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打金枝（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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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们眼见俪嫔、皇六子、佟贵妃先后跪了下来，也一并跟着跪了一屋子，磕头讨饶声不断。皇太子最见不得这样大的场面，揶瑜着想要替底下一干人等说话，见皇帝正巧也在看他，恭敬道：“儿臣也有不是，听说在民间长兄如父，父皇终日操劳于国事，儿臣理应替父皇分忧解劳，照看好弟弟。弟弟们年纪小，或有不当之处，左不是顽劣不知事，还请父皇惩治儿臣。”
原来建元帝不独想听两个嫔妃的，更想听两个儿子的。他如今业已过了而立之年，恍一眼儿女乎成行。养女儿将来大不了招个文武双全的驸马，风光下降。可养儿子，那不仅只是养儿防老，更是攸关社稷，真真家天下之事。
他虽一早册立了嫡子为太子，以安前朝后宫，然在心底还是想亲眼瞧着，这些儿子们哪一个有真凭本事，哪一个更为出众。皇太子除了占得先机，顶着一个太子之名，于他心底其实与两个小儿子无异。
“虽然亡羊补牢，却也为时不晚。不论是佟贵妃，俪嫔，还是太子，或是老六，还有你这些跟着的人都起来说话罢！”
“多谢万岁爷不罪之恩，万岁万岁万万岁。”佟贵妃与俪嫔起身之际，暗自对望了一眼，折腾了一个晌午，似乎，谁也没得了便宜。皇帝治家虽严，也不忘一个“和”字。凡事以和为贵，既然大家争先恐后请罪讨饶，便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真要说这当中有可怜人，真真要数她白莲秀，白白挨了一顿了羞辱不说，这些个人忙到头里，没一个是顾及到她的。莲秀站在一隅，心底愈发通透明白。没人替她说话也好，不论怎样，这一家子的风波俱是因她而起，难不成为了她这么一个外头来的罪人还一家子起内讧，成了乌眼青？
“咱们这里扯了半天，还是看看秀儿的伤势罢！”正当莲秀不以然，建元帝却招手叫进早已等候多时候的太医自替她诊治。太医了把了脉，又替莲秀包扎之后，才回道：“回万岁爷，俱是皮外伤，就是偶有吐血，也与皇六子无异，静养几日便好。”
皇帝眼见太医替白莲秀与皇四子诊治之后，放心不下皇四子，又打发太医去瞧皇四子。看着皇帝表面严厉，其实内心与一个疼爱子女的寻常父亲无异。他害得她家破人亡，然儿子犯了事凭白辱没了人便像无事一般，还好医好药送了去，生恐他有丝一微恙。
怪道儿时奶娘常与她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白莲秀原想着息事宁人，委屈求全以完此事，可见皇帝如此事非不分，便觉不能被人白白欺负了去，合着也要争上一争，只见她说道：“秀儿有一事可否请教万岁爷？”
“秀儿，不必跪着，都是一家子，起来说话。”建元帝见莲秀摇摇摆摆走到跟前，浑身直颤的跪下来，心中明白她是要求他主持公道。并不是他不替这丫头主持公道，他只是想要看看这丫头是否沉得住气。当初，他临阵改变了主意，肯留下她，除了顾念着他与妹妹大公主的兄妹之情，也是想要看看这个罪臣孤女意欲何为。
那夜他为着看不透她，还将她看高了些，看样子，她似乎沉不住气，只不过被老四打了几下就按捺不住……
“秀儿初来乍到或有不当之处，自是愿听从各位娘娘及哥哥姐姐教导的。便是有年高有德的嬷嬷，公公提点秀儿，秀儿不仅心悦诚服，更是求之不得，但只是——”建元帝见莲秀总算说到紧要处，这才正眼去瞧她。
“秀儿是罪臣孤女不假，可秀儿的母亲大公主却并非是罪妇。”见莲秀出语惊人，居然敢提及已故之大公主，各怀心事的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她。
“秀儿明明记得当初万岁爷曾下诏慰藉，说母亲为罪人所累，老佛爷这才差人将母亲接回皇宫，也幸得万岁爷垂怜，留下了秀儿。秀儿明白自己的身份，断不敢簪越，可秀儿的母亲无罪，却担了罪妇之名……”
又见她言之凿凿，将皇帝的诏书说的一字不漏，既入情又入理，自是刮目相看。
“若她泉下有知，也不知该如何伤心难过。我这个作女儿的，若不争上一争，力保她的名节，将来见了她，岂是无颜以对，竟与那不肖之子无异，合该千刀万刮五雷轰。”莲秀一气说了这么多，非但不觉畅快淋漓，愈觉可泣可恨。就算眼前一干人等俱为之动容，可那建元帝，仍高高在上，阴晴不定，除了紧盯着她仍不曾露一点风声。
莲秀索性了豁了出去，以额点地，磕得“扑通、扑通”响声震天，道：“有道是盖棺事定，入土为安，秀儿恳请万岁爷还母亲大公主一个公道，以正名分。”
