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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打金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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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没想到,妹妹这样娇娇弱弱,使起性子来丝毫不让人。”望着眼前莲秀娇弱乖巧极其柔顺的模样,皇六子有那么一丝恍惚。若非亲眼所见,他很难相信适才与皇四子那样倔强对峙竟是眼前这么一个小小的可怜人?也不知究竟皇四子对她说了什么,惹得她动了那么大的气,忍不住问道:“不知道四哥怎么招你了?”
莲秀松了手,脸上那小女儿情态,一扫而光。见她脸色俱变,好半晌不作声,想是皇四子出言不逊,揭了人家短处,皇六子因道:“若是令妹妹不痛快,就不必再提了。”
“他辱没我娘——”皇六子闻言呆了一呆,怪道莲秀要与皇四子死抗到底,若换作是他,心底也不会恨得比莲秀少的。莲秀垂了眼帘,沉默不语,临窗而坐,紧锁的眉头如织斗一般,当中结着千头万绪。
那一瞬,纵使她不言不语,他却似已然明了。那样怅然的愁绪,他不止一次见过。从前生母站在翊坤宫的支摘窗下,便是这般忧心忡忡,郁郁寡欢。怪道当日在慈宁宫总觉她面善,像是见过的,想来只是因为那般相似的神态。
她像生母么?抑或是她与她并不相像,只是骨子里同样超然倔强,他便总是被她牵引。在生母那里失去的,在生母那里要隐忍克制的,借由小小的她……他想生母淑嫔,就像莲秀怀念她的母亲大公主,如出一辙。
至少莲秀还能够青天白日的去想,可他,却不能够。答应了生母,不可以再想她的……想起生母最后一次见他,一颗心就像被拈成齑粉一般,了无痕迹,眼圈便红了。
“我的儿,打哪儿了?让我瞧瞧——”皇四子一扭头,见佟贵妃扶着宫女的手气喘吁吁的走将进来,望着鼻青脸肿的皇四子,那心里疼的,当即冷脸道:“你们怎么服侍的!!!”“请贵主子恕罪。”见佟贵妃动了气,满屋子宫人合着跪了下来。
“蠢笨的东西,连几个小孩子都看不住。”佟贵妃又是急又痛,拉过皇四子左右一阵检视,见他眼圈红红的,哽咽道:“还真下了狠手,要是太痛也别憋着,想哭就哭啊——”皇四子闻言鼻尖一酸,那眼泪便真滚落下来。佟贵妃对他好,虽有私心,然这好却也是情真意切的。
“母妃来了就不疼了,”皇四子直往佟贵妃的怀里钻,她的怀抱很温暖,散发着一股子馥郁的馨香。生母的怀抱也很温暖,可那香气幽幽的,总是似有若无。比起似有若无的生母,这个能让他感受到情真意切的养母,他又怎么能不知恩图报,将她当作母亲一般?
