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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楔子一 ...

  •   景熹四年腊月初十,位于大骧朝最北端的漠州敉县历经连日的风饕雪虐后,终于在日暮西垂时分等来了风停雪驻的安宁。
      数九寒天里,边陲之地如敉县,享有别处所不能及的景色。
      “千年不倒木,百里胡杨林。”
      敉县的胡杨林起自毗邻甘县的西郊驿站附近,绵延至县城北部的边境一带。从县内最高的山头俯瞰,玉琢银装的胡杨林状似一弯悬在半空的弦月,泛着皎皎银光,反衬得天边的橘黄晚霞愈发温暖。
      积雪盈尺的胡杨林间,有串新鲜的马蹄印由南边的甘县而来,止于西郊驿站的“驿”字旌幡底下。原来是上一站的驿差迎风冒雪地将年关前的最后一匣天子文书送到了西郊驿站。
      在敉县这样的偏远地界,能与天子书信往来的人物仅有一位,祖皇帝的遗腹子、先帝的十一弟、当今圣上的小皇叔——固北亲王裴自牧。
      大骧自立朝以来,凡有爵位者,生前封号多为一字,二字封号实属少见。其中,不倚仗家世背景,只靠政绩功劳受封者尤为凤毛麟角。
      “固北”二字顾名思义,乃保固北方疆土之意。满朝文武百官,除却原牧郡王裴自牧,竟再无第二人担得。这话并非夸大其词,只因裴自牧在漠州立下的三件功劳,皆为值得万民称颂之事。
      其一,延兴十六年元月,一群由外邦人和流民组成的沙匪在漠州境内四处抢掠。驻守在甘县的北疆营前统领原凯大将军恃强轻敌,致使沙匪屡剿不绝。先帝知晓后欲派人前往漠州协助原凯剿匪,众臣却以原凯高傲自负或路途遥远等为由,而推三阻四。
      朝廷值此用人之际,于国寺清修的裴自牧趁先帝在国寺祈福时毛遂自荐,自请赴漠。摸清沙匪的情况后,裴自牧带领几个士兵乔装打扮成流民,和当地的乡绅演了一场打劫的戏码,获得了入伙沙匪的机会。最后,身在匪帮的裴自牧和北疆营的士兵里应外合,成功制服众匪。
      其二,沙匪之患解决后,自请留在北疆营的裴自牧虚心拜原凯为师,向其学习武艺和带兵打仗的经验,并于延兴二十一年北峧国举兵来犯之际,和众将士齐心协力、大败敌军。
      翌年,二十二岁的裴自牧凭借除内匪、御外敌的军功,名正言顺地从郡王晋为亲王,又因原凯病故前的上奏力荐,而接任北疆营统领之职。
      “既然如此,固北亲王府为何在敉县呢?设在北疆营所驻的甘县不好吗?”
      甘县新来的年轻驿卒听了一会儿固北王年轻时的故事,忍不住向西郊驿站的老驿卒提问。老驿卒见他吃了点东西后脸色已恢复正常,便止了手中往火盆里添炭的动作。
      “年轻人不要老是心浮气躁,殿下之所以将府邸设在敉县,与他的第三件功劳有关,耐心听我讲来。”
      大骧律法向来对匪徒严惩不贷。当年在漠州流窜的沙匪,有一半被处以极刑,剩下的一半即便从匪时日尚短、过错较轻,却难逃流放之刑,本也会死在路上的。
      秉着慈悲为怀,裴自牧上书恳求先帝,将流放改为在漠州最北也最荒凉的敉县植树,那些犯人才有了将功抵罪的机会。除此之外,裴自牧还拿出自己的赏银补贴犯人们的家用。免于流放之苦的众人对裴自牧感激涕零,纷纷决定改邪归正。
      这批人和后来服役期满的北疆营士兵,组成了一队“植树军”,在裴自牧的带领下年复一年地植树,才有了如今形同屏障的百里胡杨林,护卫着大骧朝的北疆。
      为了方便巡视防护林,裴自牧将府邸设在了敉县,之后就经常骑马往来于甘县的北疆营地和敉县之间。
      听完固北亲王府设在敉县的缘由,年轻的驿卒发自内心地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打从他调到甘县驿站起就有了,与其说是好奇心派生出的,倒不如说是虚荣心结的果。
      “固北王殿下既为皇室宗亲,又是有军功在身的北疆营统领,想必他的王府修建得相当气派吧?真想进去开开眼呐!”
