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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鹤顶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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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儿自是拱手自揖,妹妹长、妹妹短亲亲热热的满屋子叫了开。小女孩儿也不知怎的,羞得满面飞红,直往太后怀里钻。太后索性将她搂在怀中,与佟贵妃相视而笑道:“小孩子家也懂得臊了,这将来长成翩翩公子与绝代佳人可怎么处?”
佟贵妃闻言先是呆了一呆,心想,这小丫头片子形容尚小、身量未足,太后这么早便开始替她的终身物色打算,将来这烫手的山芋落在手上也不知是福是祸,可眼下又看不清形势,只得先敷衍几句,静观其变,璇即一笑道:“难不成老佛爷这么快就要给孩子们订终身,咱们这里知道不过是句打趣的玩笑话,那要是传了开,只怕这俩孩子日后见了面连话也不曾多说一句。”
见佟贵妃说得这般有来有趣,宫人们也跟着凑趣。倒是太后始觉将话说差了,她心疼外孙女儿,也心疼正经孙子,虽有心替外孙女儿张罗,但真真为时过早。一则她只有这么一个外孙女儿,而孙子又不止皇六子一个,二则皇帝那里还看不出端的,也不知他是否能容下这孩子……太后正悔得不行,便顺着改口道:“不过是句玩笑,他们这样小,哪里能想到将来的事儿,说说笑笑也罢了,那要是传了开,只怕俩孩子真臊了。”
佟贵妃见太后顺水推舟,便一笑收住,大人们各有各的心思,小孩子跟一旁站着也不等闲,皇六子倒也罢了,见太后说是玩笑话,跟着笑笑倒也不提,那皇六子见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咂嘴道:“老佛爷这样疼妹妹,孙儿都眼红了,可古有孔融让梨,又不能跟妹妹抢,那孙儿靠佟母妃去。”说罢,也如小女孩一般直往佟贵妃怀里钻,其言语稚气,行为滑稽,一吓子哄得一屋子女眷掩口而笑。
太后握着嘴,指着佟笑道:“这孩子越来越像你,都是你这猴儿掼的。”佟贵妃搂着小男孩儿,大有正中下怀之意,忙陪笑道:“当娘的笨拙,当儿的自然也伶俐不到哪里去。”见太后乐呵呵的正在兴头,便将话锋一转,将一肚子早已打好的腹稿脱出道:“也正是为了皇六子来求太后的。”
“哦?”不承想太后脸上的笑容一扫而光,竟是老了脸不冷不热道:“这宫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正因为你出自我们佟家,更要立规矩。这孩子的生母淑嫔虽说常年幽禁在冷宫,到底健在。皇上已将这孩子交予你管教,你又何必表现得这般锋芒毕露,让人在背后耻笑了去。”
话说佟妃入宫多年虽然忝居高位,究竟不曾诞下皇子,就算有太后的庇护,终究不如有个儿子来得可以倚靠。那求子的良药、偏方也吃了不知道多少,就是没个动静,掐指算来亦是无望,佟贵妃这才不得不另做打算,欲从皇子中挑选资质聪颖者充以养子,以图将来有个倚靠。
可巧当今天子建元帝子息虽有,却非香火鼎盛。膝下几个皇子、公主屈指可数。偌大的后宫中,太子乃中宫皇后所出,自是天潢贵胄,贵不可言。皇二女、皇三女、皇四子乃从前宠冠六宫的宠妃俪嫔所出。皇五女早夭,乃位份低下的冯贵人所出,她所出皇七女,才两、三岁上,这皇六子就是太后口中不知因何故开罪皇帝,被常年幽禁在冷宫的淑嫔所出。
宫中嫔以上位份者皆系一宫主位,所出之皇子若非皇帝的旨意皆由个人所教养。因这淑嫔失宠于建元帝,皇帝才将这孩子指给她抚育。之前佟贵妃心中忐忑,一时拿不准皇帝的意思。既怕自己一片苦心到头来得不偿失还得将孩子送还,又怕淑嫔心存怨恨,千方百计闹着要讨回孩子。
没想到这孩子自打入了承乾宫,竟无一丝认生的意思,与她这个养母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每每她良心发现,悄悄带着他去瞧他的亲娘淑嫔,他也只是远远瞧一瞧并不放在心上。那淑嫔更是奇,从不曾差人到她宫里打听孩子的景况,常年居于冷宫到也乐得清闲,除了初时日夜啼哭,日子长了倒也静了下来,沓无音讯……
倘偌血浓于水抵不过日久生情,她只愿与皇六子像一对真正的母子,长长久久的过下去,这才千方百计欲求个名份。可不知怎的,这在她看来十拿九稳的好事,每每到了太后这里都被不软不硬的挡了回去?
