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并蒂莲（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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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坤宫
入秋后，天黑的早，刚交了酉时，宫中各处便已掌灯。翌坤宫贴满西洋玻璃的支窗下，灯火通明，明晃晃站着两个身影。
“赵嬷嬷，今儿两处好日子，一头是太子爷与太子妃撒帐圆房，一头是秀小姐生辰，两头都不能耽搁，万岁爷的意思是他和贵主子先去慈宁宫老佛爷那里应个景儿，就请淑主子先到东宫观礼，向太子爷夫妇说几句吉祥话，说话万岁爷便赶过来。”
“就算万岁爷与贵主子脱不开身，那不是还有皇后主子么？”翌坤宫管事儿宫女赵嬷嬷口内虽应承着，心中却直犯嘀咕，有亲娘老子尚在，哪里需轮着一个庶母去主持圆房之事。见太监李玉祥满脸不奈烦，急得双眼上火的样子，又连忙缓和道：
“这样一句话李谙达何必劳心劳神走一趟，打发一个人过来交待一声便成，您又不是不知道，这六宫里，我们主子最是好相与的。”
“任谁不知道淑主子最是圣德怜下，要不万岁爷怎能将淑主子由嫔位晋为妃位，位份仅在贵主子之下……实在是这件事儿是万岁爷心头之忧。皇后主子病病歪歪益发重了，今儿下午连起身都不能够，根本就使不上劲儿，六宫里能够托付便只有淑子了，这才巴巴打发我来，让我务必将这话代到。”
“原来如此，既是如此我这就叫起主子，请李谙达入内通传。”
“我哪儿有这功夫，嬷嬷是淑主子的耳朵眼睛，这话儿我便算是带到了，万岁爷那头我还当着上差，此事就由赵嬷嬷看着办罢。”
……
“主子，您可起身了么？”赵嬷嬷见李玉祥领着小太监一路小跑飞也似的离了翌坤宫，心中无法，只得推门而入递话给淑妃。
“我真不想淌这档子浑水，可看样子也没处躲去。”赵嬷嬷眼见自家主子淑妃梳洗停当换了衣裳，头上带着戴着一只和阗田玉匣方，戴了花、插上流苏便可动身出门。
“正如李玉祥所说，在六宫里贵主子是老佛爷的侄女儿，皇后主子又使不上劲，俪主子又是一个上不得台面儿的主儿，除了主子，万岁爷还能指盼谁去？”赵嬷嬷见淑妃拨弄着一盒子绢花皆无入眼之物，便拿了竹剪子“唰唰”两下将插在净瓶了里养得半开的并蒂莲剪下其中一朵浅粉色的。
“还是嬷嬷知我意，就戴这朵极淡的。”
“主子最不喜红香绿玉这等艳俗之色，偏今年新制的宫花儿一朵比一朵艳，奴才也是跟主子，知主子意，讨主子喜欢罢了！”淑妃见赵嬷嬷样样妥贴，只含笑不语，由赵嬷嬷替她簪于鬓上，便扶着赵嬷嬷的手往殿外走去。
适有四个衣帽周全的小太监上前打千儿抬起围轿，翌坤宫一行人稳稳当当走在宫道上。赵嬷嬷原是提着一盏羊角风灯，想走在前头照亮，一抬首见天上皎皎明月，才想起过了八月节，有道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月亮已圆满到秋光绮绝有盛极之势，便是不照路，整个宫道也明晃晃如在灯海中穿行，索性将风灯摞开走到轿窗底下陪淑妃说话。
“那些儿个宫花儿倒也不是艳俗，今年新制的堆纱宫花儿实则是为太子妃和东宫那些年轻娇嫩如花朵儿一般的女孩子特特预备的，我这个半老徐娘也就顺道沾个光，回头把这一匣子宫花儿都给秀小姐送了去。”
“主子哪里便是半老徐娘，这宫里任谁不是说主子越活越精神影儿，旁的不说，便是秀小姐也常常这样赞主子，说和主子俨然如一对姐妹，也怪不得主子送花儿给她。”