那佟贵妃与俪嫔原只当莲秀要求建元帝惩治皇四子，俪嫔心底正怨恨这丫头死抓着老四的差错不放，却不曾想临到最后是替大公主讨回公道。没料到这丫头居然要的是名份，只要是有了名份，从此以后，任何人都不能够轻践她。真想不到，这丫头小小年纪便如此未雨绸缪，懂得为将来铺路。
那皇太子与皇六子更是奇，纳罕这样柔弱一个小女孩儿，还懂得文情并茂，晓以大义，无不令人敬伏，两下里皆愿帮着她，拉她一把。
建元帝心中一阵冷笑，看来第一眼的眼缘是断不会错的，这丫头三言两语便有了这样大好一片形势，众人虽不敢造次，然这心底十有八九都是可怜她，觉她说得及是。便是他自个儿，也给她说的动容，因道：“如你所说，朕的确曾多次下诏蔚藉你母亲，你母亲大公主是金枝玉叶，与朕乃一母同胞的妹妹，是尊贵的身份。”
但只是这丫头已不止一次拿她母亲大公主作筏子来要挟他，头次为求自保，这次又求自尊，她一个罪臣孤女，不知谨慎度日，想要的未免也太多了些。就算顾及从前的情分，那是他与她母亲兄妹之间的情份，若她守着规矩，他可以任由老佛爷可以不管不顾的疼爱她，他也能够做到争只眼闭只眼不理会她，可她这颗心太不安分了，他的容忍究竟是一个限度的，若她胆敢再一次拿她母亲大公主说事，他一定不会轻饶她。
“传朕旨意，赏皇四子二十鞭子，以示儆尤。夺了他手的银鞭，由莲秀代朕教导他。”大力太监李玉祥当下领了皇帝的口谕，将皇四子捆了来。屋内狭小，不宜动刑，一屋子人便簇拥着皇帝走到殿外。莲秀见皇帝当着众人承认了母亲大公主尊贵的身份，大有守得云见月明势，心中愁云散去大半。
“父皇，再怎么着也不能让这毛丫头片子辱没了。”皇四子见莲秀一动不动站在自己的跟前，握紧鞭子就要劈头盖脸挥了过来，心想断不能落在她的手上，从此以后，还教他人前人后如何做人，便扭来扭去挪动身子跪求建元帝。
“住口，没大没小，不知分寸的东西。要朕说多少回你才知事，什么毛丫头片子，当着朕的面儿如此无礼，你辱没你亲姑妈，就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刻？”皇帝动了大气，嘱咐莲秀道：“打，狠狠给朕打，二十鞭子究竟是便宜他了，一直打到他服为止。”
原来皇四子是深得父亲建元帝真传，一定要打到人服为止。只可惜她白莲秀非但没被这忤逆之子打得心服口服，反倒是让他尝到报应。不知这皇四子，心内作何感叹，会如她一般恨得牙龈痒痒，反抗到底么？那可是他的亲父皇。
这出好戏看得莲秀心中得意，正暗自欢喜，建元帝催促着她，少得奉旨去打金枝。莲秀之前还犹豫了会儿，是否蜻蜓点水一般讨回颜面便放过了，这下可好，可是他自投罗网落她手上的，见皇帝气得青筋暴跳，心想若她不使尽浑解数，想是断不依的，真真是与她的初衷不谋而合，道了声“得罪”，便左右开弓来了个五花大抽。
“啪、啪、啪——”那银鞭如晴天霹雳，一次次重重落在皇四子的身上，皇四子见事已至此，既然父皇金口玉言一定要惩治他，那也是无可抗拒之事。打就打吧，这毛丫头片子难道还将他活活打死？既然事已至此，再求下去岂不连这丫头也不如？更让她耻笑了去？
一想到初初见这丫头，她死不服软，一味与他冲撞，便挺直了腰身，打，给她打，堂堂正正，至少比那贪怕之辈要强。反正君子报仇，不争旦夕，过了今儿，他自会跟她讨回公道。
那俪嫔见莲秀下了狠手，正所谓是打在儿身，痛在娘心，跟着再次跪下了。一则是见儿子身上已有皮肉之伤，这丫头片子这样嫉仇可恶，次次狠手，多几次还不将他揉搓了去；二则也是为保全儿子的颜面，她是知道的，儿子这样要强，今儿要被这丫头当着众人打了，日后在背后还不教人耻笑了去，那孩子又是个极重体面的，这一来二往杠上了，只怕将来更多祸事，没个太平日子，可怜天下慈母心，俪嫔争来斗去还不是为了儿子。
“来人，将俪嫔叉出去，不许在这里点眼，今儿的事俪嫔教导无方，罚没三个月俸银，若再求便禁足于承乾宫。”建元帝气不打一处来，俪嫔还像从前一样这么不识大体，连个样子都不会做。这才打了几鞭子，就算要求，也要等到二十鞭子过了再求。要求，也不能由她开口，只能借由旁人的口。
蠢笨的女人，跟淑嫔比真真是差远了。皇帝感到沮丧，聪明的太过，不聪明的又太蠢。一个让人放不下心，另一个又让人觉着闹心。
若非俪嫔长得像那个人，若非那个人已香消玉殒，化作芳魂一缕，再不能相见，他未必会将她放出冷宫，饶恕了她。扶不上台的东西，心中愈觉失望，只觉俪嫔白白辜负了“伉俪情深”四字，便是做个替代品，都是那么不够格儿。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打金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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