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谪仙女（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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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难不成你还吃静贞姐姐的飞醋。”见皇六子站在那嵯峨的太湖石底下，形只影单，酸溜溜的望着她，莲秀“唧”的一声笑了，便挨他一同站着，双双去瞧梁间飞过的燕子。那双燕归来，嘴里衔着虫子，围着屋角坠着的燕窝“叽叽喳喳”扑楞着翅膀，去喂那嗷嗷待哺的小燕子。兄妹两个便有一搭，没一搭扯话道：
“谁让你小气，没容人的肚量。”
“我何尝小气了，你那是不懂我。”
“你也不懂我，我都还没将话说完，你头也不抬的就走了。”
“好了、好了、好了，但凡你少教训我，我能这样待你吗？”
“呸！没良心的，”莲秀啐了皇六子一口，瞪眼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替你打算，好心当成驴肝肺，爱听不听不听拉倒。”见莲秀将手一摔就要离开，皇六子忙拉住莲秀的衣袖，好哄歹哄：“为什么你在太子哥哥跟前那样好脾气，偏在我跟前就使小性子？”
“那天你没走开？”
“一直站在窗纱底下——”她只当那日皇六子赌气走开，没料到他一直站在窗纱底下，想必太子跟她说的话，他全听了去，一想到这里莲秀只觉一阵脸红耳热，撅着小嘴故意激道：“那是因为太子哥哥温文儒雅比你讨人喜欢。”
“那好罢！”皇六子就像被雨打的芭蕉，勾着头灰溜溜的就要离开。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莲秀不忍，一跺脚道：“回来！”
“你又不待见人……”
“我没嫌着你的意思。”顿了顿，才又道：“我屋子里云夏采了桃花做了时令点心，你要不要去尝一尝——”
“你又记着我爱吃甜食……”皇六子大喜，心想，莲秀嘴巴上虽然厉害点，心里头也是看顾他的，这才欢欢喜喜的跟着她去吃桃花糕。莲秀见皇六子俊俏的脸吃得满脸点心渣子，果如孩子般心性，好吆喝又好哄赚的，有些哭笑不得，便从袖中取出手帕替他擦嘴。
“你就吃定了我好欺负。”皇六子见莲秀总算笑逐颜开，便学着莲秀，撅着嘴皮子，又抓过莲秀的手帕，佯作可怜状道：“那天我才真真是叫屈，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
“又浑了不是？”
“我可是真带了香榧，请你吃榧子的。”见莲秀挑了秀眉，眉尖若蹙，渐渐爬上愠怒，皇六子扮了个鬼脸，像变戏法似的往袖子里一掏，摸出一只荷包在莲秀跟前摇晃道：“你不是南边人么？南边的人不就是爱吃那小核桃、香榧的……”
莲秀接过荷包，松开绳结一瞧，见荷包里头盛满剥了壳，芳香扑鼻的香榧，“呀”了一声，惊道：“是你剥的？”
“嗯——”
“让我瞧瞧，擦破手皮子没——”
“哪里就那么娇气了。”
“看你，都起茧子了——”见皇六子连忙将手缩了回去，藏在背后，直哄她吃榧子，莲秀嚼着那一粒粒已渐渐回软榧子，一时感慨良多。就算皇六子心性小，却是一片赤诚待她，由着她的性子高兴。就算太子哥哥温文儒雅，身份尊贵，却能够像皇六子这般待她么？怕是只能是她时时留意，处处小心，除了讨得太子哥哥喜欢，还得过五关斩六将，一路跟那刘静贞之流拼了去……
见莲秀怔怔的，又是惯常出神，皇六子也懒得理会她，握着莲秀的手帕直擦嘴，“好香啊！”适才因顾着跟莲秀打打闹闹，倒没留意这方小小的丝帕幽幽的，散着股子陌名的香气。
“何曾香来，我最厌恶薰香。头里住在暖阁的时候，每每闻着檀香与沉水，我便觉烦闷，如今挪了出来还暗自庆幸，屋子里总算是干干净净的再没那些个浓郁的味儿。”
“檀香、沉水其实倒还好。”皇六子心想，连这等馥郁的香气皆不入她的眼，还不知那起脂粉味重的胭脂、水粉、香饼子在她眼底是怎生艳俗。
“屋子里焚香倒还可恕，为着那句满室生香，天底下有多少附庸风雅的主儿折腾了去，但只是最可恶便将衣服、手帕也薰了去，穿在身上腻歪歪的，造作又矫情。”
“那你这手帕怎么是香的？”
“我可是没笼香包，也没配香袋，更没让人替我薰香。”
“不信、不信、不信。”
那幽幽的香气，丝丝清凉，直蹿入鼻息，竟是他生平从不曾闻得的，皇六子愈是靠近莲秀，愈觉清心怡人，忍不住抓过莲秀的衣袖好一阵摆弄，“原来是你身上散发出的香气。”那冰肌玉骨触手生温，轻轻一碰，清盈的香气更是发散开来，皇六子握着莲秀的玉手嗅个不止。
“那是什么香气？”皇六子与莲秀正拉拉扯扯，腻歪不断，太子冷不防走将来，望着他两个娇嗔痴缠，不禁莞尔。
“瞧你这样儿，真没规矩。”见太子哥哥信步走来，皇六子仍是死抓她的纤手饶是不放，莲秀急得又羞又气。皇六子不以为然，还口无遮拦邀太子一道：“太子哥哥，你一道来闻闻吗？这香气真是令人如沐春风。”
