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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腰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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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觑了眼正欲上前寻了大公主百般垂怜,不承想却吃了个闭门羹,除了眼前一乘鸦青色暖轿并不曾见到大公主。太后眼底那抹悲痛登时僵住,打了个突,就算女儿怨她见死不救,但她既然肯回宫,总不至于让她这个亲娘老子这般没脸失了体面。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苏嬷嬷见状,便连忙走到前头轻叩轿门道:“大公主,老佛爷亲自来接您了。”
如此喊了三遍,轿中寂静,仍是无回音,这苏嬷嬷连忙压低了声音问王善保,道:“王公公,这里头果真坐着的是大公主么?”
那王善保在一旁也跟着干着急,道:“怎么不真,我可是一路提脑袋跟着的?”
“可她怎么?”
两人俱是宫中的老人,任多大的场面也不是没见识过,这个时候,岂能任太后没脸,便交递了眼色之后,一个打帘子,一个回太后,道:“想是大公主舟车劳顿,困乏至极,奴才们估摸着是不是睡了过去?”
太后那僵住了的脸色这才慢慢缓和下来,打发了身边的宫女帮着苏嬷嬷一同去扶大公主:“即是如此,你们轻轻的将她扶出来,好在漱玉殿早已拾掇出来,她从前就爱那屋子前前后后开满了金腰儿……”
“啊——”
不独苏嬷嬷,青衣宫女们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脸色苍白满眼惊的望向太后……这些人跟在她身边这么些年,俱是持重老练的宫人,竟如此失态,难道?太后只觉五雷轰顶,忙忙乱乱就要推开众人上前看个究竟,王善保眼急手快挡在跟前跪了下来,将头磕得如捣碎一般:“请老佛爷节哀,大公主薨了。”
“大公主薨了——”太后咬着唇角好一哆嗦,只觉被剜却心头肉一般,疼得连喊都不能够,一脚踹开王善保,不管不顾揭开轿帘:“儿呐、儿呐,为娘的来瞧你了,来瞧你了,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呐——”
大公主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直挺挺坐在轿中那尸身已渐渐僵化,死相极其悲惨……太后一阵晕眩,双眼发黑就要倒下去,苏嬷嬷眼急手快,汪着泪眼稳稳失住她。她眨了眨泪眼,哆嗦道:“那里头真是我女儿——”
她不是答了回宫么?她明明答应了呀!
“老佛爷,节请哀……”苏嬷嬷已难过得难以自持,慈宁宫一干宫人自是哭天抹泪,黑压压跪了一片,无不伤心。
可又谁能够切身体会那白发人睁眼瞧着黑发人的悲恸,女儿悲惨的死相就像黑风暴雨,肆虐而来……就在太后哭得肝肠寸断、泣不成声之际,倏地,只见一道冷风闪过,女儿的裙子里冷不防一阵晃动,窸窸窣窣发出怪异的声响,太后一颗心跳到嗓子眼,目瞪口呆,节节往后倒退。
宫人们见状都只当有鬼,刚又要惊天动地喊叫起来,却见从已死之大公主的裙子底下走出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儿,那小女孩儿亦步亦趋走到太后的跟前,突然猛的一把抱住,张口便唤道:“外祖母,外祖母救我,救救秀儿——”
“外祖母?”
小女孩儿口中这个寻常百姓家中最质朴的称呼唤起了赵太后心中一股子久违的温软。在这九重宫阙,便是皇帝膝下所出的几个皇子、公主,俱老佛爷前、老佛爷后将她高高供着,从不曾唤得如此情真意切。
这更令太后深觉血浓于水。
秀儿,是女儿大公主留在这间世间唯一的骨血,是她一脉相传的亲外孙女儿,望着怀中那死死抱着她乞怜活命的孩子,太后俯下身细细摩挲着她,捧着外孙女瘦得可怜兮兮的小脸,心肝儿肉似的搂在怀中嚎啕大哭:“可怜见儿的孩子,吓着了,不哭啊!这往后啊,就跟着外祖母,谁也甭想弹你一指甲……”
是夜,太后亲自将外孙女安置在慈宁宫。
慈宁宫暖阁内温暖如春,太后信佛,瑞脑金兽铜鼎香炉中点着檀香,淡淡的檀香暖暖扑在脸上,令人心安。小女孩一路惊魂未定,总算静了下来,更衣梳洗之后,与太后坐在暖炕上看宫女传晚膳。太后见小女孩儿瘦瘦小小的,生得单细,心中又是一痛,将她搂得更紧,却见从一人高的香炉背后,闪出一个娇俏的女子,那女子见了太后,双手交叠,请了个双安:“臣妾给老佛爷请安。”
太后这才松开小女孩,那女子眼角伶俐,挨着太后往炕檐边上坐了。又见太后一脸倦容,大有疲乏之色,便亲身拿了大迎枕,服侍太后歪着,一屋子女眷便有一茬儿没有一茬儿看顾说话。
太后阖眼养神:“你来得可不巧,哀家这里没你惦记的。”那女子欲语面先红,连忙伸手轻轻打了打半边脸,讨巧道:“惊了老佛爷的驾,就请老佛爷治臣妾的罪罢!”