      “气派?”刚要喝茶的老驿卒突然撂下了茶碗,淡淡地看了一眼年轻驿卒后叹了口气,“看来你是压根儿没听进去啊。”
      剿匪时亲身上阵扮流民,事后自掏腰包接济穷人的牧郡王,怎会和那些膏粱子弟一样,是贪图享受之辈呢?
      但凡他有半点物欲,剿匪行动大获成功之后便不会请旨留在军营,更不会在穷乡僻壤不辞辛苦地种树治沙近二十年。
      不,或许当初连漠州都不会来。毕竟先帝要派人代表朝廷出面解决沙匪作乱的问题时,互相推诿的举动于达官显贵而言才是明智之举。
      像牧郡王这种本来可以在国寺安闲度日,却非要顶着压力、受着蔑视、吃着苦头,不要命地担起危险差事的皇子,横看竖瞧都显得不寻常。
      但,老驿卒并不想把这些替人辩驳的想法诉之于口,因为知道那样做毫无意义,倒不如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让年轻驿卒自己去感受。
      于是,他缓缓咽下一口热茶,悠然道出一件陈年往事。
      “我刚来的时候就赶上驿站运送朝廷发放的年节赏赐,那是我头回有幸去王府。那会儿我也以为王府必定是富丽堂皇的,结果到那儿一看,御笔亲书的‘固北亲王府’五个大字倒是气派,其余陈设却简单得很。虽然比平头百姓住的房子是大了点儿,可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王爷该住的地方。
      “那次临走前,殿下不光给我们发了红包,还各塞了一把他自己晒的红枣。后来听人说起我才知道,殿下不愿劳民伤财,所以谢绝了先帝要给他修建府邸的好意。有几个富商知道殿下要在敉县买宅子后,争着推荐自家的大宅子。可殿下谁家的也没看上,最后是跟一个老乡绅买的旧宅,那所旧宅就是如今的王府。
      “我当时还纳闷来着,老乡绅的旧宅有什么特别,为何能让殿下放着好宅子不买,总归不是钱不够的缘故。没想到啊,人家告诉我,殿下竟然是因为看中了院子里的一棵原生枣树才买下的。”
      事实如此令人惊愕,年轻驿卒两眼圆睁,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老驿卒泯然一笑,又指了指炕桌上的果盘,“你刚才吃的红枣就是殿下今年送给大伙儿的。”
      看着果盘里的红枣,年轻驿卒的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愧意,也终于明白老驿卒刚才为何要说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看你也歇够了,是时候回甘县去了。”
      余晖的温暖持续不了多长时间,得赶在真正的夜幕降临前返回,否则夜晚的寒气不会饶过衣着单薄的赶路人。年轻驿卒也意识到了这点,咽下惊愕的余味后,起身离开了温暖的炕席。
      当他揣着手来到马厩准备牵自己的那匹马时,背着文书匣盒的驿丞,正把两条看上去像刚割下不久的羊腿往驿马的背上搭。
      圣上写给固北亲王的信件由驿丞亲自送呈,这倒不奇怪。奇怪的是何故要驮着两条羊腿呢?难道是顺路捎带给谁家的吗?
