是寺里的和尚还是戏班里的优人,都不关裴自牧的事。此刻,裴自牧只考虑一件事情:千万不要发出动静。
      供桌有厚实的桌帷围着,空气流通和光线照入,全靠桌帷底部的流苏和地砖之间的窄缝。在外面的人如果不贴着地砖趴着瞧,是看不见供桌底下的景象的。
      因此,裴自牧只要不发出声响,就能不被发现躲在供桌底下,除非有人刻意掀开桌帷。
      大约过了一刻后,那对男女终于心满意足地起身,然后离开了观音殿。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观音殿外,裴自牧才敢从供桌底下爬出来。
      他站起来刚走了几步,殿外又传来说话声,逼得他急忙退了回去。
      幸好,这次过来的人不再是来求男欢女爱的了。
      殿里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人,既有方丈和掌事等寺里地位比较高的和尚,也有礼部官员及随行侍从。他们似乎是在讨论灯车巡游的注意事项。
      裴自牧对这些事不关他的内容不感兴趣,便没有认真听。他的心思基本都放在了靠近供桌的人的身上。
      每当有人走近供桌,他都会高度紧张,生怕下一刻就会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一旦暴露,要怎么解释躲在供桌底下的原因而不牵连玉梳,是个难乎其难的问题。
      过了许久,殿里还是有人在说话。已经半天没吃东西的裴自牧变得体力不支,忍不住靠在了塑像的基台上,以让身体稍微能舒服一些。
      身上的冷汗干透之后,寒意逐渐从足底蔓延至周身各处。裴自牧不由自主地蜷缩起了身体,用双臂紧紧环抱自己。
      在漫长的等待中,他的眼皮变得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模糊……
      交织着回忆的梦紊乱无序,让本就疲惫的裴自牧愈加辛苦。
      他时而看到,穿着雪青绢纱衣裙的母妃,在寝殿门口翘首以盼上完早课的他回去的样子。
      还未等他开开心心地跑过去,眼前人的衣服陡然一转,变成了金色龙袍。居高临下的先帝用嫌恶的眼神盯着他,仿佛在说:“你回来做什么?”
      他吓得赶忙往来时的路逃,一转头却栽进了水缸里。水缸里的水腥臭浑浊,呛得他出水后剧烈地咳嗽。这时,周围的环境又变成了渡缘寺的后院。几个比他大了好几岁的和尚嬉皮笑脸地问他:“殿下觉得怎么样啊?要不要再来一次啊?”
      他哭着求饶,和尚们却丝毫不理会,一拥而上地围了过来,说要把他再浸一次。突然,拿着板凳的迟富杀到,把和尚们挨个狠揍。他高兴地从水缸里出来,没走几步就被湿漉漉的僧袍绊倒在地。
      待他起身,场景居然换成了后山上。远处的迟富站在巨石上朝他呐喊,可他却什么也听不清。他正想过去,迟富忽然一脸惊恐,转瞬掉下了悬崖……

      猛然惊醒时,裴自牧差点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会坐在供桌底下。逐渐清醒后,神志让他重拾起对周围的警惕。
      既然还在供桌底下,那就说明一直不曾有人发现过。意识到这点,裴自牧庆幸自己没有在做噩梦时发出危险的声响。
      即便手脚俱已麻痹得不行,裴自牧为了不制造动静,也只敢稍稍放松四肢,然后轻轻地挪动身体换了一个姿势。碍于供桌底下空间有限,加之腹内空空,整个过程显得异常艰辛。
      从桌帷底部和地砖之间的窄缝看过去,殿内的光已从日光变成了烛光。时不时还能听到寺院附近响起的烟花爆竹之声。裴自牧估摸着,自己这一觉可能睡了两个时辰,此刻至少也是酉时了。
      酉正三刻,灯车队伍会集结在前院做最后的准备。待到戌初,众僧护送各个灯车,准时从正门出发,按照既定的路线开始巡游。
      如果现在已是戌时,则寺里留守的和尚所剩无几。裴自牧可以趁其不备,潜入柴房睡一晚,等到明早按迟富的计划行事。
      但殿内很快响起了一名宫女的声音,裴自牧心里便知灯车队伍还未出发。
      “平公公送来了陛下的赏赐,一份糕点和一份素鱼。奴婢已经热过了,解元郎要尝尝吗?”
