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龙抬头(上) ...
-
且说白莲秀投到宫中,一路惊心动魄,亏得太后力保,总算安顿下来,平安无事已过了月余,期间又病了几日,拖拖垃垃眼瞅着好将起来,已是二月天气。
北边的春天天亮得早,这日清晨莲秀梳洗打扮停当之后正要赶着去辞太后,拖了这么些时日,终究是要去进学的。太后赏赐给莲秀的四个宫女,其中名唤锦春者,捧着一盖碗冰糖炖燕盏走将进来。锦春原是太后跟前的红人,苏嬷嬷一手调理出来的,容长的脸,高挑的身量,干净秀气,很是讨喜。
她福了福,笑道:“打今儿起,小姐就要到御书房进学,奴才们都替小姐预备下了,请吃完这燕盏便可动身了!”
“好姐姐,有劳你了。”莲秀抿嘴一笑,示意锦春将燕盏搁在梳妆台上,锦春见状揭了盖碗,待那温得热热的燕盏凉却。这位小主子说来也是奇,不爱吃热的,偏爱吃凉的,一应茶水点心,总是要放上一放,待半温之际才会下咽。
“小姐,这燕盏若凉了会有些许腥膻之味。”见锦春极其仔细,莲秀指着身后博古架上一只填漆描金宝盒笑道:“那些是万岁爷赏给我的,你取下来,和云夏她们几个各挑上两件。”
“别了,这些体己东西都是老佛爷和万岁爷赏给小姐的,小姐还是一件件存着,将来总归是使得上的。”锦春自是推却,心中却直赞莲秀知事。她原想跟着太后寻一门好的出路,没想到太后将她予了莲秀为婢。初初她和云夏四个丫头心想跟着莲秀这么一个沾满事非的小孩子,别说盼头,能平安亦未尝可知,心底是不情不愿的。
不曾想,自打跟了莲秀之后,这罪臣孤女倒是极和气的,得了彩头从不自己收着。隔三差五总是找机会分派给她们,倒教她们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虽说前途渺茫,但的确是个极好打发的主儿,便也渐渐以诚相待,认莲秀作正经主子。
莲秀见锦春执意不肯,甜甜的一笑,抽身去取那宝盒,满满一盒子珍珠玛瑙翡翠玳瑁……锦春嘴上虽是直说不必,可那目光却死死落在上头,久久移不开眼。莲秀便自顾自的捧了燕盏,将小指头上镶了粒珍珠的银戒指轻轻裉勾在指尖,往燕窝汤里一搅和,见那银戒指仍是锃亮如新这才拿了小汤匙,小口小口吃就:“还是锦春说得对,只怕凉了腥膻就不想吃了。”
“怨不得宫里人都说老佛爷偏袒小姐呢!皇子、公主虽多,又有几个像小姐这样如意可心,听人教劝。来宫里时日虽短,人又病了大半月,但这一应宫规、礼数一点不错,教引嬷嬷还没说完,小姐便心领神会,再是敏慧不过……”
“好姐姐又夸我呢!再夸我就得找个地缝钻了进去!”莲秀入宫一月,已和慈宁宫上上下下的宫女、太监打了个照面。近身服侍太后与自个儿的一应亲近侍从更是言语和气、与人交好,这不正抓了一把手饰直往锦春荷包里塞。“真真是生受了奴才了。”
“姐姐是见过大场面的,可别嫌我给的东西拿不出手啊。”莲秀抿了抿小嘴,给了锦春一个会心的笑容。锦春见小主子盛情难却,也只得勉强收下。还不由的望了外间一眼,生恐人瞧见。
见锦春收了东西,目的已达到,莲秀便着一人高的凤穿牡丹大铜镜照了照,就要出门进学。锦春见莲秀穿着莲青色绣夹香衣,系着莹白色丝缎棉裙,年纪虽小,却举止不俗。那闺中仪态,已见端倪,发髻里簪一枝指甲盖大小的东珠缠枝篦子,鬓角戴着朵小巧的堆纱宫制绢花,清秀端庄,淡雅怡人。心中直暗暗纳罕,这小女子到底有多少过人之处,连打扮也如此清新可人。
一时另外跟着一同服侍的宫女云夏抱了大大的包袱走进来,瞧这光景亦赞道:“瞧小姐这品格儿,愈发出挑了,这么瞧着倒让奴才想起一位主子。”莲秀闻言自是诧异的望着云夏,待要问云夏那人是谁,锦春一怔,迟疑道:“这么一瞧,还真有些像呢……但只是那位主子还是不提为妙,省得惹是生非。”
“是谁呢?两位好姐姐,我不跟别人说去。”莲秀心想倘若她穿成这幅模样出去,一不小心冲撞了什么人,岂不是自讨没趣。见莲秀缠得紧,云夏为难的皱了皱眉头,锦春这才犹豫道:“是有些像淑主子的品格儿。”
“竟是六哥的母妃,淑嫔娘娘?”锦春、云夏两个宫女点了点头,又压低了声音提点道:“一会儿小姐上了御书坊,可千万别吱声,万岁爷最忌讳宫人提及淑主子的。”
莲秀应声点了点头,连忙一把扯去那堆纱宫花,锦春会意,伸手拿剪子剪了朵槛窗外渐渐开败的金腰儿,替她簪于鬓角上,如此不犯冲,又不打眼。只是她心中仍是好奇,不禁问道:“那淑主子也不知犯了怎样的错误,令万岁爷这般生气?”