淑妃闻言抿了嘴，淡淡一笑：“横竖我心里有数，左不过也是为了老六儿，这孩子有事没事儿就往慈宫跑，还不是为了讨她妹妹喜欢。”
赵嬷嬷心里何尝不明白，这真真是可怜天下慈母心，淑妃是在替皇六子打算。虽说自家主子又重获恩宠，风头甚至盖过从前，是建元帝心尖尖上的人儿，可任主子再讨皇帝喜欢，和皇六子母子之间到底生分了。
这么些年来，皇六子来翌坤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泰半还是佟贵妃陪着，养子养母一幅母子情深，亲生母子倒是靠后，疏远又冷淡……她替主子不值，与其百般疼爱这个不孝子，倒不如把心思都放在皇八子身上，只是这样的话又不好过明路，只得又道：
“那秀小姐虽然聪明伶俐、模样周正，老佛爷又将她捧在手心，可到底她姓白，便是主子有意成全，恐怕万岁爷也未必答应的。”
“只要老六儿喜欢，咱们尽人事而听天命，总是往那头去促成便是。”淑妃叹了口气，她又能如何，孩子长大了，在他最需要她疼爱那几年，她因年轻不知事，只由着自个儿的性子行事，忤逆了建元帝被封宫终年关在里头。当她费尽心机重新打开这扇宫门，却发觉儿子那颗那心，不是她一心想要弥补就能够补偿的。
她知道赵嬷嬷虽有些不满皇六子对她这个亲娘冷淡，但打心底里也是为皇六子好……可偏她这儿子就是一门子心眼儿，但凡认定的事儿绝不回头。
“这孩子像我，大有我当年之风，不撞南墙，是找不着北的，唉——”淑妃叹了口气，明知是错，也是无可奈何，若无可劝，便只能尽力去促成。夜风清凉，却吹不散淑妃淡淡的愁绪。赵嬷嬷见状，扯了个由头，道：“主子一惦记六殿下，便将八殿下摞后头。”
“是了，咱们出来的时候怎么没见小八呢？”
“主子总算想起八殿下了。”
“有赵嬷嬷这个给事中，我自是乐得丢开手。”见赵嬷嬷有些嗔怪她总是惚略她与建元帝所出之皇八子，淑妃歉意的低了头。不是她疼皇六子多一些，是她心里有愧。皇八子再怎么不济，是长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越疼他，便觉亏欠皇六子多，故将皇八子交由赵嬷嬷抚育……
“主子下午歪着的那会儿子便接了八殿下去慈宁宫玩儿，给秀主子生辰凑趣儿……“
“到底是亲兄弟——”说话已到了东宫，早就等候在外的东宫太监首领金常见淑妃驾到，心道，总算是抓着一个体面的主子来主持大局了，不待淑妃下轿，便喜得行了大礼：“奴才给淑主子请安，愿淑主子吉祥。”
“常公公也忒客气了。”淑妃含笑下了轿，顺势搭着金常的手，也算是亲身扶他起来，见金常双眼放光巴巴望着她，如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忍俊不禁：“常公公莫急，有话儿慢慢说。这太子和太子妃两位开春便已行了亲迎礼，只因太子身体违和，才拖到今天。”
“唉哟淑主子！您菩萨心肠，最是圣德怜下，六宫奴才都唤您一声淑菩萨，今儿这事儿，万岁爷和皇后主子那头可是放下了狠话，两位要是再分房而睡，奴才这脑袋就搬家了……”
见淑妃哭笑不得，金常又诉苦道：“可那房中之事儿，哪里是奴才们说了算……”
“本宫且问你，如今两位情形如何？”
“太子妃早已沐浴更衣在房中静候太子爷驾临，偏咱们太子爷使了个什么花样儿，说皇后主子抱恙，岂有纵情享乐之礼，欲至坤宁宫伺候皇后主子汤药！”
淑妃闻言一怔，这不明摆着太子态度强硬，是铁了心不愿与太子妃圆满房。皇帝好派不派，竟将这等逼人就范的差使指给她，这不是为难她么？难不成，要她这么一个庶母，红着脸去逼两个小孩子洞房花烛。
一想到这里淑妃香腮微红，捏着手帕亦是绞尽脑汁想辙儿。
