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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腰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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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长夜将尽,灰蒙蒙的天下起了细雨。听得禁鼓三敲,天已过了二更。夜,很深了,宫中各处灯火零星……一乘马车却冒着纷飞的细雨特特奔过,连夜赶着出了宫门。
“驾——”车夫驾着两骑高头大马,马蹄起落处,道道银白亮光闪过,飞溅的雨花摔打在他的脸上,他顾不得拭拭去满目冰凉,只得奋力挥着鞭子,恨不能夜行千里……,骏马越奔越快,拉着朱漆马车,颠簸摇晃,那车檐上缀着的檐铃随风而起,叮当作响,一如马车内女子忽上忽下、起伏不定的心絮。
那女子端坐于车内,夜深如许,看不清她的脸。黑暗深处,隐隐可见两道晶莹闪过的泪光,滢滢一片……良久、良久,那女子终是按捺不住掀了车帘,冰凉的夜雨里,如泣如诉:“他,可曾有——”
“没有——”车夫头也不回,一口回绝女子痴痴念想。那女子只得“哦”了一声,无可奈何,缓缓放下车帘,想那烟锁凤楼无限往事,如秋风苦雨,一片茫茫。想当中有多少如烟往事,到如今天终究是人分两处,聚散无期。
车夫见那女子寂寂,再无动静,这才回身举目,风雨飘渺中望去,但见那九城之上,孤伶伶一团明黄身影,竟是孑然一身,无所依傍……他握着银鞭,明明心下悲凉,却在雨中桀骜:“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
那女子不忍来听,却于帘中清楚闻得,眼泪汪汪,如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只觉柔肠寸断……像是还依偎在那人怀中,男子握着她的玉手,哽咽道:“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二十年如一梦,此身虽然在堪惊。
她只道那人摔碎珠帘,大小珠玉飞溅一地,一把推开她:“你走、你走、你走——”
却又可曾亲眼所见,那人孤伶伶立于城楼之上,大雨滂沱,衣衫尽湿,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面颊,衣襟,温热处洒落,一缕缕凉透心扉。
雨,越下越大,那人望着那夜雨里消逝成一点,终是不见的车骑,一口气上不来,心中似铅云凝结,只觉无可立命安身,连喘息都不能够,天地之间,独余他一人:“她到底还是走了,还是走了——”怆然泪下,在这夜雨里,无比清晰……
夜风徐徐,雨断珠碎,那马车却在夜雨里打转,有多少如海情深,可如萧萧夜雨,再续前情……
一、金腰儿(上)
故事得从那年春天说起——
元光二十三年的春天,才交了正月,覆在大雪底下的碧瓦红墙已爬满纤弱绿条,北风一吹,纵横交错的四棱枝便被刮得“哗哗”作响。一乘暖轿摇晃而过,隔着那围得密不透风的鸦青色帷幕,传来句女子低婉的乞求:“且停一停。”
轿窗两边十来个虞候簇拥着的太监不由的放缓了脚步,俱交递了眼色,围着风兜的慈宁宫首领太监王善保这才上前一步,隔着三剑步打千儿道:“大公主,说话就到慈宁宫了,若这半道上倒了轿,赶不急入内廷,奴才们可担待不起。”
听得 “吱呀”一声推轿窗的声音,越过小小的轿窗,但见一个女子歪歪歪斜斜的倚靠着。那女子挽了半头,戴着朵手帕扎成的白花,王善保只匆匆瞧了一眼,便暗暗道了声罪过。心想太后变着法子从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保她,可这位姑奶奶倒好,竟以未亡人的打扮进宫,不是偏往死胡同里送么……?遂连忙蹬着薄底靴子“唰唰” 一溜小跑至轿窗底下。
近看那女子年纪虽大不多,一眼望去不过二十来许正是当朝大公主,当今皇帝建元帝一母同胞的妹妹。只见这大公主面色发青,双眼抠搂,乌青的眼窝深深陷了下去,整个人浑浑噩噩,有些言不逮意:“没别的意思……我左不过是想瞧一瞧今年的金腰儿是不是似旧年开得那般俊俏。”
王善保闻言一怔,这都什么时候了,大公主莫不是在宫外给整治得痴痴傻傻,失了心智?他才要张口劝道眼下不是赏花的时候,又听得大公主含悲道:“哦,是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那声音瑟瑟发抖,宛若凄风苦雨,闻之令人动容。一干太监虽听得明白,只是哪里敢多言,一双双眼睛只齐齐的望着王善保。那王善保心中不忍,便略低了头算是默许。众人见状便搁下轿子往后退了几步,垂手侍立,悄悄道:“大公主,可就说话功夫,可别太难为奴才们。”