太后从那女子的手中接过一盏温得热热的奶/子,啐了口:“很会嚼舌头的猴儿。”又见小女孩怯怯的,时不时望那女子一眼,便向那女子叮嘱道:“往后但凡有哀家看顾不到的时候,你多回护着这孩子。”
“臣妾早就瞧见老佛爷身后这孩子了,就算臣妾再眼拙,瞧这眉眼也当知她是大姐姐所出……”
那女子生得明眸善睐、模样俏丽,便是红了眼圈,仍带着股子爽利。莲秀又见她云髻高耸,正中插着嵌珠碧玉扁方,左右一对赤金点翠穿花步摇悬于两鬓,眉心一粒胭脂痣,愈觉明艳动人。又听得太后与那女子说话,口虽嗔怪,实则亲昵,想起旧年母亲大公主在王府里曾对她说过,中宫皇后因诞育太子身体微恙,太后便下诏召外甥女佟氏入宫,晋为贵妃,代皇后打理六宫,想这女子必是佟贵妃无疑。
见小女孩怯生生的打量她,佟贵妃眼底那豆大的眼泪便齐唰唰的掉了下来,她俯下身怜惜的望着她,叹气道:“可怜见的,想来这一路受了不少惊吓……”
太后闻言,只觉百转千回,才平伏了些许的伤心难捱又被重重勾起,直嗔:“哀家才好些了,你又来招人淌眼泪。”
“是、是、是,都是臣妾口拙,都是臣妾的错。但只是臣妾这心里不就是疼这孩子么?”言罢,佟贵妃慌忙拿手帕子擦眼泪,捧着小女孩尖尖的小脸,疼爱道:“往后跟着老佛爷就当是在自个家,虽然跟着老佛爷,穿锦戴金,但在宫里规矩大,出入的人又多,保不定有跟着的人想不到的时候,若短了什么,喜欢什么,只管来本宫这里,可别见外,本宫既是你姑表亲,又是你姨表亲。”
“好了、好了,这又是姑表亲,又是姨表亲,这亲厚自是不必多言,一家子人哪里还不认得一家子。”可偏偏这宫闱大内,朝堂之上,却总是一家子不认得一家子的。佟贵妃心中明白,就算太后很看顾这孩子,句斟字酌护在头里,可究竟皇帝那里还不曾露一点风声。
出了这慈宁宫,这孩子的将来不在太后手中,而在皇帝舅舅的手中。
且不论皇帝对这孩子究竟是何态度,至少当着太后的面,她这半个舅母与表姨的情份还不得亲亲热热的周璇体面,再者,一想到接下来还有一桩蓄谋已久要求太后的难事,佟贵妃连忙收了眼泪,道:“还是老佛爷仔细周到,想来她一个小孩子想来也饿着了。”又张罗:“你们几个手脚利快些传膳,用罢晚膳让这孩子早些歇息。”
苏嬷嬷和暖阁内几个近前伺候的宫女点了点头,抬了满满一桌子山珍海味,如流水一般送进来。
佟贵妃在玉盆里净了手,拿细得如白雪般绵密的细纸仔细擦了手,这才站在一旁小心奕奕的布菜。宫中膳食,自是精美异常。特别是那九成一格的鎏金窝小风炉里正咕嘟冒着热气,涮锅里席上春风,满当当的烫着黄鲸、野雉鸡、鹿肉、白肉、香脯子、熊掌薄片、黄海鲍鱼……山珍海味、四时八鲜。
太后握着双玉箸只拨了两拨,便摇头道:“就没点子鲜爽些的,一个冬天竟吃这些个,都吃絮了。”
佟贵妃见时机已到,便如同变戏法似的从一旁食盒内捧出一碟子炒得绿油油的小菜,笑道:“老佛爷,您瞧这个?”
“油盐炒枸杞芽儿。”太后既惊且喜,小女孩闻言也忍不住搁下银箸,乌溜溜的眼睛紧紧望着那碟子清香飘浮的江南时令小菜,头里在金陵的时候,这道菜是必吃的。
太后觑眼望去,喜道:“才开春去哪里弄来的?”
佟贵妃对着食盒底下四平八稳的八仙桌轻轻一呶嘴,笑道:“这都是底下那个小人精的意思?”
“小人精?”太后正要揣度是谁出的主意,见八仙桌下蹿出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儿,那小男孩穿着秋香色织锦袍子,外罩簇新藕荷色对襟背心,底下同色锦裤,蹬着鹿皮小靴,腰间配着珐琅倭刀,与小女孩年纪相仿,一眼望去只是略高一头,不由一笑:“六儿,你怎么来了?”
“是孙儿央求佟母妃带孙儿给老佛爷请安的。”那小男孩儿正要上前打千,见一桌子琳琅满目旁怯生生的坐着个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儿,那小女孩溜尖的小脸,青中泛白,一双如黑珍珠般的眼睛弱弱的望了他一眼,便连忙低了头,紧紧挨太后靠着,时不时去捋一捋披在小小肩头上丝缎般的秀发。
楚楚动人的样子,很是可怜见的。
小男孩儿见状吐了吐粉嫩嫩的舌头,心想,怪哉,这小丫头小模小样倒像是见过的,按说他居于深宫,她也才投到宫里,怎么就有似曾相识之感?小女孩见他这般俏皮,满脸纯真,也撑不住抿了抿小巧粉淡的樱唇。太后见外孙女儿居然展颜,连忙拉过皇六子,笑道:“可是对了眼缘,六儿,这是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