      “解元郎”三字入耳,裴自牧才忽地意识到,负责扮演观音的常愿正在观音殿中。
      宫女说话很温柔,常人听了多半不会拒绝。可殿内竟响起了一声冰冷的回答——“不必”。
      “那定是常愿的声音了。”裴自牧心想。
      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个字,措辞也不算尖锐,但就是带着一股冷飕飕的寒意,如同冬日屋檐下的冰锥,不伤人性命,却凉彻肌骨。
      “解元郎若是就这么饿下去,体力不支,恐巡游任务有失啊。”另一名嗓音听起来更年长的宫女劝说道。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不会过于直接,又点明了事情的严重性。
      不足片刻,裴自牧就听到了常愿的妥协。声音还是冷冷的,语气倒是比刚才要好些了。
      “食盒留下,你们退到殿外等候。”
      “遵命。”两名宫女齐声应道。
      二人把殿门带上之际,又提醒常愿:“一刻钟后,莲花灯车会在殿外接应。解元郎有任何需要,唤一声便可。”
      随即,二人的脚步声响起,不久后即止,想来是退到了观音殿前的台阶下等候。
      殿内变得相当安静,裴自牧屏息去听有无第三人在,却只听到殿外传来的各种杂音:烟花在空中“砰砰”地炸开,风吹树叶“沙沙”地响,灯车木轮“咯吱”地叫……
      “只要捱到灯车队伍都走了以后就好了。”裴自牧默默安慰自己。
      这时,他听见常愿似乎打开了食盒,然后拿出了一个类似盘子的东西搁在地上。应该就是宫女留下的御赐膳食了。
      每逢八月十五,宫里的宴席就会从酉时初开始,直至戌时末才结束。上至一品、下至六品的京官都能分到御赐的膳食和月饼。只是一个解元的常愿都能分到御赐膳食,看来今年的宫宴极其丰盛了。
      往年的这个时辰,裴自牧已经吃完素月饼,在抄写经书了,现在却只能挨饿。一股扑鼻的鱼肉香飘进了供桌底下,惹得裴自牧更觉饥肠辘辘了。
      就在裴自牧以为要忍受常愿吃东西的声音时,常愿却没有任何动静,连衣袖拂动的声音都没有。
      把菜拿出来,却一口都不吃,这是何故?
      裴自牧按捺着心中的好奇,左右还是没忍住想瞄一眼的冲动。
      当他用手肘撑地、上身半趴着的姿势,去通过桌帷和地面之间的缝隙往外看后,见蒲团上盘坐着一个人,此外别无他人。
      桌帷和地面之间的缝隙太窄,以致于裴自牧连盘坐之人的服饰都看不全,更别说看到脸长什么样。
      那人雪白的缎面裙摆上绣着金丝忍冬纹,左右各有一条垂至地面的红珊瑚缨络长珠,中间是一条绣有银丝如意云纹的靛蓝色绦带,绦带尾部缀着三颗镂空的铜铃。
      这些服饰于裴自牧而言,简直不能更眼熟了。因为,他拂拭观音塑像没有千次也有百次,对于观音的服饰早已烂熟于心。
      眼前这个与观音塑像作同样打扮的人,不是负责扮观音的常愿,还能是谁呢?
      忽然,一声细细的猫叫从东墙那侧传来。裴自牧立即把视线转移到东墙的裂洞处,果然看见六六钻了进来。
      六六进殿后,几乎是直奔常愿而去。裴自牧这才明白,原来那盘素鱼是常愿拿出来吸引六六用的。
      他不禁纳闷,常愿怎会知道六六的存在?莫非六六白天就已经回来过了?还遇到了常愿?