      四周刮起了细小的寒风,这使得年轻驿卒没有心思多虑,踩着脚蹬坐上了马鞍。他正要拉缰掉头,一团显眼的墨色伴随着短促的哒哒沙沙声,骤然出现在白茫茫的胡杨林间。
      那团墨色很快由远及近,显现了庐山真面目。一个身裹墨色貂皮斗篷的小姑娘,骑着高大的长鬃白马,不消片刻就从林间来到了驿站门前。
      收缰勒马的那一刻,马儿的前蹄高高腾起,小姑娘的上半身却未有半分后倾之势,足可见其力气要胜过一般女子许多,驭马的本事也不在话下。
      驿丞见了那小姑娘十分欢喜,径直迎了上去,送信的事情似乎被他抛诸脑后。原本不想再耽搁,年轻驿卒却因小姑娘的到来而一时忘了赶路。
      这天寒地冻的凛冬时节,女儿家能孤身在外边策马驰骋称得上是稀事。因此,年轻驿卒没法不好奇小姑娘的来历。
      但有一点是他可以确信无疑的,小姑娘的出身非富即贵。那件黑貂斗篷的成色极好,一看便知不是有钱就能轻易入手的货。
      只见那小姑娘左脚脱蹬,右腿横扫马背,迅速又轻巧地落了地,然后解开束带、脱下兜帽,一边含笑向驿丞走来。
      出人意表的是,小姑娘的头上不见珠围翠绕,只见豆绿色的编绳抹额中间缀着一颗小小的银铃。
      “刘伯伯,今日我代爹爹巡林,不曾想水囊被松鼠叼了去,便过来向您讨口热茶解渴。”
      少女的声音不带一丝娇意,听上去中气十足,与那英气逼人的眉眼很是相配。
      “黛儿小姐又拿苞米喂松鼠了吧!准是松鼠看上你的水囊,所以叼回去搭窝了。”
      不知何时从房里出来的老驿卒端着一碗热茶,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见驿丞与老驿卒都和那名唤作“黛儿”的少女相熟的样子,年轻驿卒忽然感觉作为旁观者的自己有几分尴尬。
      其实他已猜到,这位黛儿姑娘多半是固北王府的人,也正是因为如此,更觉得自己没有和对方说话的资格。
      这时,刚吞下大口热茶的黛儿察觉到了第四人的目光,用袖口抹了抹唇边的茶水后,转头直接问道:“那边骑马的小哥,你是甘县新来的驿差吗?”
      毫无心理准备的四目相对,让年轻驿卒莫名有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偏偏对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这令他更加不知如何作答了。
      只短短一个从下打量到上的时间,年轻驿卒就被黛儿瞧出了羞赧之色,还愣愣的像被点了穴。
      老驿卒见他一副没出息的样子,便迈步上前用力拍了一下马腚。受了惊吓的马儿嘶叫着跑了起来,弄得年轻驿卒措手不及,赶忙回神拉住缰绳才坐稳。
      因着马儿的奔跑,迎面吹来的风倏地变得猛烈,寒意直侵体肤。咬紧牙关的年轻驿卒不敢回头,生怕再度撞见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待胡杨林重归静谧,暮色较先前又浓了几分,有几颗星星已急不可耐地爬上了天幕。
      这时的驿丞已将羊腿转移到了黛儿的马上,连带着那匣文书也一并交付与黛儿。早有经验的黛儿二话不说地接过了匣盒,却对羊腿面露难色。
      固北王府有助人不收回报的规矩,驿丞是心知肚明的。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做到心安理得地受人恩惠那么多次,所以东拉西扯地讲了一大堆,终于让黛儿打消了卸下羊腿的念头。
      最后,亲眼看着黛儿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胡杨林里,驿丞才终于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下了。

      离王府只差一小段路时,黛儿看见一个身材微胖的女子正从王府门前的阶下离开。该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敉县最有名的媒婆,人送绰号“赛月老”的徐氏。
      好管闲事又聒噪的徐氏,是黛儿在这世上最讨厌的人之一。她的意外出现导致黛儿一路的好心情在自家门前戛然而止。
      为了避免被徐氏撞见,黛儿只能牵着马后退了一段距离,然后等徐氏彻底走远才上前叩门。
      里头来开门的是张大爷。张大爷和他的老伴吴大娘,同黛儿一样,都是在固北王府生活了多年的人。
      夫妻俩均年近花甲,唯一的儿子死在了战场上。裴自牧可怜张家为国捐躯却过得穷困潦倒,便把夫妻俩接到了王府生活。
      张大爷一开院门,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黛儿怎么回来晚了,就听黛儿气鼓鼓地说:“连徐媒婆都上门来了,到底有几家人惦记着和王府攀亲戚!?”