“隔着几步便已嗅到了。”太子面色讪讪，尴尬的笑了笑，拣了个幽处坐下。心想，老六这个年纪与小妹妹勾勾挂挂倒还可恕，他已行了若冠礼，是翩翩少年，怎么好跟女孩子如此押昵。这香气确是不俗，比起他心里头那一位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在他心底，任这幽香再动人，也抵不过那缕似有若无的香气撩人……每每她从他的跟前经过，每每她螓首低头，跟在父皇的身边恍若神仙妃子一般吟风咏月，那衣袖间便暗香盈袖，令人心旌荡漾……
“太子哥哥，静贞姐姐说话就要搬到慈宁宫，往后两位就能常常见面了。”见皇六子煞有介事向太子恭祝刘静贞迁入慈宁宫漱芳殿，莲秀斜睨了他一眼，就他多事，没瞧见太子哥哥一幅无可无不可的神情么。
“自古道是男女有别、授受不亲，虽有婚约，却未成礼，便只能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往后她若在我还是避一避为上。”
“你哪里知道太子哥哥是君子之风，总是依着古训行事，真真相敬如宾。”见太子如此一说，她心下喜欢，但愿太子哥哥永远不要见那刘静贞为好，按这个情形推断，很有可能除了刘静贞初入宫那一刻，他们之后也再没见过的。
“嗨！那迟早不都是一家子么……”皇六子满不在乎的笑笑，据他看来刘静贞姐姐容貌丰美、沉稳从容……是配得上太子哥哥的，太子哥哥虽是守礼，却客套的令人觉着太过生分了。若是打心里喜欢，任谁不愿天长地久、天天扭股糖似的腻歪在一处。譬如他和莲秀，要是隔三差五不见上一面，这心底便觉空荡荡，没着落似的……
但只是，莲秀这心底会如他一般也想着要见他么？莲秀虽有看顾他，可他却总觉着莲秀怎么一见了太子哥哥便忘了他这个六哥哥，还总拿话来排渲他，处处抬举太子哥哥……
“太子哥哥，昨儿师傅教我临摩簪花小楷，我却不喜欢呢！”
“因何不喜？那字体可是闺阁之风，最宜女子书写……”
“看了太子哥哥抄的经文，那一手清秀方正、又疏朗开阔的柳体字很入我的眼缘。”
“若是喜欢这有何难，取了纸笔来，这字儿我练了那么多年，多少有些心得，俱传授予你。”那字岂止是他临摩了多年，根本字字句句似写在心头。还是她伴驾在父皇的身边，那时他还年幼，父皇望着他写得歪歪扭扭极其稚嫩的字儿直皱眉头。
“万岁爷，太子殿下还小呢，这刚拿笔，想是手轻，把握不住力道。”父皇偏头望了她一眼，见她正好在研墨，淡淡道，“去写一幅字来，教他长长眼界。”
“那臣妾便班门弄斧，献丑了。”
纤指如行云流水一笔挥就，再也没见过有哪个女子能够似她一般写得这么好看的字，不正是柳体么？笔意瘦挺，体势劲媚，如她一般，清奇秀丽中有妩媚风流……
“太子殿下，若你觉着手轻无力，可将一只鸡卵握于掌心。”父皇伏案小憩之际，她便手把手教他写字，打小他便不喜与女子亲近，除了生母建元帝皇后，便是乳娘及贴身宫女，他一应不假他人之手。可偏是她，却令他爱极。那浅浅的香气，那柔和的笑容，还有那文静的举止……儿时，想要依偎在她的臂弯中，此时，只想将拥她入怀。
“太子哥哥——”皇六子望着坐在书桌旁的莲秀，太子坐在一旁，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横、竖、撇、捺、折，一个字一个字手把手的教，此情此景，那般入情入画，令人瞧着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便忍不住打断。
“我喜欢颜体字，浑厚沉重，柳体太过清奇了。”
“颜筋柳骨各有风姿，若是喜欢不妨也写上一幅，听师傅说，你下笔沉稳，字写得极持重，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所写的……”
莲秀见太子一说，只得站起身将书桌空出挪给皇六子，那皇六子也不推却，大大方方坐了下来，还冲莲秀说道：“你怎么也不跟我学学？”那淘气的模样里带着几分认真，惹得太子与莲秀相视一笑，莲秀才道：“那字笨笨的，不喜。”
“我就知道你是不喜的，当我没说。”
“若莲秀妹妹喜写字，不妨也练练颜体，集各家之常。”
“嗯，记着了，太子哥哥适才让我手里握一只鸡卵练轻重，我也一并记下了。”
……
春去秋来，岁岁年年，一晃三、五年光景，只如白驹过隙，辗眼便逝……莲秀投入宫中，便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渐渐长大，元光二十九年秋，正值莲秀生辰，终于长成袅袅婷婷十三余，豆蔻年华的妙龄少女……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谪仙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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