      专心舔食素鱼的六六像饿死鬼上身似的,三下两下地就把盘子舔干净了。口腹之欲满足后,六六竟然没有扬长而去,而是卧在地上休息。
      常愿的右手沿着毛发生长的方向,用手轻抚六六的背部,六六舒服得连眼睛都闭了起来。
      见此情景,裴自牧无声喟叹。如果不是因为身陷窘境,他也想坐着给六六顺毛。
      由于偷瞄的姿势过于别扭,裴自牧感觉已无法再支撑下去,便轻轻起身想重新坐好。这时,不争气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一下。
      当场顿住的裴自牧不敢再有动作,只盼着外面的杂音盖住了自己的肚子叫声,却忘记了六六的猫耳。
      或许也是因为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六六倏地直冲供桌而来。裴自牧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六六扑了个正着。
      六六兴奋地动来动去,还时不时地发出叫声撒娇。为了让六六停止折腾,裴自牧只好用气声叫了一下“六六”,又用双手抱住了它。
      常愿显然是知道了供桌底下有人,从蒲团上起身走了过来。听着铜铃作响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近,裴自牧的心都快吊到嗓子眼了。
      桌帷极有可能就要被掀起。情急之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让裴自牧决定“先发制人”。
      他轻声喊了一句:“常公子且慢。”
      这话果然有效,常愿停在了供桌近前。一波未平又起一波,几乎是同时,殿外响起了宫女的询问。
      “解元郎可还安好?奴婢听见有猫叫,需要把猫赶走吗?”
      那一刻,裴自牧紧张得汗不敢出。
      无论对方出于何种动机应了一声“好”,他辛辛苦苦守护的秘密就要被迫公之于众了。
      不幸中的万幸,常愿回复宫女说:“没事,不用进来。”
      有那么一瞬间,裴自牧竟然觉得常愿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冷淡了。在明知供桌底下有可疑人物的情况,常愿肯给他一次机会,这确实值得感激。
      只是,这份感激没能维持多久就被蹿出去的六六给打破了。六六像是算准了裴自牧身体放松的那一下,迅速地从他的怀中挣脱了。
      桌帷被六六的身躯撞飞的一瞬间,裴自牧那双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暴露在了烛光之中。常愿又不是盲人,肯定看到了。
      被看到手的唯一好处,是僧袍的袖口能让常愿确定躲在供桌底下的是个和尚。
      事实证明,常愿的确是这样判断的。
      “师父为何不出来说话?是有何苦衷吗?”
      听到常愿的轻声询问后,裴自牧欲哭无泪。
      他当然想出去,也确实有苦衷。问题是他不能出去,更不能说苦衷。
      一旦出去,郡王身份就会因为头发而暴露,毕竟渡缘寺里只有他一个带发修行之人。倘若被常愿问起,堂堂一个郡王何故要藏在供桌底下,尴尬只是小事,真正难办的还是掩护玉梳。
      常愿只是渡缘寺今晚的过客,纵使他古道热肠,也帮不了什么忙。因此,对于裴自牧来说,此刻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不露面和说谎。
      一番斟酌后,裴自牧编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理由。
      “小僧因为长相不堪入目,被掌事要求留在僧舍。午间,无人给小僧送饭,小僧实在饿得难受,便想趁着无人之际来观音殿拿些斋果吃。不巧赶上有人进殿,小僧情急之下躲于此处后不小心睡着,醒来便如此了。”
      恐被外面的宫女听到,裴自牧从头到尾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他还在担心常愿是否已听清的时候,常愿淡淡地回了“原来如此”四个字。
      之后,常愿往回走了几步,再次打开了食盒,然后来到供桌近前。正当裴自牧疑惑常愿的举动是何意之际,常愿似乎蹲了下来。
      接着,装着六块莲蓉红豆糕的白釉葵口小碟被推了进来。
      “师父请用。”
      时隔四年,再次看到母妃生前最爱吃的糕点,裴自牧不由得怔住。
      那些早已被深埋于心底的痛,如一叶沉没深潭的扁舟,终究还是浮了起来。
      连在忌日都不曾哭过的裴自牧,此刻不知为何,仅仅因为一碟熟悉的糕点,就被泪水骤然浸湿了双眼。
      呼吸因着始料未及的流泪而变得不稳,令供桌外的常愿一下就听了出来。
      “这糕点对师父意义不一般吗?”