      已经猜到前因后果的张大爷连忙安慰:“小姐莫气了,徐氏没和殿下说上几句话,就被我和老婆子打发走了。”
      这话对黛儿还算有效,只见她的脸上霎时褪去了大半的愠色。
      “大爷,刘驿丞坚持要送王府两条羊腿,我没能拒了就驮回来了。”
      黛儿边说边脱下貂皮斗篷搭在了左胳膊上,然后用右手招了招台阶下的马儿。
      “白雪,过来。”
      白雪听话地走上前来,张大爷这才瞧仔细,那马背上驮着的羊腿新鲜得紧,怕是午后刚从羊身上割下来的。
      “过两日就是小姐的十六岁生辰了,看在小姐的份儿上,想来殿下见了这羊腿应当不会多说什么。天儿这么冷,放两天再吃也是新鲜的。到时候,我把羊腿烤了,再让老婆子做几样小姐爱吃的菜。殿下要是想小酌两杯,正好去年秋天酿的枣酒差不多可以启封了。”
      说话间,张大爷不忘卸下羊腿和马鞍。没了负担的白雪溜溜达达地回到了院子西侧的马厩里。黛儿想帮把手,便抱起地上的羊腿,不料张大爷半路把羊腿接了过去。
      “羊腿就交给我吧,小姐不如去书房瞧瞧殿下在做什么。打从午后补完柴房的屋顶,殿下就一直呆在书房里没出来过。晚饭做好已经有一会儿了,可我和老婆子不敢过去打搅殿下。”
      “书房?难不成又是在刻石头吗?到底在刻些什么呀?”黛儿在心里嘀咕,嘴上却没有言语。
      本可以直接过去一瞧究竟,但黛儿偏偏选择了赌一把,赌她不会“打草惊蛇”,可以一睹多年来不曾看过的关于石头的“真相”。
      为了行动方便,她飞快地跑进自己的卧房里“卸货”,然后一路轻手轻脚地来到书房门口。
      书房门口挂着厚厚的防风棉帘,黛儿使出浑身解数才没有让棉帘在掀起的时候发出声响。许是炭块不够用了,炭盆里的火烧得不是很旺,不然“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够响的话,还能助一臂之力。
      室内东侧有一扇木制屏风,屏风后面就是书桌。此刻,整个书房极其安静,只有书桌方向传来了用布擦拭东西的轻微声音。
      于是,黛儿只能屏住呼吸,慢慢地挪动步子。考虑到抹额上的银铃可能会在行进中作响,放低姿态的同时,黛儿还得用一只手按着眉心。
      当她就这么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屏风,正准备通过缝隙偷瞄时,屏风里的声音乍然而止。
      一股不妙的感觉涌上黛儿心头,随即她便听到了熟悉的温和嗓音。
      “怎么回来晚了?”
      “爹爹不专心啊,我的动静已经够小了,你怎么还能听见呢?”
      思来想去,黛儿还是觉得失败的理由不在自己身上,便说出了这句嗔怪的话。
      此时,屏风后的裴自牧似乎已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只听得他无奈地解释:“帘子掀开时,吹进来的风搅动了烛光,我就是因为投入其中才能发现。”
      “原来是这样啊,”黛儿不甘心地撇了撇嘴,“那我能进来看看吗?”