有奶便是娘,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不独皇四子,宫中那些宫女、太监于僻静处也不知这么议论过他多少回了,甚至于比这更难听的话他也听过了。可拒人于千里之外,将人的一片善心当作恶意便是明智之举么?更何况,佟贵妃从不曾说过不让他认他亲娘老子的话,只要他愿意,她也常常悄悄带着他到翊坤宫附近瞧上一瞧。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底愈发敬重佟贵妃,愈发要回报她的恩情。
“母妃,儿糊涂总是惹您操心……”佟贵妃见皇六子乖巧的望着她,目光眷恋,轻轻点了点他挺拔的鼻梁,破涕为笑:“这嘴甜的,怎么不教人多疼你一些。”见宫人们都跟着凑趣,直说皇四子只跟贵主子亲,佟贵妃心里一喜欢方命众人免礼。又见莲秀孤伶伶一个人站在纱窗下,怯怯地望着他们母子,心一软,招手道:“好孩子过来。”莲秀见佟贵妃含笑望着她,笑容可掬,心中羡慕,也挪动着脚步走到她二人跟前。
佟贵妃一面搂着皇六子,一面拉过莲秀:“是瞧我疼你六哥哥觉着动容罢!其实我心里也疼你的,可怜见儿的,这小脸都弄花了。我那里有极好的金疮药,涂了脸上最是不留疤痕,小姑娘这容貌最是紧要……”
哪怕只是顺道被佟贵妃看顾,明知只是顺道人情,可这个时候儿于莲秀皆是雪中送炭,患难见情真。莲秀甚觉宽慰,却无从说起,只是抬眼满含感激的望着佟贵妃。佟贵妃见她衣裳头发乱作一团,招手叫宫人移了铜镜,拿了妆奁,就要替她梳篦,隔着纱窗却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声,隐隐有女子的步履逶迤而来。
莲秀正揣度来者系何人,佟贵妃心中却明白必是承乾宫俪嫔替她那个霸王儿子来圆场了,少不得打起精神影儿应对。果见五、六个宫女簇拥着一个云鬓花颜的女子,那女子云髻里遍插翠翘金雀玉搔头,鬓角簪着朵带露的粉色山茶花,她略垂了头,只露出三分容颜便已是艳光照人,美得令人惊为天人。俏丽如佟贵妃在俪嫔的跟前黯然失色,成了陪衬。
“给贵姐姐请安,”俪嫔福了福,她上着蜜合色琵琶襟小紧身,外罩金银线刻丝银鼠褂,下系湘妃色妆花洋绉裙,腰间葱绿色的络子上系着璎珞玉珠,举手投足,发出清脆的响碰声。通身气派,贵气逼人,一应衣裳手饰变丝毫不逊于佟贵妃,正是宠妃应有的派头。
不待佟贵妃叫起,俪嫔兀自站起身就要往一旁搭着锦褥的凳子上挨佟贵妃而坐,佟贵妃却一步上前按住了她的身子。俪嫔见佟贵妃面有愠色,情知是为一旁揍得鼻清脸肿的皇六子抱不平。心中暗笑,下在燕子窝里的喜鹊又不是自个儿亲生,如此宝贝,还不是作戏给皇帝与太后看了去,似笑非笑:“还请贵姐姐看在我们多年不见的情份上,饶恕我失德,没将皇四子教好。”
佟贵妃见俪嫔嘻皮笑脸,无一丝悔过之心,不依道:“既是我们姐妹多年不见,俪嫔又怎么好意思张口一见面就要我饶恕你。既是没将皇四子教好,身为母妃,就应以身作则。”
“姐姐——”俪嫔眼波一转,好一阵娇嗔,声音娇滴滴如二八少女。佟贵妃心中厌恶,撒娇耍嗲,在皇帝表哥的跟前不够,合着还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卖弄。冷宫里关了这些年,非但不长一点记性,倒反是愈演愈烈。想到那年进宫,她只有十五岁,俪嫔那时圣眷正浓,六宫侧目,对她这个年轻的贵妃,没少暗中使绊子。如今不给她来个下马威,难保日后她仗着皇帝表哥的宠爱,像从前那般对她不敬,正色道:“跪下,我要审你。”
“审我?”当着满屋子宫女、太监,还有皇六子和那丫头子片子,俪嫔红了脸,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怎么着说,她也是一宫主位,就算在冷宫待过,皇帝终究惦记她不是?想到从冷宫里出来这一月,皇帝十有六七都歇在她宫里,佟贵妃明摆着是心底嫉恨,两下里一并找她算帐。