“究竟里头有什么公案奴才们又如何得知。”云夏上前扶着莲秀的手正欲去辞太后,锦春刚要打帘子让,苏嬷嬷含笑迎了出来:“小姐想是忘了,今儿是二月初二龙抬头,老佛爷一早就到太庙进香去了,临行前吩咐奴才务必送小姐进学,又嘱咐今儿晚上合宫家宴叫小姐同去。”
“如此有劳苏嬷嬷了。”一想到苏嬷嬷当日当着建元帝的面回护着她,莲秀心底很是敬伏。待她如向长辈一般恭恭敬敬的见了礼,苏嬷嬷连忙扶住,和气道:“使不得,使不得,折煞奴才了。”一行人便簇拥着莲秀往御书房去。
莲秀端坐在青轿中,但见雕栏玉砌,亭台楼阁。那满目鎏金的雕梁飞檐在晴好的阳光底下大放绮光,一路春风拂面,绿柳婆娑,倒也是一派繁华的景致。然莲秀此刻,心中却没有喜欢,而是紧紧攥着拳头。
她虽是罪臣孤女,头里在金陵王府却也是凤凰似的捧大的。如今连在宫人的跟前也要步步留意,谨慎小心,真是情何以堪?尽管慈宁宫的宫人当面对她好,可她仍不时能从宫人们躲躲闪闪的碎语,还有虚虚浮浮的目光中看透他们的心思。
在他们的心底,不论太后有多宠她,终无可改变她的出生。她是曾经统领南边,占据了半壁江山金陵王的后裔,被建元帝以“最大恶极之裂土奸臣而诛九族”的罪臣孤女。每每宫人们在背后这么议论她,她那颗残缺的心,便一次又一次被硌得生痛,压抑在心底的自卑与自伤的痛,令她黑亮的眼神有了与同龄的皇子、公主,有着不合年纪的早慧与心机。
“小姐,请下轿,御书房到了。”莲秀定了定神,纤手将那轿帘一掀,只见眼前藏书楼高耸入云。
御书房位于宫苑的东南隅,日出东南,照在七层楼高的华殿上,那琉璃金瓦令人绚目,睁不开眼,青轿按制停在纵横九格的大门外。宫女扶着莲秀正要跨过高高的门槛,忽有三三两两的笑声从背后传来,只听得一阵脆生生的声音冲苏嬷嬷喊道:“她如何走得正门?便是侧门也没资格,走那扇角门去罢!”
话竟刚落便听紧跟着一阵咭咭呱呱的笑声,极其放诞无礼。莲秀心中正纳罕,是什么人于禁宫内胆敢如此无礼,刚要转回身看个究竟,却一眼瞥见侧门旁开得那扇小小的供包衣奴才出入的角门,登时小脸苍白,满眼刺痛伤心。真真欺负上脸了。
苏嬷嬷闻言自是出面解围,福了福道:“奴才见过二公主、三公子、四皇子。”怪道仗势欺人,原来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公主。莲秀转回身,只得将一肚子委屈咽了回去,低眉顺眼的见了礼。那二公主、三公主被人捧惯了,镇日只觉无趣,每每欲寻乐子。可巧宫中投来这么一个罪臣孤女,想她二人金枝玉叶的身份尚且无资格在太后身边饮食起居,凭什么白莲秀这样的人越过她们占了慈宁宫。更有抱不平之事,便是她二人去慈宁宫请安,太后借莲秀生病打发了她们回去,还长篇大套说那丫头的好话。真公主不受待见,假小姐倒被宠了上天,两个公主到底意难平。
所以借今儿这光景,有心要难她一难。只是没想到她居然一声不吭,只当不曾听见。二公主、三公主倒不好造次,只得昂首阔步正眼也不瞧白莲秀一眼趾高气扬的迈过大门槛。进了槛内,仍嫌不够,还命身边跟着的宫女“砰”的一声重重关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