      嘴上还在征求同意的黛儿,实际已经在偷瞄了。可惜,缝隙所对的位置恰好被桌上的书籍挡住了视线,看了也是白看。
      “进来吧。”
      此话一出,黛儿立马走了进去,立定在裴自牧身旁。
      只见桌上除了文房四宝之外,散落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半透明彩石。黛儿一眼认出,那些彩石都是北疆营地附近的石子河才有的薄片鹅卵石。
      对于自小就常去石子河玩打水漂的黛儿来说,颜色再鲜艳、形状多稀奇的鹅卵石都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了,唯一让她感到惊奇的是裴自牧手上的那根孔雀翎。
      孔雀是栖息在南越之地的生灵,从未离开过漠州的黛儿只在画里见过孔雀的羽毛。故而,黛儿情不自禁地对实物发出了赞叹:“哇!好漂亮的绿毛!”
      “本想着生辰那日送给你的,既然你都看到了,现在就戴上试试吧。”
      言毕,裴自牧将手中的物件完全展开。一条粗糙中带着精细、质朴里又透着花哨的孔雀翎项链映入了黛儿的眼帘。
      之所以说项链粗糙中带着精细,是因为被黑绳串起的两片鹅卵石,只是形状和大小被打磨得相近,不像首饰铺里的那般有着繁复的工艺,却都刻着柔美清丽的簪花小楷。一右一左分别是“黛”和“儿”,且字的位置把握得刚好,不高不低、不左不右。
      而说项链质朴里透着花哨,则是因为组成项链的三种物件皆非名贵之物。占据中心位置的孔雀翎只是在漠州难得一见,别州的集市上还是可以买到的,价格不会比雉翎高出许多。两边成对的鹅卵石和琥珀都可以在河里淘到,至多是费点时间而已。但由于这四个东西颜色各异,再和孔雀翎组合起来,就显得花里胡哨了。
      黛儿把项链拿在手上端详摩挲,一点都不着急戴上的样子,作为送礼之人的裴自牧看着不免紧张。
      从小就好蹦蹦跳跳的缘故,黛儿不喜头上有累赘的首饰。裴自牧本以为,姑娘家即便幼时如何地活泼好动,到了及笄之年心性也会改变,便买了一支发钗送给了黛儿。结果,黛儿戴了不到半日就嫌发钗碍事,将发钗收进首饰盒里之后再也没拿出来过。
      如今,发钗换成了孔雀翎项链,纵然绿色是黛儿的心头好,是否能博得女儿的欢心,裴自牧心里照样没底。
      “第一眼瞧着有些奇怪,越看却越觉得不错,爹爹是从何处得来的孔雀翎?”
      黛儿的眼里亮起了欣喜的火光,裴自牧总算能松一口气。
      “柴房屋顶上捡到的,想来应是山雀一类的鸟儿遗落的筑巢材料。”
      听闻了孔雀翎的来历,黛儿倒是更兴奋了,“这不是赶巧了吗?真好!”
      裴自牧听出来黛儿确实是发自肺腑的喜悦,不由得有些感慨。
      贫苦人家的女儿还在祈求出嫁能戴上一对铜镯之时,比谁的首饰更华美已在豪门望族的千金之间靡然成风。
      黛儿与这两类女子截然不同,材料的贵贱或是纹饰的繁简,似乎从来都不在她的考虑之内。
      “我敢说,爹爹做的项链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串来!”