那大公主抬了抬了眼皮子,见宫墙上朵朵金黄带雪冲寒,灿若繁星,好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致,心中更觉凄惶,一腔仇怨无处可诉、更无处可讨,恍惚间,那豆大的眼泪就要滚落下来。可晃一眼望着躺在她裙子底下,半梦半醒,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小女儿却硬是生生将那眼泪咽了回去。
想起抄家那日,驸马浑身是血从披甲侍卫的手中夺回女儿交到她的手中……这一路惊心动魄,好不容易瞒天过海逃入宫中……又想起她答应过的,再苦再难,也要这孩子傲然屹立的活下去,便抠住她的肩头将她猛的一阵摇醒。
那小女孩才得六、七岁的年纪,连日赶路,不曾歇过一个好觉,才刚睡了不多久便被母亲死命摇醒。她只觉双眼酸涩,眨了眨一双如黑珍珠般亮晶晶的眼睛,正要张口叫娘,大公主却死死握住她的小口,摁着她小小的身子往膝盖上一拽,压低着声音一字一句:“秀儿,你要死死记住今儿个娘跟你说的每一句话。”
“唔——”
小女孩因被母亲死死握住小口,只得伏在母亲的腿上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大公主见小女儿定睛望着她,安静乖巧,这才沉着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娘也是为了回护你的周全,才不得不行此下策。”
见小女孩不是很明白,大公主只得长话短说:“你爹一门俱死了,从此以后娘也不能守在你身边。不要相信身边任何一个人,越是跟你亲近的人越是要防着——”
“娘,不要离开我,不要抛下秀儿。”那小女孩闻言,惊恐的抓住母亲。
想她少小年纪,如何一下子能将大公主所言听得清楚明白,母亲口口声声称日后不能守在她的身边,心下更觉慌乱,却又被母亲死死握住小口,唯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瞪得一回较一回鼓圆老大,巴巴望着大公主。
大公主一气说了这么多,只觉一股子腥甜在口中翻涌,自知大限已至,又见小女儿眼中惊涛骇浪,很是无措,只得拣了那句紧要的:“我的儿,要活着,活着才能给你爹娘报仇……”断断续续,便撑不住将那一口乌黑的鲜血俱喷在小女儿惨白尖瘦的小脸上,一双杏核眼,如闪了风的火苗子一寸一寸黯了下去……任那小女孩扭动着小小的身子,死死拽着母亲月白的衫子,大公主死到临头仍不肯撒手,渐渐冰冷的玉手依旧是死死捂住她的小口。
那小女孩也是奇,在初初惊恐万状之后,竟是出其不意的静了下来。母亲死去的样子,那凄怨万分里还带着万般放不下,如刻画一般,一刀子连着一刀子,血肉模糊,刻在她小小的心上。她噙着泪水,无助的望了望已死的母亲,又无措的望了望周遭的景致。
轿窗外,金腰儿随风剪剪,簌簌掉落,时不时扑入窗内。几朵零星如折嫩黄,轻轻沾在她们母女身上。想起昔日在南边的家中,跟着母亲一同听戏文,也是这样的春天,花香沾满衣,母将她搂在怀中,指着那满天嫩黄,笑道:“这叫金腰儿,娘打小就在宫里看着它们长大。”
她便伸着小手,一同去抓那迎风飞舞的金腰儿,拍手笑道:“金腰儿,金腰儿。”
不远处,假山亭子里有清吟小班远远唱着小曲,那戏文里有一句“死不瞑目”。童言无忌,她张口就问,母亲恼了,觑了她一眼便这么死死捂住她的小口,断不许她再胡谄下去……
小女孩又望了望死了也不肯闭眼的母亲,浑身一颤,一下子便明白过来。她慢慢伸出小手推上轿窗,悄悄的,一声不吭如来时一般钻入母亲的宽幅的裙子里,十二幅素色暗花条纹凤尾裙竟成了比母亲怀抱更温暖的庇护之处。
她死死抱住母亲逐渐失去温度的双腿,大公主那冰凉僵硬的玉手才垂落下来,与悬于凤尾裙的下摆,那坠着垂珠金铃的铃铛一同轻摆轻晃……
且说王善保见下了轿帘,只当大公主心愿已了,也顾不得许多,招手命起轿,抬着大公主一溜小跑,急急往慈宁宫赶去。
轿子抬至贞顺门,正要从侧门进出,进了这贞顺门便是皇宫内廷,内廷乃皇帝召见臣下,处理政务之所,那南书房、上书房、军机处、内务府……俱设于此。大太监李玉祥远远便瞧见了,三步两步走过来,摆手向王善保说道:“皇上这会儿子正在接见臣工,请大公主先到慈宁宫,回头说话。”
那王善保心里明白得紧,皇帝之前所嘱若是接到大公主在入慈宁宫之前务必先走一趟内廷,左不过是一句好听的空话……只得领着众人调转了暖轿往后宫走去。暖轿穿过宫中包衣奴婢才走的角门,一路摇晃颠簸,总算在酉时入了慈宁宫。进了垂花门,顺着那气势辉煌的爬山游廊,一路高低错落,数盏八角宫灯明晃晃照着亮如灯海一片的通明之处,四扇双交四椀菱花隔扇门洞开,众宫女搀着早已等候多时的太后走将出来。太后鬓发如霜,早已有了春秋,声长声短道:“可怜的儿呐,你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