难道太后不想她们佟氏一门光耀门楣,富贵绵长的尊荣下去么?若太后不愿家门兴旺,又何必作主将她召入后宫?究竟太后到底存着一番怎样的心思?如今冷眼看去,太后的语气里隐隐还透着责备,倒教她有口难言,只得将话又烂在腹中。
太后见佟贵妃憋得满面通红,一双俏丽的眼睛忽闪忽闪,似有泪光,想来那到了嘴边的话又给生生咽了回去,便也缓和了脸色,和气道:“用罢晚膳就早些回去安置吧!天还很凉,回头让宫女们把内务府那些奴才孝敬哀家的那件狐腋裘拢上。”
“每回来慈宁宫老佛爷不是赏这个、就是赏那个,今儿也赏,明儿也赏,臣妾真真是难为情了……”佟贵妃是个精明人,太后主意一定,她也不便强求,只得跟着圆了场,披了那袭轻暖的狐腋裘拉着皇六子的手待要离去。
宫女打帘子让,却见眼前一溜各十二盏琉璃宫灯,明晃晃的将殿外琉璃世界照得璀璨夺目,听得阵利索的倒轿声,佟贵妃惊讶道:“是万岁爷来了。”
“你们万岁爷来了?”太后与小女孩不由的伸长了脖子,祖孙两个各存心事,齐齐往那雪花飞涌的楹门望去,只见建元帝带着一身寒气在诸人的簇拥下众星捧月的走将进来。
“儿臣给老佛爷请安。”建元帝单膝跪在暖炕跟前,眉毛鼻尖上还挂着层薄薄的雪霜,屋子里暖和,遇暖即化,结着丝丝缕缕水渍,太后望了眼建元帝,从衣袖中掏出手帕,递给皇帝,和气道:“没想到外头如扯絮般,竟然下起了大雪,生受你了,皇帝,大冷天的还惦记着哀家。”又打发佟贵妃道:“还不掺你们万岁爷起来,虽说暖阁里暖和,到底不如上一碗温得热热的姜奶/子祛寒气。”
佟贵妃刚要伸手去掺建元帝,皇帝业已站了起来,龙睛凤目,长身挺立。苏嬷嬷适时掀帘子从慈宁宫茶房里捧出碗香辛扑鼻的姜奶/子,佟贵妃见状只得小心接过一盖盅五彩莲纹碗,毕恭毕敬跪在皇帝的跟前。
“六儿也在这儿?”皇帝接了茶碗,也不去理会仍跪在一旁的佟贵妃等诸人,他揭了盖碗,吹了吹滚滚热气,慢慢呷上一口,这才不冷不热的扫了眼众人。皇六子仍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只得规规矩矩回道:“回父皇,儿臣央求了佟母妃给老佛爷请晚安的。”
建元帝闻言容长的脸上如静水一般,无一丝波澜,看不出是恶是喜,倒是佟贵妃双膝发软,心里直跟着打颤。在后宫里,她畏惧的人除了太后,便只有建元帝,怕建元帝尤胜于太后。伴君如伴虎,这位皇帝夫君极其极阴晴不定,说变就变。头里待人轻怜蜜爱、稳重平和,可说话间就能翻脸无情,置人于死地。
朝堂上的事她不懂,可看着他心狠手辣向妹婿一家子开刀,又薄情寡义先后将俪嫔、淑嫔两个宠妃投入冷宫,经年不曾觑上一眼,她这心里便七上八下,步步留心,生恐惹恼皇帝。
“来人,将皇六子送御书房,没朕的旨意,不许出来,不许探视,不许召见。”皇帝并不曾动气,廖廖数语却将皇六子禁足于御书房,佟贵妃刚要张口求情,却见皇帝两道目光直视过来,不怒自威:“听说佟贵妃掌六宫之事忙碌犹胜于朕,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臣、臣妾……”佟贵妃平日的精明俏丽就像被大风吹没了一般,垂头丧气欠身站着,皇帝话里有话,也不知是何居心,