      戴上孔雀翎项链的黛儿在书桌旁舒展手臂,转起了牧民舞蹈里的圆圈,随之飞旋的墨绿衣摆与孔雀翎上下呼应着,竟为这肃杀的冬日带来了一份季春麦浪般的清新。
      裴自牧欣慰地看着黛儿起舞,发出了由衷的感触:“不知不觉,你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有人来询婚问嫁,爹还真是舍不得。”
      殊不知,黛儿听了这话后兴致顿无,当即停下了跳舞。她走到靠背椅旁半蹲着抱住裴自牧的右胳膊,用委屈巴巴的眼神示意。
      “女儿情愿一辈子守着爹爹,才不要嫁人。”
      “爹知道你孝顺,可哪有闺女大了不嫁人的道理?”裴自牧习惯性地帮黛儿拢了拢散落的额前碎发,“都是大姑娘了,下次莫要再讲这般任性的话。”
      在敉县,任何一个长辈都有资格用“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道理劝诫黛儿,唯独作为养父的裴自牧不行,因为他自己就从未娶妻纳妾,以至于街头巷尾有了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传闻。
      例如,固北亲王早年在战场上不幸被伤了子孙根,所以不愿耽误女方,只收养了一个孤女以全天伦之乐的夙愿。
      类似的传言,黛儿也有耳闻。尽管她觉得那些编排养父身有隐疾的流言蜚语都是无稽之谈,却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来确实从未见、也从未听说养父与哪个女子有过逾礼的关系。
      正因如此,身为小辈的她有了十足的底气来反驳长辈。
      “爹爹如今三十有五,不也一直未娶吗?这又是哪门子道理?”
      指责过于理直气壮,黛儿全然不觉自身已经站起,正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注视着是养父同时也是固北亲王的裴自牧。
      心虚的裴自牧逃避着黛儿的目光,根本拨不出多余的心思来管礼节这码事。这样一来,反倒让意识到不妥的黛儿继续站也不是、接着蹲也不是。
      好在,尴尬没有持续多久,就被裴自牧的起身打破了。只见他走到书桌正对的窗边站定,留给黛儿一个略显疲态的背影。
      黛儿刚想赔礼,就听他平静地道:“你先去用晚膳吧。”
      向来四张椅子坐满的饭桌忽然少了一个人,黛儿欲对张氏夫妻俩解释缘由,临了都张不开嘴。与养父之间的不快,毕竟由她的心直口快而起,她实在是怯于启齿,只好默默低头吃饭。
      面对此种情形,张氏夫妻俩虽未曾亲历事件其中,倒也能猜到几分内情。可他们出于多重考虑,并不打算立刻就去干涉父女俩之间的事。
      因此,没了寻常的欢声笑语,晚膳就在一片异常安静的氛围中结束了。
      晚膳过后,黛儿没有光顾着自己的肚子,来到了马厩给白雪添草料。转头一看隔壁红梅的马槽,里面的草料像是刚添上不久的样子。
      张氏夫妻俩先前一直在忙活,黛儿断定,刚才来喂过马的是养父。想到这,黛儿走到红梅的面前,一边轻抚着它的脖子,一边自言自语。
      “红梅,你的爹爹跟了我的爹爹那么久,它走之前有和你说过爹爹的秘密吗?”
      “我问过好些人,他们都不知道爹爹的秘密。爹爹一定是藏在心里好多年了,跟谁都不肯说。”
      “爹爹怎么连我都要瞒着呢?还说什么我是他最亲近的人。”
      “我不是有意要顶撞爹爹的,我也不懂自己为何听不得‘嫁人’这个词。”
      “最近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儿时的自己追着爹爹跑,摔倒了在地上哭,可是爹爹却一直没停下来,无论我哭得多厉害,他都没有回头。”
      “不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我看一点儿都不准。”
      红梅自然是听不懂这么些人话的,只知道黛儿的抚摸令自己很舒服,便用头轻轻地蹭黛儿的衣服。
      孔雀翎还戴在黛儿的胸前,红梅的鼻子受不了它的刺挠,打了个剧烈的喷嚏。被红梅的喷嚏吓了一跳之后,黛儿才发觉自己一直戴着孔雀翎项链。
      恐有菜油滴在项链上,黛儿便打算回屋清理一番。即将走到卧房门前时,她看见斜对角的书房竟然还亮着。
      “这样饿下去可不行。”在心里默念的黛儿决定回灶房做一碗热汤面送去书房。
      等她到了灶房,只见吴大娘正从锅里捞出热气腾腾的面条。见黛儿来了,吴大娘忙道:“殿下刚才叫我给他做碗面来着,我这刚煮好。”
      言毕,吴大娘给清汤寡水的面条上撒了一点沙葱末,又淋上了几滴香油,接着将面碗平稳地放进了食盒并盖好,最后看着黛儿问:“小姐要送吗?”
