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谪仙女（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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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漱玉殿
下了连日的雨，春分之后便歇住了。漱玉殿外金腰儿早已开败，殿前殿后栽着几株垂枝碧桃，嫣红片片，渐渐染红了爬满古长青藤的殿阁。天气由暖转热，太后便将莲秀挪出碧纱橱，迁居于大公主下降前居住的漱玉殿。
漱玉殿一应窗屉糊着秋香色的软烟罗，不时有花瓣儿坠落其上，绿肥红瘦、相映成趣，隔着那层极薄的窗纱，时不时能够听到屋子内女孩子“咯咯咯”如银铃般的笑语。
皇六子站在挂着湘妃帘的帘架门外来回踱着步子，正犹豫不决是否要叩门而入，却为这阵笑声所引，心道，莲秀那小大人，断不会笑得如此粲然，也不知是何人在里头，待要悄悄上前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正逢锦春捧了茶水点心打帘子，见是皇六子，笑嘻嘻的请安道：“给六殿下请安，六殿下怎么不进去？”
“哦，那个——”皇六子惯常性的抓了抓脑袋，含浑道：“妹妹可是在见客呢？也不知是二姐姐、还是三姐姐在里头，也不好这么冒冒失失便闯了进去。”
“可是贵客呢！”
“是谁呀？”
“六殿下进去一瞧不就知道么？”锦春见皇六子急得抓耳挠腮，刚想要打趣他几句，却听得湘妃帘内传来莲秀娇柔的声音：“锦春，你跟谁在外头说话呢？”
“小姐，是六殿下。”锦春一面打帘子，一面微微侧身让出一条夹道，那皇六子只得满面通红的走将进去，见整座屋子颇为雅静。进门处竖着一幅五彩丝线描绣的青鸾戏琼花落地屏，苏绣屏风若隐若现，一应陈设隐约可见。
出了屏风，只见嵌诗文花梨木太师壁下设有红木条案，上头摆着汝窑美人肩贡瓶，插着新折的桃花。四喜八仙桌两旁端坐两个青衣素服的女子，衣裳虽极素净，人面却与桃花相映红。
一眼望去，那眉清目秀，满眼楚楚可怜惹人爱惜自是莲秀，见她正好也在看她，眉目顾盼之间隐隐含着埋怨，皇六子为着之前莲秀说他心太小那股子怨气倾刻间便化为乌有。他有也好些日子不曾来瞧她了，左思右想，终是放不下，这便厚着脸皮来瞧她。
“我还以为六哥哥从此以后便不入我这门儿了。”
“瞧你说的，前些个日子不是听说妹妹忙着挪屋子，慈宁宫里出出入入，便也不好惊扰。”
“嘁……”莲秀哂了一声，心里虽有不痛快，但总算是他先来找她，也没再挑他不是的理儿，便命宫女设座。皇六子见宫女移来绣墩，连忙摆手道：“那是女孩子才坐的，我不坐那个。”
“落坐的时候还挑凳子嫌小，怎么赌气的时候就不嫌气量小……”
“哪儿有……”
嘿，这毛丫头片子，他都找她了，她就不能少说两句，还有外人在呢，她让他这张脸往哪儿搁。见皇六子皱了眉头，白净俊俏的脸上隐隐露着不快，莲秀也过足了嘴瘾，这才站了起来，往绣墩上坐了，空出四平八稳的太师椅，道：“快安静的坐着吧！可别让嫂子看了笑话。”
“嫂子？”皇六子闻言一怔，定睛一瞧，隔着八仙桌而坐的女孩子，亦是八、九岁上，与他年纪相仿，略长于莲秀。那女孩子生得面若满月、眼似秋波、樱桃小口，正抬起圆圆的脸笑眯眯的望着他。
“想必你就是六殿下罢！”那女孩子被莲秀这般打趣，非但无一丝羞赧之色，倒是笑容满面，举止从容。仿佛莲秀如此一说，并非是打趣她，而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这位姐姐可是父皇指给太子哥哥的……”
“还是叫我静贞姐姐罢！刚才问了莲秀妹妹的年庚，按序齿算来我应居长。”
“看来莲秀妹妹说的倒也不差，的确是嫂子。”那皇六子连忙起身恭恭敬敬的向刘静贞见了礼，刘静贞也不推却，只按规矩回了礼，莲秀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亦忧亦喜。
忧的是这刘静贞这般从容，想也见多识广，非寻常养于深闺的羞怯女子，怪道她入宫后宫里的人都夸她，说百个不急她一个，连她白莲秀也略逊于她，心中自是又惊又诧，这才变着花样下了名贴，好不容易请了她来，一睹庐山真面目……