      流泪已是意外之事,裴自牧本不愿再被探知心事,可常愿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莫名生出倾诉的意欲。
      起身往回走的常愿拿起原处的蒲团后,盘坐在了供桌近前,娓娓对他道来:“今夜与师父有缘相遇,酉时三刻之前,晚生愿做师父唯一的听众。若师父不欲倾吐,晚生亦可当作毫不知情。”
      这番话似一杯半温的白毫银针,起初觉得平淡,咂摸品味之后,自有回甘慰人心处。
      略思忖了一下,裴自牧撒了一个基于事实的谎。
      “家母生前最喜这红豆糕。在她过世那一日,小僧外出买红豆糕,没能见着她最后一面。”
      说完之后,他听见常愿长叹了一声,回道:“人生多别离,思来总与亲。师父的过往令人感伤,晚生想起家中寡母仍卧病在床,心里也百般不是滋味。”
      先前的猜测得到印证,但裴自牧并无半点成就感。他似乎明白了,常愿对待宫女为何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态度。
      若非被先帝宣召,常愿此刻应在床前尽孝,而不是扮成观音的模样,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渡缘寺中等着愉悦众人。
      中秋佳节圆月夜,遍顾旁人不见亲。此种落寞之下,也难怪常愿没有笑颜。
      气氛正悲,又有一声腹空的提醒在二人之间响起。这次,轮到常愿了。
      酉时三刻将近,常愿能进食的时间剩余不多。拿了一块莲蓉红豆糕后,裴自牧便将白釉葵口小碟推出了桌帷外。
      “一块足矣,小僧谢过施主。剩下的五块,施主多少用一些吧。莲花灯车高达八尺,若是施主半途晕倒,恐有性命之忧。”
      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告没有白费,常愿终于拿起一块莲蓉红豆糕吃了起来。
      与此同时,裴自牧看着自己那块,犹豫之后还是选择放进了怀里。比起充饥,他更想把唯一的一块莲蓉红豆糕用以奠怀母妃。
      常愿吃完一块没有再继续吃,而是问了个出人意外的问题。
      “师父在寺里经常被人欺负吗?”
      这一问让裴自牧真正意识到了常愿的聪慧。
      相处不到一刻钟,就看得出对方的经历。阅历丰富的老者能做到不奇怪,初出茅庐的少年能做到属实难得。
      “请师父原谅晚生的唐突。晚生只是疑惑,堂堂国寺竟也有欺压同门之事吗?”
      话说到后半时,常愿的语气带了些微愤懑。裴自牧听出他言下之意,心里虽然感动,却依然没有如实以告的想法。
      “寺里今日客多,师兄们忙于招待也是情有可原。有劳施主挂念,并无人欺负小僧。”
      原以为这样说就能蒙混过去,偏偏常愿是个不依不挠的性子。
      “晚生听师父说话也是少年人的声音,刚才却见师父的双手粗糙如老者,必定是平日里干了诸多重活的缘故。渡缘寺有不少年轻力壮的和尚,若非他们欺压小辈,师父怎至于此?”
      越说越动怒的常愿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幸好此刻殿外的杂声够多够噪,否则真容易给宫女们听见。
      裴自牧被常愿的推断噎得哑口无言后,常愿似是意识到了自己有些激动,用重归平静的语气致歉:“晚生失态了,望师父海涵。”
      思来想去,裴自牧不知如何回应常愿的这颗打抱不平之心才更妥帖,待开口时还是只说了句:“施主不必责己,小僧感佩施主的善心。”
      紧随其后,常愿的一字一句皆带着少年人一诺千金的意气。
      “既然如此,请师父告知晚生法名。待日后科举得中,晚生定要奏请陛下整顿渡缘寺的不良风气。届时需要师父佐证,您意下如何?”
