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 龙抬头(下) ...
-
一直以来,他便瞧不上皇六子一幅奴颜卑膝的奴才像。同样是母妃被囚禁在冷宫里头的皇子,头里那佟贵妃也曾来招惹过他,许他美食,许他华服,许他锦绣前程。可任佟贵妃如何笼络他,都是枉然,亲娘老子独一不二,绝不能干那忘本之事。
想那几年,母妃宠冠六宫,他和两个姐姐也曾被捧到天上。那起势力的,谁不巴结。还有人几次三番说父皇这样宠爱他们母子,只怕皇四子将来前途无量。这不明摆着他是与皇太子比肩的人物,在皇四子心底,压根儿就没将这个弟弟放在眼底。
更兼这个弟弟是那个抓乖卖巧的贱人所出,那瞧不上中自是带着怨毒,原来这当中还有一段宫闱里争宠夺爱的旧事。那贱人正是皇六子的生母,翊坤宫淑嫔。听母妃说,淑嫔入宫较早,母妃不曾入宫之前倒也常常在父皇的身边伴驾。自母妃入宫后,一时风头无人能及,那淑嫔从此便被父皇摞在一旁,像其他嫔妃一般不受待见。
不承想那贱人忌妒母妃荣宠,便逮准了机会,趁母妃与父皇不睦抓乖卖巧在背后中饬母妃,又伙同后宫挑拨离渐,惹父皇动了气,对他们母子日渐疏离。
母妃也是气不过才找淑嫔去理论的,那日的情形他还清楚明白的记得。明明母妃跟她说话的时候,那贱人还好好的,伶牙俐齿跟母妃理论,怎么父皇一来,那贱人的眼泪便簌簌直落,母妃气得找父皇评理,她倒好,规规矩矩跪了下来,直说是她的错,请父皇责罚……后面的事,自不必细说,父皇越发寻了母妃的不是,只认那贱人诸多好处……
哼!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贱人也不见得消受得了那福份,后来不也没好结果不是?至少母妃如今体体面面出了冷宫,宠爱依旧。那贱人,却还被关在冷宫中,亲生儿子只当她死了一般,只是她人作娘,报应了不是?
可自那之后,但凡见着这种所谓处处退让的,俱是心机重,会使诈的奸佞之辈皇四子便恨得牙龈痒痒。皇六子这厮不仅深得他母妃的真传,比起那贱人更是愈演愈烈。
这下可好,那个所谓的“妹妹”虽惹了他固然可恶,可比起皇六子母子给他们母子带来的苦大仇深倒也只是小巫见大巫,真要弄死了那丫头片子老佛爷那里他也委实不好交待……心中一刺未除,又凭空添了一刺,即是来得这么齐整,那他便成全他们这对“兄妹”。
皇四子卯足了劲,一个鲤鱼跃挺跳将起来,将像授习武艺的师傅那里学来的拳脚功夫一阵施展,拳打脚踢落在皇六子身上。皇六子还在云里雾里间,被打得鼻青脸肿。适才四哥明明犹豫,怎么才片刻功夫便凶悍至此?
“四哥,我以礼待相待,你为何总是苦苦相逼?”内家把式他皇六子也不是没练过的,虽不像皇四子那般样样拔尖儿,倒也用心习过。皇六子伸手挡着皇四子又一轮发起的攻势,可四哥见招拆招,招招阴险,下得俱是狠手。
难道为了莲秀他真要打死他?还是过往总种,怀恨在心,伺机报复?皇六子疑惑的望了眼皇四子,那皇四子恣牙裂嘴,满目凶光。看样子这回不跟他过上两招,是避闪不过。皇四子握紧拳头正要反戈一击,但见不远处一乘华盖,队伍迤逦,前呼后拥坐着当今太子,连忙收了手,心生一计。
皇六子将身子略一前倾作站不稳之状,皇四子迎面伸来拳脚不偏不倚,齐齐落在他的胸脯子、小腹上,他惨叫一声,满口喷出鲜血,直呼“哥哥饶命、哥哥饶命。”其惨状形容,令人不忍相看。太子坐在六人轿上看得一清二楚,忙命人倒了轿,蹬着金银线蹑丝小朝靴,急步上前,将二人隔了开来,唯皇四子是问。
那莲秀卧于苏嬷嬷的怀抱中,顾不得浑身是伤,正为皇六子暗暗担心,生恐他因回护她被皇四子揍奄奄一息。这下可好,总算来了个极其尊贵的。只见皇太子轻裘宝带,华服美冠。一袭杏子皇斜衽滚紫貂毛大衿金箭袖蟒袍,在穿红着绿的众人中金光灿灿,极其耀眼。又见皇太子正值若冠之年,身量较皇四子、皇六子高出许多,生得面如白玉,斯文俊俏,将那一团孩气,未长成的皇四子、皇六子压倒,蔚然出众,令人可敬可叹。
太子负手立于皇四子的跟前,沉着质问道:“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又打人?头里只当你顽劣,闹腾下倒也罢了,这回我总算亲眼瞧见,你竟将人往死里整治。究竟安得是什么心?”那皇四子听皇太子的语气明险是偏袒皇六子,当然心存不满,他难道不曾瞧见是皇六子挺身而出,暗自往他拳头上撞的。
“大哥只当我下手狠毒,怎么不管管他居心叵测。以他的身手,又岂是处处受治于我之辈?”皇六子见状连跪了下来,向皇太子诉说道:“都是我处事不当,原想着将四哥与妹妹拆开,结果言语之间多有冲撞,非但没能圆场,倒反是惹恼了四哥,请大哥莫一味责备四哥,连同我一起处罚罢!”