太后见状情知皇帝是嫌佟贵妃私心太重,两下里敲打他们母子,便摆了摆手:“贵妃送六儿去了御书房就各自散了罢。”佟贵妃与皇六子闻言如释重负,赶着散了。
偌大的暖阁顿时静了下来,宫女撤去膳桌,铺了明黄的云纹缂丝坐褥,太后招了招手示意建元帝坐到身边,宫女捧着拂尘、漱盂,巾帕……鱼贯而入。苏嬷嬷亲自替皇帝更衣,建元帝褪了紫貂端罩,只穿着明黄的锦袍,盘膝而坐。大太监李玉祥捧过一盏蒸了九回的清露,建元帝含在口中漱了口,这才不仅不慢道:
“大妹妹薨逝的消息儿臣据已得知,想着外甥女可怜见的,便连夜赶着过来以示俯就。”建元帝有备而来说得合情合理、头头是道,又招手叫过宫人,大太监李玉祥捧过一层四阁的食盒,层层打开俱是御膳厨房精心准备的点心。
“皇帝,适才哀家已经带着这孩子用过晚膳了。”望着一碟子连着一碟子精制的点心,太后心中暗叫不妙,以她对皇帝的了解,建元帝此行断不会只是送吃食这么简单。
太后眼见躲藏不过,便转过身好去哄小女孩儿,原来那孩子如水蛭一般紧紧吸附在太后的背上,一步也不肯挪动。太后道:“好孩子别怕,就像外祖母一般,这一位是舅舅,皇帝舅舅,你亲亲的舅舅。”
见太后连拉带扯要将她拱出去,小女孩无法,只得怯生生的一点一点探出半边身子斜斜的望过去,“亲舅舅——”小女孩畏首畏尾的哼了一声,声音又轻又细。见皇帝不动声色,端坐在迎面,小女孩心底明明发虚,只得悄悄抬头望向皇帝。
一团明晃的光线里,皇帝舅舅就像端坐在神龛里的神明,威武肃穆。剑眉斜挑,如利箭带着杀气;双目深遂,炯炯精光深不见底;不怒自威,果然难以亲近。
可小女孩这回倒反是不像之前那么害怕了,没见过皇帝的龙颜之前,她心底委实很怕。建元帝一道诏书,便轻而易举夺了她们一家子性命,她始终想不明白,母亲可是舅舅的亲妹妹啊,那样温柔如水的母亲,舅舅怎么就下得了狠手……
“你叫什么名字?”建元帝见小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越看越无畏惧,心中不免吃惊不小。在宫里,太后倒也罢了,始终是亲娘老子。除了那一位硌得他疼痛难捱的女子,就是亲妹妹大公主每每望着他的时候还得撒个娇、讨个巧,总算是不怕他。又想到亲妹妹性子如此刚烈,于宫内自栽换了这孩子性命只觉痛心疾首,怅然失望,辜负了他的一番情义。
“秀儿,莲秀,白莲秀。”小女孩见皇帝舅舅明明望着她问话,却目光悠远,像是跃过她去瞧另一个人似的,只得揶瑜着告之以闺名。“这孩子,以后要说回皇上。”太后拍了下小女孩的背,坐直了身子将她挡在身后。
皇帝见状,却偏冲白莲秀招了招手,指着一碟子色彩鲜艳、红香软嫩的糕点说道:“这是特特为莲秀准备的,别干站着,朕的公主还没你有口福!”大太监李玉祥上便前一步捧起糕点,边走边笑道:“这可是用食令的鲜花酿制的,听说小孩子们必爱吃的。”
“什么好吃的说的这样有来有趣?”太后口虽如此,一颗心却突突直跳,很是不安。几十年如一日的宫闱沉浮,她太清楚每每是因一碗茶,或是一杯酒,或是这样一块点心……都能轻而易举要了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