      这些饱含赤诚的话语令裴自牧百感交集,语塞良久。
      不管是替他鸣不平的英雄义气,还是清肃渡缘寺的浩然正气,都是他许久没有在自己身上感受过的品质。
      曾经,他也以为自己会成为常愿这样的热血少年,只是后来遭遇的种种磨平了他所有的锐气。
      如果他真是一个普通的和尚,或许可以把希望寄托在常愿身上。但他是落于溷粪之侧四年的郡王,没有皇权的开恩,谁来相救都无济于事。
      这个道理是如此地残酷又难言,幸而酉时三刻已到,宫女们知会常愿,该是时候登上莲花灯车了。
      随着殿门被打开,外头的噪声像潮水般瞬间涌了进来,裴自牧再也听不到常愿身上的铜铃声。
      最后,殿外传来了男人的一句高呼——“吉时已到,诸佛巡游”。
      裴自牧才意识到,常愿就要随灯车队伍而去了。近乎同时,一份奇怪的不舍蓦地从他心底而起。
      他觉得自己有愧常愿的一片真心,连一句实话都不曾讲,以致于直到宫女们在殿外催促的那一刻,常愿还在等待他的回答。
      只是萍水相逢而已,只是寥寥数语而已,甚至连面也没有见着。
      那个原也怏怏不乐的少年,就捧着一抔炽烈的善意,用他最纯粹的诚心,来换一个人与人相交中再简单不过的自报身份。
      愧疚过后,裴自牧的心里油然而生两个念头。
      “我要去见他一面。”
      “我只能见他一面。”
      前一个念头,是他对于不舍得常愿离开的自然反应。
      后一个念头,是他基于现实情况而做出的无奈选择。
      不知过去了多久,观音殿外彻底安静了下来。
      全身都已麻痹的裴自牧挣扎着从供桌底下爬出。等到双腿一恢复知觉,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殿门。
      此时,观音殿周围也是静悄悄的。只有走廊上的灯笼,在摇摆中发出一丝微弱的声响。
      为了保险起见,裴自牧小心翼翼地来到黑灯瞎火的后院柴房,将那块莲蓉红豆糕取出后,把身上的僧袍脱下塞进了角落的干柴里,接着进了隔壁的灶房凭着月光找到锅灰,抹在了双颊和额头上。之后,他再次利用后院的狗洞,离开了渡缘寺。
      灯车巡游的队伍从渡缘寺出发后,会先走清芬巷到达京城中轴的天门大街。裴自牧凭着四年前的记忆朝清芬巷奔去。
      碍于体力告急,裴自牧才跑了不到半条街就气喘吁吁得不行。路上的行人见他身上只有中衣,脸上还脏兮兮的,都以为他是乞丐,纷纷嫌弃地避让。
      被当成乞丐对待,裴自牧却不觉得难过,还因为久违的人间烟火气息而觉得兴奋。这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他从来都不曾真正厌世过。
      一路上,五彩缤纷的花灯和男女老少的笑脸交相辉映,市井小贩的吆喝与茶楼鼓社的乐声交错争鸣,沁人心脾的花香同各色口味的饼香彼此交织。
      这些在裴自牧的眼中,显得既梦幻又真实。
      久违数年,所以梦幻。
      身在其中,所以真实。
      追赶让裴自牧变得大汗淋漓,他一下又一下地用袖子抹去额头和眼周的汗。脸上的锅灰与汗水黏连在一起,弄得他的脸上更加地乱七八糟了。
      在路的尽头即将转入天门大街之际,裴自牧终于望见了灯车巡游队伍的尾巴,而常愿所在的莲花灯车还在前面更远的地方。
      天门大街是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是真正能用“车水马龙”和“人头攒动”来形容的地方。平时就已经够热闹了,如今因为灯车巡游,来了数倍以上的人围观。
      裴自牧艰难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穿行,时不时地就会被周围人踩到脚,或被东西打到身上。
      当他竭尽全力,终于从外层人群挤到离莲花灯车较近的内层人群时,却只看得到常愿立于莲花灯车之上的背影。那道背影颀长挺立,根本不是和尚们口中的富态。
      早已在彩塑上看习惯的观音服饰,如今变成实物整套穿戴在了常愿的身上,竟然给人一种惊为天人的感觉。
      莹白的广袖肩衣,譬如皎洁月光笼身,赤红化佛冠的冠饰两侧各坠一条朱砂宝缯,同垂肩的辫发一道在空中飘扬。
      而这还只是背影。
      莲花灯车的前后左右各有两个和尚随行,簇拥着他们的人们,十个人里有八个人都在喊“观音菩萨”、“观音大士”,一个个的表情好似看见了真的观音一样。
      越是这样,裴自牧越心急。他喊又喊不过四周的声音,看又看不到常愿的正面,只能被身边的人挤来挤去的,像个被乱摇的骰子一样。
      这时,后方天空突然传来接连炸开的巨响,无数条银色火光如同纷至沓来的流星雨,以铺天盖地之势从夜空倾落,让本就被各色花灯照亮的街道一下恍若白昼。