      黛儿点了点头,迫不及待地接过食盒的提手,刚准备迈步,却被吴大娘拦住。
      “小姐是不是忘了还有别的东西要给殿下?”
      经人这么一问,黛儿猛地记起:每逢年关必至的天子文书还在自己的卧房里。
      “我这便回去拿。”

      片刻后,背上文书匣盒的黛儿提着食盒来到了书房门口。此时的书房门是关着的,黛儿轻叩两下门扉,忐忑不安地开了口。
      “爹爹要的汤面,大娘已经煮好了,我给你送来了。”
      起初,书房内并没有传来回应。过了一小会儿之后,黛儿终于听到有脚步声朝门边靠近。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往里打开,裴自牧看到黛儿的鼻子被冻得通红,实在不忍心拆穿吴大娘的善意谎言。
      “还有这个,下午带回来的时候我忘了告诉爹爹了。”
      黛儿说着就想去取下背上的匣盒,提着食盒的裴自牧连忙止住她:“外边儿冷,进来说。”
      一听到能进屋,黛儿不禁暗喜:“爹爹还是很疼我的,今晚的事情应当有转圜之地!”
      等进了屋,黛儿刚把信匣在炕席上放好,就忙着去把书桌上的烛台拿过来用。
      正是这时,她发现雕刻工具仍在书桌上,只是被堆到书籍后头,不走到书桌边上是看不到的。显然这些雕刻工具刚刚还被用过,没来得及放回原处而已。
      再结合迟迟才来开门这点,黛儿推断养父之前绝对又在刻石头,虽然没将刻具收好,但肯定把石头放进中间的桌屉里锁起来了。
      略往桌屉的方向瞥了一眼后,黛儿果然看见中间的桌屉上了锁。
      裴自牧经常闭门刻石这件事,黛儿是六年前无意中发现的。
      那时的她还不懂事,有一次直接推开书房的门进去了,结果就看到裴自牧在刻石头。她好奇地跑过去问,裴自牧却拿话搪塞她,也不给看到底刻了什么。
      这六年来,黛儿有无数次可以偷偷撬开锁头去查看的机会,碍于良心那关难过,便一直装作不知情。
      “老规矩,你来给爹爹念信吧。”
      坐在炕席上的裴自牧把碗从食盒里取出,碗里的面条丝毫没有变坨,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黛儿闻言,将手里的烛台安放在炕桌中间,然后走到书柜旁取下挂在墙上的一串钥匙,接着用其中一把绑着红绳的打开了匣盒的锁头。
      用筷子搅拌了几下后,裴自牧咽下了一口热热的面汤,“哪个后妃生了孩子这种事不用念,挑新鲜的讲。”
      “好。”黛儿拿起匣盒里的书信,在烛光下展开后快速阅览了起来。
      当今圣上自即位那年起,每年都会给裴自牧这个远在北疆的亲叔叔写一封信,以告知该年重要的政事,以及皇室内部的变动。
      只不过,在讲这些主要内容之前,圣上总会先铺垫许多无关紧要的东西,或引经据典、谈古论今,或伤春悲秋、无病呻吟。
      今年是黛儿代读信的第四年,从废话里挑有内容的讲这件事,于她而言已经相当熟稔了。
      这次的信也是老样子,仍有大半的内容不能说千篇一律,也算得上大差不差。看到最后一页时,黛儿终于筛出两句新鲜话。
      “沂州入秋后逢旱,令户部拨银十万,诏涣州出粟二十万石以济之,现已无碍。
      “如今北疆安定,皇叔守关颇辛,望年后回京团聚。”
      听前一句,裴自牧只是略皱眉头,很快便恢复如初。
      听后一句,裴自牧却连筷子都握不住了。
      不仅是裴自牧反应这么大,黛儿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为何一句亲人盼归的话语,能让父女俩如此震惊?这一切都要从裴自牧受封固北亲王说起。
      延兴二十二年秋,领头的使节带着册封圣旨,身后跟着一队护送赏赐的车马,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裴自牧在敉县的临时住处。