那皇太子见皇六子言语恳切,态度极其恭顺,若之前还禀着尽量以公正之心来处理此事,这回十之六七俱向着他了。两个弟弟皆系父皇建元帝从前的宠妃所出,正所谓嫡庶有分,之前他总是远着。为着母后建元帝皇后叮嘱他的,明枪易躲、暗剑难防,那起看似张牙舞爪之辈固然可恨,那起作小伏低之辈也不见得是好人,要度其人品而行事。
皇太子虽天资聪颖,却因自幼娇养于内廷,又少年得志,无甚艰难困苦,大道理懂得许多却不能体会个中滋味,一遇事便如纸上谈兵一般,很快抛诸于脑后。只觉皇四子动手打人行为可恶,出口顶撞更觉言语伤人。将皇四子与皇六子二人作一番比量,自是皇六子招人喜欢。
那十之六七到了最后便全倾向皇六子,自此之后与皇六子亲近此是后话。
“请苏嬷嬷带着六弟与……”皇太子欲打发人先给皇六子与莲秀上药诊治,目光落在莲秀的身上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那白莲秀以罪臣孤女的身份入宫,早已传得风言风语,他不是不知。只因母后一句千万别招惹,便只当不知情。
苏嬷嬷刚要张口说这位是妹妹,莲秀却已挣扎着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衫,恭恭敬敬的行了见礼,道:“太子哥哥,我是莲秀,初次见面如此有辱斯文,望太子哥哥海涵。”言罢,又福了福,才恭谨的退到一旁。
皇太子原想着罪臣孤女乃奸人之后,应是枭小之辈,没得招人讨厌。没想到这白莲秀年纪虽小,浑身还带着伤,然一应礼数俱全,举止不俗,并无一丝不妥。再度其容貌,虽未长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水汪汪的,温柔沉静,倒是可怜见的,便唤了句“妹妹”。
这一声妹妹不过寻常,可莲秀心中却若有所思……
皇太子见宫人扶着皇四子与白莲秀往偏殿去,才对身旁最得力的太监说道:“金常,你带两个人先将四弟拘在藏书楼,待我将此事回过父皇之后再另行定夺。”金常连忙招手叫人,叉着皇四子往藏书楼拖去。那皇四子自是不服,甩手道:“太子哥哥偏心,你只当老六作小伏低是好人,却连经过也没问上一声。他就跟他娘一样,口腹蜜剑,笑里藏刀,从前欺瞒父皇,如今又合着来哄赚你……”
“四弟,住口,这样的话岂是你能说的?”皇太子望了眼皇四子,见他脸上满脸抓痕,鞭子抽过的那血印又红又深,脖子、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除了逞强,已无完肤,待要心软却见他嘴上没有一刻消停,便越发嫌恶了。
“嘶——”锦春湿了手帕沾在莲秀的小脸上替她清洗伤口,这一碰疼得她眉头紧蹙,紧紧抿着小口。皇六子见状,扮了个鬼脸,俯就道:“这就疼了?一会儿传了太医上药,那才叫疼。”见莲秀打了个哆嗦,皇六子情知那是很疼了,又见她雪白的脖子上一圈紫瘀如项圈一般打眼,可见是下了狠手,心底倒也是怜惜的。便想了个由头,扯道:“记得我小的时候,不知为何时惹恼了父皇,那可是三寸大小的板子,把这儿都打成裂了开的西瓜。”
莲秀见皇六子拍了拍大腿,那样俗的话皇六子自是不好说口,想是打在屁股上,很吃痛的。不由的低头一笑,道:“六哥哥,都是我不好,才来进学,就连带了你。”说罢,上前拉着皇六子的衣袖忙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