      周围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天,对突如其来的巨型烟花赞不绝口。正被人推搡的裴自牧无暇去欣赏烟花的璀璨,却在不经意间看见,莲花灯车上的常愿竟然也回过了半边身体仰视天空。
      只见在月辉与烛光的交汇中伫立的常愿,宛若一位在霞光中降临的神仙,身上的联珠缨络与耳挂流苏泛着璀璨夺目的亮光,将地上的光源全部衬得黯然。
      在他那张被银光照得晶莹雪白的脸上,不见观音塑像般的圆腮丰唇,只有那明明映着人间烟火却不悲不喜的眼睛,最具神佛凝视众生的静穆。
      裴自牧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真的在仰望神仙。可惜,“神仙”就像转瞬即逝的烟花,只带给裴自牧刹那之美。
      不过,纵然只有一眼,惊心动魄的美感也足以让人回味无穷了。
      周围的一切很快恢复了烟花绽放前的状态,拥挤的人群把裴自牧的神志硬生生地拉回。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常愿远去的背影后,裴自牧决心往回走。
      然而,他没走多远就听到人群之中隐约传来小男娃的哭声。
      在这么多人的大街上,小孩确实容易走丢,万一再被挤到,情况就危险了。
      循着小男娃的哭声,裴自牧努力地在人群中寻找矮小的身影,终于找到了一个边走边哭的小男孩。
      小男孩约莫只有四五岁,从穿着来看应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裴自牧赶紧走了过去,然后一把抱起小男孩,撤到了路旁人少一点的地方。
      以为自己被坏人抱走,小男孩哭得更厉害了。裴自牧连忙安慰小男孩不要哭,却忘了自己的脸正脏如鬼魅。
      小男孩吓得大叫“鬼啊”,裴自牧这才想起脸上还晕着锅灰这回事,于是连忙用干净的领口把脸上的锅灰给揩了下来。
      揩了几下之后,虽然锅灰没有完全揩尽,但脸的大部分都已变回白净的状态。
      小男孩看着变干净后的裴自牧,非但止了哭泣,还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知道还以为裴自牧耍了一个大变活人的把戏给人看。
      裴自牧趁机问小男孩是不是和父母走丢了,被戳中伤心事的小男孩眼看着又要啼哭,裴自牧只好在身上干净的地方擦了擦手,接着掏出怀里的那块莲蓉红豆糕。
      甜点自带安抚孩童的魔力,御制甜点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遗憾的是,莲蓉红豆糕因为一路的挤压,边边角角都碎了。
      将糕掰开后,裴自牧把更大的那块给了小男孩,然后自己拿着小的那块,吃了一小口后才道:
      “哥哥不是坏人,请你吃好吃的红豆糕。你吃完之后,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哥哥带你去找爹爹和娘亲,好吗?”
      莲蓉红豆糕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小男孩没有多想,接过红豆糕吃了起来,大概是从未吃过这么香甜可口的红豆糕,嚼得连眼泪都忘了擦。
      很快,小男孩就吃完了自己那份,还意犹未尽地看着裴自牧手里的那份,却又缄默不言,明显是不好意思再要一块。
      看着小男孩眼巴巴的可怜模样,裴自牧没有多想,把自己没咬到的部分都掰给了小男孩。
      吃得心满意足后,小男孩说自己叫“石头”。裴自牧问他别的事情,他除了说爹爹和娘亲穿着同色的衣服之外,再讲不出别的有用的。
      想到石头的爹娘应该不会离得太远,裴自牧决定背着他在附近寻找试试。
      就这样,裴自牧把石头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好让他能在人群中找寻爹娘,然后走到人多的地方,大喊别人一起来帮忙。
      一开始没人搭理裴自牧,直到几个商贩和年轻的姑娘加入,才有越来越多的人帮忙一起找石头的父母。
      不一会儿,石头的父母闻讯赶来,见到裴自牧带着安然无恙的石头后,双双喜极而泣。期间,石头的父亲更是一度激动得把裴自牧整个人腾空抱起。
      夫妻俩情绪恢复后,坚持要请裴自牧吃顿感谢饭。裴自牧婉拒,夫妻俩却误会裴自牧嫌他们穷,请不起山珍海味。
      盛情难却之下,裴自牧只好向夫妻俩提出了一个请求,来了却他们报恩的心愿。
      “逢年过节或烧香拜佛时,帮晚生祈求涣州的新科解元常愿公子能够身体康健、仕途顺心,如此便感激不尽了。”
      由于裴自牧浑身上下都很像刚落魄街头的乞丐,夫妻俩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乞丐为何要操心一个解元郎的事,便好奇地多问了一嘴:“常公子是你什么人吗?”