      大门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他们艳羡着金银珠宝的赏赐和加官进爵的圣恩,却无人在意圣旨的最后一句于裴自牧而言,既是荣誉也是牢狱。
      “即日起接任北疆营统领之职,无诏不得离漠。”
      一句“无诏不得离漠”,注定身为北疆营统领的裴自牧只能留在漠州,倘若离开,被以“擅离职守”的罪名论处尚且为轻,一旦有心之人趁机大做文章,被其冠上“大不敬”的重罪,后果不堪设想。
      外人只听闻裴自牧年纪轻轻就凭军功封王,从此雄踞漠州,统领北疆营万千兵众。唯有裴自牧自己铭记一个道理:皇恩如流水,来去不留情,亲兄弟也不能免俗。
      叩头谢恩的那一刻,裴自牧不悲不喜地接受了现实,此后在漠州一驻就是十数年。从最初的延兴十六年算起的话,距他少年离京未回已近二十载。
      星霜荏苒,居诸不息。
      京城的二十年,风谲云诡,物是人非。
      漠州的二十年,严霜烈日,攻苦茹酸。
      要问这二十年里,裴自牧是否想过回京,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他一直怀揣着两个念想:一个是去母亲的墓前祭奠,另一个则难以启齿、更无法言明。
      裴自牧把内心的五味杂陈全部展现在了脸上,黛儿能看出他的纠结,却不解其由。
      “回京后可以祭拜太妃奶奶,爹爹难道不高兴吗?”
      等到面汤凉透,沉思已久的裴自牧才看着坐在炕席另一侧的黛儿,反问了一句:
      “你知道爹爹为何不向朝廷请旨,将你记入皇室宗谱吗?”
      只有名字被写进皇室宗谱,黛儿才算固北亲王真正意义上的继女。
      “女儿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也不在乎什么郡主身份,只求能在爹爹跟前尽孝。”黛儿把玩着长垂于身前的麻花辫,回答的语气就像闲话家常。
      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反倒让裴自牧怀疑黛儿在说违心话。
      首先,二人此前从未聊过皇室宗谱的话题。黛儿的反应过于淡定了,与她平素的性子不符合。
      再者,黛儿脱口而出册立郡主之事。从这点也能看出,黛儿极有可能打听过皇室宗谱的事情,否则怎会自然而然地将二者联系起来?
      最后,就算黛儿自己不关心名分,身边来来往往的那么多人中,肯定会有人替她“操心”。
      看着眼前故作漫不经心的黛儿,裴自牧深感自己作为人父愧疚难当。
      他清楚地知道,黛儿是因为害怕事实不是她所想的那样,所以试图通过主动否定,来给自己铺一个下得去的台阶。
      表面坚强乐观的黛儿,实则内心也有敏感脆弱的一面。或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黛儿曾饱受明里暗里的冷言冷语。
      “能被固北亲王收养,小姐这是积了几辈子的福啊?”
      “殿下太善良了,怕养女将来不好过,干脆就不娶妻生子了。”
      “终归不是亲生女儿,所以没有名分吧?”
      “血浓于水嘛,感情再好也比不上血亲不是?”
      ……
      别人的嘴要说什么话,裴自牧确实管不了。但他自己可以选择向黛儿坦白过往,这样一来,多少能纾解黛儿的心结。
      “黛儿,我有一个长长的故事,你想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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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待《鹤官》完结后恢复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