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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鹤顶红(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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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祥已将一碟子热气腾腾的糕点呈到白莲秀的跟前,小女孩望着满满一碟子点心,怯怯的拉了拉太后的衣袖,只看太后的眼色行事。太后摁住白莲秀的手,一面是九五至尊的皇帝儿子,一面是罪臣孤女的外孙女儿……
“皇上请容量。”苏嬷嬷欠了欠身,机敏道:“这糕点看样子挺烫口的,不如让奴才替小姐吹一吹,待凉一凉再品尝如何?”便伸手欲从李玉祥的手中接过糕点,李玉祥是宫中作派老辣、行事果决的大太监,整日瞧着皇帝脸色在狭缝中度日的,又如何瞧不出苏嬷嬷这点小手段,将手一偏,皮笑肉不笑:“苏嬷嬷不必忙,都是作奴才的,自不是那蠢笨之辈,这粗活就不劳驾您了。”
那李玉祥鼓起腮帮,刚要一吹,听得“咣啷——”一声闷响,满满一碟子糕点打翻在地,苏嬷嬷“咚”的一声跪了下来,不住磕头:“求老佛爷恕罪、求皇上恕罪,都是奴才笨手笨脚的,失手打翻了糕点。”
那李玉祥望了望满地残碎,愣了下,显然没料到苏嬷嬷会帮得这般出敛,不牺以失手打碎碟子这样莽撞的作派回护到头里,也只得跪了下来,跟着一同求饶。
“可惜了这样的好东西。”皇帝眯缝起眼淡淡扫过跪地求饶的二人,并无一丝恼意,见太后拉长着脸,目光灼灼望着他,俯下身拾起一块糕点,放在鼻尖处轻轻一嗅,也不嫌脏,毫不迟疑的一口咬下去,含在口中细细咀嚼,道:“这味道强过头里那几样点心!”
见皇帝边吃边赞,将一块糕点吃了个精光,丁点不剩,太后脸上红似一阵、白似一阵,尴尬难看。她只当皇帝心中藏奸要谋害外孙女儿,没想到皇帝行事光明磊落并无这个意思,反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得陪笑道:“确是可惜了,想来皇帝是花了心思的,即是如此,秀儿,你拣两块起来,一你块,哀家一块,陪着你舅舅尝那么一口。”
“是。”白莲秀伶俐的下了炕,纤巧的小手拣起两块,一块递给太后,一块往口里送。祖孙两个刚咬了一口,皇帝却张口道:“可知这糕点为何这样红么?”
“可是搁了玫瑰露?”太后只觉那糕点入口即化,绵软中透着回甘,的确是费了一番心思才作出这样精制的点心,她这赞许是极其诚挚的。皇帝却摇了摇头,望着吃得正欢的祖孙二人,一字一句:“那里头搁了鹤顶红。”
“鹤顶红——”一屋子垂手侍立的奴才闻言脸色俱变,太后只觉嘴角一阵哆嗦,手中的糕点“哧溜”一声落在炕头上,皇帝这是在跟她开天大的玩笑,还是变着花样在警告她。一想到这里太后自是恼了,冷着脸道:“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且不说哀家贪生怕死,皇帝贵为一国之君理应保重御体,如何拿巨毒之药来说说笑笑?”
那白莲秀听闻外祖母直指那糕点是巨毒之药,连忙将之掷了出去,也不避及,迅速背过身子猛的一阵抠喉咙,“哇”的一声,大口大口将所吃的糕点尽行呕出。
“老佛爷,别动气,儿臣还没将这话说完呢!”建元帝目光一转,若有所思。这场热闹到了最后,才真真看清,他的外甥女儿尚在稚龄,便有如有如此心计。适才吃糕点时,她看太后的脸色倒也罢了,小孩子家每每遇事问长辈,他可以忽略不计。可眼下,他这皇帝舅舅与太后外祖母,当着她的面将糕点吃掉了,就算“鹤顶红——”三字如雷贯耳,她也不至于不闻不问,当场就去呕吐。
这么顽强的想要活下去,想必那心底一定有很多很多的恨意……若是如此,这孩子,真真留不得了。白家的余孽,是断不能留在这世上的。
“舅舅,求您莫怪秀儿这么没规矩随口就吐了。”正当皇帝下定决心,就要动手行事之际,白莲秀擦了嘴突然转过身,含泪的走到皇帝跟前。她半跪在脚踏上,拉着建元帝如瀑布般横扫在炕檐上的云纹阔袖拭泪道:“从前母亲在世的时候,常常画相呢,那样目光炯炯,秀儿如今看来原方知那是母亲在画舅舅。母亲对秀儿说这世上,除了外祖母,就只舅舅对她好。母亲对秀儿说,她若死了,便要秀儿好好活下,替她像从前一般,跟着舅舅。”
“像从前一般,跟着朕?”那一刻,似转瞬即逝,昔日大公主音容笑貌竟犹存。那个终日跟在他身后,冷不防伸出纤纤玉手缠着他,捂住他眼睛……求这个、讨那个的亲妹妹,仿佛活脱脱的站在他的跟前。
“皇帝哥哥,求求你嘛,皇帝哥哥,你不都答应了嘛……”那样口齿缠绵,语调温存,如春风拂面,令人心潮澎湃。那是一种似水流年又似是而非的情愫,更是难以言语又难以启齿的情怀……
“皇帝,你将话只说了一半。”太后较了真,并不理会他们舅甥二人,只拣紧要的迫着追问。头里她只当是她多疑误会了皇帝,可皇帝后来说的话也太伤人,没得教人不伤心。她知道,皇帝不会真在糕点里头放毒药,可这却像一根刺般,深深扎在她的心口。她为这个皇帝儿子付出了这么多,甚至睁眼瞧着亲生女儿丢了性命,难道这还不够么?难道……
“是儿臣把话说差了。”建元帝定了定神,总算从飘飘荡荡中回到皇宫大内,他平静的望了眼外甥女,才向太后和悦的说道:“是俪嫔出的主意。”
“又与俪嫔何干?”心中一刺未平,一刺又起。想起俪嫔那张妖里妖气的脸,太后气不打一处来:“她不在冷宫里思过,又赶着凑什么热闹?”