      裴自牧被问得犹疑了一下,随后微笑着答道:“他是晚生绝不会忘记的人。”

      “后来再见到常愿,是同年十月的事情。那段时间他带着母亲在京城暂住,准备来年二月的会试。常老夫人也是礼佛之人,曾和常愿一起到过渡缘寺上香。当时我高兴极了,迫不及待地想去看他一眼,却见他身边站着一位年轻女子。寺里的和尚说,常老夫人很满意那位女子,二人成亲是迟早的事。
      “自那日起,我便知道自己对他存了不该存的心思,也想过放下,但怎么都放不下。转年二月,我自请来漠州剿匪。临行前,我写了一封信夹在了手抄佛经里,然后托人以渡缘寺回赠香客的名义,把佛经送到了他在京城的临时住处。在那封信里,我坦白了一切,想来他应该收到了。”
      “应该?爹爹何出此言?”
      “我其实没有收到他的回信,但后来的一件事让我觉得他应该收到信了。”
      回忆讲到这时,裴自牧竟然面露羞赧之色,让头回见着的黛儿变得目瞪口呆。
      “延兴二十二年,我受封亲王之后,朝廷送来的赏赐里有一个乌木猫型镇纸。而他当时正在礼部任职,我觉得镇纸很有可能就是他挑给我的。你小时候把镇纸丢到井里过,我因为这个还凶过你呢。”
      “啊?”早已不记得这码事的黛儿还是发出了真情实感的惊叹。
      她之所以讶异,是因为从小到大养父很少训斥她,更别说是为了一个物件。可想而知,镇纸在养父心中有着非比寻常的地位。
      若事情真如养父所言,那镇纸确实值得珍视。问题是,朝廷送来的赏赐又没有标明,哪件是由哪个礼部官员所选。
      因此,她着实不能理解养父的思维。
      “爹爹,女儿并非故意想打击你。万一镇纸的事情只是巧合,实际常太师当年不曾看到你的坦白信,你有想过这个可能吗?”
      “当然想过。这些年,若没有那块镇纸聊以安慰,我还真不知道如何能熬过来。”
      把黑石重新握在掌心里的裴自牧,抚摸着人像上面已变得光滑无比的刻痕,良久才露出一个微笑。只是那笑容太苦,看得黛儿心都揪了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脸在我的印象里已经变得模糊了,我只能靠这块刻得最好的石头来回忆。可是,我永远都忘不了当年在观音殿和他隔着桌帷说话时的感觉,还有在拥挤的人群中无意间看到他转身回望时的感觉。这些感觉总能把我带回到延兴十五年的中秋夜,像一场循环往复的梦一样,让身处梦中的我仍是那个在街上全力奔跑的少年郎。”
      听到“少年郎”一词,黛儿才明白,亲手刻石像对养父的意义,绝非只有记住心上人的长相这么简单。落在石头上的每一笔,都不仅是对心上人的描摹,更是对那段难得美好的际遇的怀念。
      怀念之中必定还带着当年的遗憾,否则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地关起门来独自刻石,还不请教石匠师傅。如果单纯只是想刻好人像,就不该闭门造车。如此执着于凭自己的记忆和努力来镌刻,更像是在变相弥补当年的遗憾。
      那么,当年的遗憾到底是什么呢?