“淑主子——”见金常一干人黑压压跪了一地，淑妃沉吟了好半晌，只得硬着头皮拿主意道：“如今就是太子孝心可表，若不伺候皇后主子汤药，必定是不放心的。依本宫之见，不如回了太子，此事由太子妃代劳。媳妇儿孝顺婆婆此义为礼法，你们抬了太子妃走上一遭，皇后主子是个明白人，必不留她，说话就回，太子也再没挑拣之理不是？”
“淑主子出这个主意倒是极妥当，太子妃那头自是没话说，可咱们太子爷要是执意不从，偏要自个儿去，这闹腾起来，奴才们也拦不住大驾不是？”
“哦哟，我说常公公，您这差当得，真是寒碜。”赵嬷嬷是宫中除苏嬷嬷外最有资历的老人，见淑妃都已指了明路儿，金常还一幅扶不上台面的样子，排宣道：“自是先斩后奏，你且先抬了太子妃去，太子这头有我们淑主子在呢！太子是个明事理的人，见淑主子就算心里憋气儿，也总会敬我们主子三分薄面。”
“苏嬷嬷说的极是，我也老了这张脸，极力促成。”淑妃见金常唯唯诺诺除了忠厚老实终是少主见，又生恐他抬了太子妃出去弄出差子，便打发赵嬷嬷道：“这里有本宫在，赵嬷嬷你走一趟，也帮着常公公些，抬了太子妃快去快回……”
“谢淑主子恩典。”金常这才如释重负拉着赵嬷嬷去请太子妃，淑妃眼见众人伺候太子妃上了大轿，宫灯旖旎，簇拥着出了宫门往坤宁宫而去，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打发了这一头，合该去撺掇那一头，但只是她该如何晓以大义，向太子张这个口呢？
最难的，还是在她这头啊！淑妃望着中天月色，又叹了口气。再难，这关也总是要闯闯不是？便硬着头皮进了东宫正殿。
“来人，摆驾坤宁宫。”隔着一壁乱颤摇晃的水晶珠帘，素来温文尔雅从不曾动气的太子正在冲跪了一地的宫人大发雷霆。
“都反了你们？仗着我平日里温和待人，敢挡我的大驾——”太子俊雅的脸气得直打颤儿，清朗的眉目皱成一团生生挤兑出一条如刻般的细线。几个小太监左右抱着太子的腿，如捣碎一般磕头道：“请太子爷息怒，请太子爷息怒，奴才们不敢。”
“狗奴才，滚、滚开——”太子想要抬脚走路，奈何被几个奴才禁锢住一步也不能挪动，“仔细我揭了你们的皮。”
“你们这些奴才，是怎么当差的，哪儿有死抱着主子不放的。”
“淑主子——”
“淑母妃……”一国之太子，被逼着要圆房，想来也是情何以堪……更何况太子又是这般风度翩翩、心性急高，难得一见的天骄之子……倒也可怜可恕。太子并非是不近女色又不知人伦之人，听说他身边跟着的年轻宫女偶也有获宠幸之辈……只是不知何故太子看着对太子妃极其礼遇，就是不愿沾她。
淑妃见这些个宫人将太子逼得忍无可忍，再这么闹腾下去，似太子这般儒生气极重之人必是拼个玉石俱焚，只得使了个缓兵之计，以退为进道：“漫说是太子殿下，便是本宫这个作母妃的看不下去了。”
“淑主子，奴才们也是被逼无奈。”
“闹腾了这么一大会儿，想来太子殿下还不曾用过晚膳罢！夜这么长，何必非得急在这一时半刻。”见淑妃如此一说，一干小太监这才松了手，跪在太子跟前替他整衣肃襟。
“却也觉着腹中饥渴——”见淑妃袅娜蹁跹就站在自己的跟前，那柔和文静的脸上满是感同身受，流转的眼波如一江秋水，静静望着他，太子只觉天大的怒气，也为着她的到来而消弥殆尽。他终于明白，挣扎了这么久，守望了这么些年，不就是在等这一刻么？
属于他与她的这一刻，哪怕短暂的如同窗外飞逝的流萤……
“设坐，请淑母！”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并蒂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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