“这三、四年她已知悔了,儿臣便于今儿恩赦了她。”彼时,暖阁外太师壁下条案上的西洋自鸣钟“当当”响了两声,夜色已深,建元帝也不便久留,跪安道:“这鹤顶红是山茶花的一种,花色极艳,老佛爷想来也听说过俪嫔最爱的就是这山茶花,她又极喜吃花瓣儿做的点心,便在承乾宫的小厨房里炮制了这个。想来也是儿臣的不是,卖了关子,吓着老佛爷了,儿臣给老佛爷赔个礼罢!”
见皇帝郑重其事赔了不是,一个晚上虽然惊心动魄也总算有惊无险,太后情知眼下这难关已过,便径直走下暖炕亲自掺了建元帝,泣道:“皇帝啊,往后这秀儿便请你以慈悲心之心待她,她老子娘在天上,还睁眼看着呢。”
“老佛爷放心,朕会像待几个皇子与公主一般待秀儿的。”皇帝望了眼跪在脚踏上的白莲秀,只见小女孩将头埋得更低,大朵大朵的眼泪像雨点一般细细密密落了下来,便伸手拉了拉她披在肩前的秀发,和气道:“休息几日便一同到御书房进学罢!”
“这多大的恩典,秀儿,快,快给你舅舅磕头,这才是亲舅舅。”太后喜上眉梢,薄薄的嘴皮子笑得合不拢嘴,那眼角堆积的丛纹似也一扫而光,满是欢喜。白莲秀自是行了三跪九拜的大礼,在一片如萤火般飞逝的宫灯中叩送建元帝离去。
望着风雪里那列渐行渐远的光影,白莲秀只觉心中恍惚,如堕烟海,头里多么惊险啊,倒不是为着那碟子含沙射影的点心,而是为着她迫不及待吐出可能□□的点心,生恐因此惹恼皇帝。好在她急中生智,搬出母亲。母亲虽未常常替皇帝做画,但真有一幅皇帝的画像是她一针一线精心描绣的。
那幅画打她记事以来,就见母亲常在背人之处拿了出来,悄悄地,一次又一次,见母亲的玉手抚过那绵密的画面。眉宇间那缕淡淡愁绪,挥之不去。这样的情怀太深,她看不懂。但母亲对建元帝一片思念之情,她却看在眼底。
怪道母亲在死前对她说在这世上不要相信任何人,被亲哥哥致之于死地那种痛,便如同她失去母亲那种痛,一点一滴涌上心头。
“老佛爷,秀儿可不可挨着您睡,秀儿很乖的,一不踢被子、二不起夜。”白莲秀见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四个模样周正的宫女提了宫灯,簇拥着她,就要送她回漱玉殿就寝,连忙撒娇的直往太后怀里钻,将小脸埋在太后温暖的小腹前摩挲着她。
“瞧这孩子像贴心小背心似的,一刻也离不了人。”太后只当白莲秀畏生,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寝殿中害怕,摸了摸她丝缎般的秀发,笑道:“哀家再打发十来个宫女陪着你可好?宫里规矩大,便是你那些皇子哥哥、公主姐姐也不能挨着哀家睡的。”
白莲秀其实并不畏生,自她会吃饭说话那日起,早有了一座独立的跨院作为房舍。她如此央求太后,其实是心存芥蒂,生恐皇帝舅舅生变,暗中谋害了她,这才想时刻挨着太后,寸步不离。
“那、那——”白莲秀仰起小脸,眼泪汪汪的望着太后,小嘴嘟哝着,这么慢腾腾的耗着,指盼太后心软。太后见外孙女儿很是可怜见的,心中不忍,犹豫了会儿,便向苏嬷嬷说道:“就将秀儿暂且安置在碧纱橱外,待天气暖和些暂另行置备。”
白莲秀见碧纱橱与暖阁实则是一阔敞的套间,只是以十二扇鎏金织锦绛纱扇相隔,见心愿达成,便学着宫里的规矩,欠了身眉目含笑谢过太后,这才在宫女的簇拥下去就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