      虽然裴自牧没有明确说过,但黛儿已经从他望着石像的眼神中读出,甚至能想象到他说出口时的语气——“如果时光能倒流,我绝不会再顾虑什么,我要拼尽全力去到他的面前,让他知道我就是那个躲在供桌底下的小和尚,以及我真的很感谢他,哪怕只有半刻的相处,也给了我莫大的安慰。”
      “梦醒之后,我不得不承认,一切都是我的执念而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放不下的执念变成了戒不掉的习惯。我习惯了回忆,习惯了惦念,习惯了空想。如果我没有把执念变成习惯,又麻痹自己习惯就好,或许早就抗旨回京了吧。”
      话说到最后,裴自牧的眼眶尽红。两行夺眶而出的泪水打湿了他眼下的皱纹,沿着他脸上的沟壑而流,好似两条并行却无法交汇的河,最终各自落地。
      身为长辈在晚辈的面前流泪,这于裴自牧而言是件不该为之的事情。他也试着忍过,却没起到任何作用。结果证明,他还是低估了内心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苦楚。
      那些苦楚,如同只仓促地结了一层薄痂的伤口,看似已愈合,但只要掀开一个小角,里面的脓还是会流出来。
      如今,裴自牧选择主动掀开这层薄痂。虽然过程免不了痛苦,至少让脓流走后,心里能畅快点。
      不过,作为旁观者的黛儿就不轻松了。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养父落泪,心里越发感到难过,纠结半晌,还是问了句:“常太师后来成亲了吗?”
      本以为会从养父的口中听到一个简单又肯定的回答,黛儿连怎么开解的话都已经在想了,结果却并非如此。
      “八年前的冬天,还是六皇子的陛下因为其他皇子的联合诬陷,被先帝圈禁了起来。常愿为向先帝陈情,在承极殿门口的雪地里跪了很久,起来后又不慎摔断了腿骨,大病了一场。等我听说这件事时,已是第二年的春天。你也知道我从不参与党争,所以不能有任何动作。
      “可我实在牵挂常愿的病情,就派了两个人带着我能搜罗到的苁蓉和丹参一类的药材,去到京城假装药贩子的身份,将药材全部贱卖给了常府。那二人回来后告诉我,常愿不曾娶妻纳妾。那年他二十七岁,早过了寻常男子成家的年纪,也不知是何缘由。”
      “依女儿看来,常太师恐怕至今未娶呢,”黛儿一边用自己的袖子给裴自牧擦去未干的泪痕,一边分析道:“常太师如此优秀,自是不缺姻缘。既然他二十七都未成家,肯定有内情,说不定像爹爹一样,也是有一直爱慕的人,所以不肯娶别的女子。”
      黛儿的这番话不无几分道理,裴自牧听后不由得生出一丝侥幸来。
      如果镇纸的事情不是他自作多情,如果藏在手抄佛经里的信被送到了常愿的手上,如果常愿也难忘观音殿初遇,是不是就能指望一下,这二十年的单相思其实是两厢情愿呢?
      欣喜刚爬上裴自牧的眉梢,很快就被重归主位的理智打落。
      常愿凭什么要喜欢一个躲在供桌底下、只和他说过几句话的男子?
      真是可笑之极!
      裴自牧的神情反差过于明显,连黛儿都看出他情绪起伏不对劲。
      “爹爹,你先别灰心。既然陛下让你年后回京,到时候不就能见到常太师了吗?不管他成家与否,收到那封坦白信与否,你不是都可以和他重新认识吗?”
      “重新认识?”喃喃自语的裴自牧仿佛没学过这四个字一样。
      “少年初遇固然美好,可二十年都过去了,很难处处都记得分明吧?倒不如珍惜现在和以后的缘分。若是上苍垂怜,爹爹和常太师终成眷属,那自然最好。即便不成,能再见故人道声‘别来无恙’,也比在这儿苦熬要好受吧?”
      黛儿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开导养父的一天,真是应了那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缘分这个词好,能给人希望。”
      心情豁然开朗以后,裴自牧忽然意识到一个差点遗忘的问题。
      “黛儿,你知道爹喜欢的人是男子以后,好像没有太大反应,不会觉得难以接受吗?”
      被冷不丁地一问,黛儿的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和文字,那些画面和文字皆出自从说书先生那里买来的禁书,书名和故事内容都实在难以启齿。
      “呃……那是因为……女儿困了,明日再说吧。”
      言辞含糊的黛儿麻利地跳下了炕,然后快速地带上房门离去。
      对此,裴自牧倒是不放在心上。毕竟黛儿也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也不稀奇。
      今夜实在回忆了太多往事,裴自牧一时还无法入睡。看着那封天子文书,他总感觉“团聚”二字有些刺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楔子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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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待《鹤官》完结后恢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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