“贵姐姐位份虽比我高,入宫却比我晚,年纪也比我小,我也是一片诚心敬人,尊称您为姐姐。”便是过了这么些年,佟贵妃口角也犀利了,可在俪嫔的眼中仍是当年那个扶不上台面的黄毛丫头。若非她姓佟,是皇帝的表妹,太后的侄女,漫说是贵妃,就是当个常在、答应还嫌她生得过于平常了。
“据你的意思,我是受了你的大恩,还委屈你了?”一想到当年俪嫔每每当着皇帝表哥与太后老佛爷跟前,装模作样唤她为贵姐姐,背地里却斜眼看人,令她觉着贵妃这个位份是她欠了她似的,佟贵妃便觉恶心,到底意难平。
“真没想到,贵姐姐竟是这样看我的。”俪嫔撇了撇嘴,当下挤出两滴眼泪。出了冷宫,她正愁没能干见长脸的事,立一立她的威望,这会子敢情好,要立规矩就拿这个佟贵妃来开刀。若她这回压倒了掌六宫之事的佟贵妃,看谁还敢威胁她们母子,对她们母子不敬。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若俪嫔行得正,又何必在意我怎么瞧你。”佟贵妃所言句句在理,令俪嫔无机可趁,心想要摆布她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毕竟她也历练了几年。俪嫔正在犯愁之际,恍一眼见纱窗外隐隐有明黄的团影,心中一亮,想是皇帝闻得风声也赶着过来了。
皇六子是见惯后宫嫔妃之间掐架抬杠,并不以为然。然莲秀却是第一次亲见后宫之间尔虞我诈、你争我斗。从前母亲每每跟她说起,她还只当是如戏文里的笑话,哄她的,却不曾想今儿见识到真是开了眼界。
“孩子们闹腾,你们这些作母妃的非但不知分寸,也跟着瞎起哄。”果然是建元帝,身后还紧紧跟着太子,厮见之后,太子上前打千:“给佟母妃请安、给俪母妃请安。”佟贵妃从容道:“太子快快请起。”那俪嫔原想借建元帝在场,哭哭啼啼闹上一场,令建元帝嫌了佟贵妃苛刻后宫,没料到太子也一并跟着,一时无措,忤在原地。又见佟贵妃进退得体,只得权且压着,再寻楔机。
毕竟岁月流逝,当年建元帝那样宠她,也并非事事依着她。更何况后来建元帝将她关进冷宫,宠爱淑嫔,又纳了佟贵妃和无数如花似玉的后宫,她有心要争,也只得相机处宜。这几年她独居于冷宫,行事多少有了分寸,不像从前那般莽撞。
“臣妾正是诚心悔悟,向贵姐姐忏悔呢!”见皇帝沉默的望着她,又望了佟贵妃,俪嫔心中得意,皇帝总是将她排在她的前头,借机说道:“当娘的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养儿育女,还不都是为了他们好?偏生老四这孩子又是最难调教的。皇上您也是知道的,我待在这孩子身边少,甚至不比得贵姐姐与老六亲厚。若多有冲撞,就请皇上责罚老四,也责罚臣妾,便是再进冷宫臣妾也是心甘情愿的。”
俪嫔这话听似一片诚心,实则暗藏杀机。佟贵妃心底明白,俪嫔这是当着皇帝的面指责她厚此薄彼,不善待她所出之皇四子,一心偏袒皇六子。她并不是不疼皇四子,头里她虽厌恶俪嫔,倒也对皇四子与皇六子一视同仁。兄弟两个不拘是谁,只要愿意,她都愿照拂。只是那孩子总是心高气傲,对她不理不睬,一来二往,她与皇六子自是亲昵,即亲昵,当然分有亲疏。
“若说俪母妃与四哥有不是,儿臣也有不是。今儿的事儿臣若是平和些,也不会惊动到父皇。那平日里,每每佟母妃替臣与四哥预备好吃的,好玩的,儿臣总是抢在头里唯恐落后,如今想来真真是太不知事了。”见佟贵妃被俪嫔暗中指责,又不好张口,皇六子少小年纪已懂得替养母说话。佟贵妃心中一热,当真没白疼这孩子,便拉着皇六子的手一并跪下,磕头道:“臣妾却有失德之处,这孩子是让臣妾宠坏了,难免也骄纵些,也请皇上惩罚臣妾与皇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