喜的是皇六子总归当她是自己人，顺着她的话茬儿接话，到底亲疏有别，与她亲厚些……
“头里跟着太子哥哥上御书房，心里直纳罕不知何时能见一见静贞姐姐，偏我今儿赶上了，竟有这等眼缘……”
“蒙万岁爷恩典，见我身上带着重孝，便将接风的家宴往后延了些日子，故迩我虽进宫一月，却不曾到各处走动。”
皇帝舅舅可真是偏心，明堂正道任由这刘静贞替父守孝，还欲置备家宴特特为她接风洗尘。她白莲秀九死一生转入宫中，漫说是接风洗尘，巴巴送来一碟子点心还是含沙射影做的一个局，为了保住这条小命，有多少惊心动魄、费尽机心机。
莲秀心中真真是一刺未平，一刺又起，又凭添了一层嫉恨，不能直捣黄龙找皇帝舅舅算帐，便一并记在刘静贞的身上，谁让她这般好命，处处拣到便宜。
“今儿谁下的贴子，这么齐全。”屋子里一干小人儿正在说客套话儿，宫女打帘子让，只见佟贵妃扶着太后的手，含笑而入。莲秀、皇六子连忙上前请了双安，刘静贞眼见不错，也学着盈盈款款的见了礼。
“哟，怪道今儿出门的时候永和宫枝头上栖着的喜鹊闹个不停，原来准太子妃也在这儿。”
“老佛爷和贵主子见笑了——”
“说来也是巧，正好佟贵妃过来问静贞的房舍。”莲秀和皇六子各自上前，请太后与佟贵妃上坐，三个小人儿便挨着窗纱底下的三个绣墩一一落坐。春夏秋冬四个宫女新奉了茶，太后握着茶碗，只抿了一抿，又笑道：“哀家原想将静贞安置在坤宁宫，偏皇后体弱，需静养，若不然这婆婆与媳妇儿先一处，倒也是好相与。”
“老佛爷，这还没过明路呢，静贞姑娘到底还只是个女孩子，就婆婆前，媳妇儿后，更兼这里坐着老佛爷这么一个太婆婆，还有滴滴哒哒的小叔子、小姑子，可别吓着人家姑娘。”
太后伸出手指头戳了戳佟贵妃光洁如玉的额头，道：“你这猴儿嵬子，人家都没臊，偏你故意要招得人家好没意思。”刘静贞见佟贵妃诙谐打趣，倒也无妨，只是连带宫中最高长辈太后也说说笑笑望着她，那张如皎皎明月般白净的脸才淡淡飘过一抹红晕。
“不如老佛爷恩典，容臣妾挪出一半永和宫，金奴银婢接了静贞姑娘去。臣妾那里七公主极小，皇六子又是个没笼头的马，不是进学，就是撒了腿满宫苑跑……臣妾头里还羡慕，能有个秀姑娘这样的孩子带在身边呢！”
“糊涂的东西，真真被猪油蒙了心。”
“臣妾只是觉得静贞姑娘极好，行事稳重和平又好相与，这才厚着脸皮子来求嘛！”佟贵妃又嗔道：“臣妾就知道，必是老佛爷要将静贞姑娘霸了去。”
“静贞，别跟她理论，哀家是想着不论你住皇后那里还是佟贵妃那里，皆是皇帝的后宫，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怎么着也不方便的。自是哀家这里清净妥当，今儿瞧见你又与莲秀和得来，便将对面屋子，与漱玉殿隔着一壁太湖石的漱芳殿指给你，可好？”
“老佛爷爱惜赏赐原不应辞，小女也正为了住得寂寥而犯愁，只是初入宫一应饮食起居、宫人奴婢皆是万岁爷赏赐的，不好冒然去回……”
“这孩子真是样样谨慎、细致周到，我们这些孩子不及她一个，怪道万岁爷青目将她指给太子。”见刘静贞明明是一口回绝了太后，却又将话说的不卑不亢，教人说不出她哪里不好，佟贵妃心里暗暗称奇，若将来，能给皇六子挑个这般容貌心性的女子放在房中，那真真才是贤内助。
“皇帝整日忙于国政，哪里有功夫顾及六宫之事，皇后又病病歪歪的，佟贵妃也是倒三不招两的，昨儿夜里皇帝来跟哀家请安，将这事儿托给哀家了，你就放心迁过来罢！”皇帝倒是挑了个好媳妇儿，虽是小小年纪，却是极知事儿的……揣着明白当糊涂，事事以皇帝为马首是瞻，也不畏惧得罪了她这个老太婆，看样子，再过那么两、三年，待这丫头与太子行了亲迎礼，皇帝便会借她之手收回六宫主事之权……
“那么小女便谢过老佛恩赏，这就回去收拾屋子。”
“苏嬷嬷，你替哀家去帮一帮静贞姑娘。”
“尊老佛爷旨意。”苏嬷嬷上前扶了刘静贞的手，慈眉善目的跟着一并离开。外头早有伶俐的小太监备了轿子，伺候刘静贞迁居不题。
“秀儿，往后的日子，多向你静贞姐姐学着点儿。”
“是，那真真是敢情好，能跟静贞姐姐一处做伴儿，秀儿总算有个早晚可以说话的人了。”见莲秀道了谢，俨然亲姐姐入宫一般，眉开眼笑很是喜欢……又见太后亦扶着佟贵妃的手去了漱芳殿，忙着打发宫人布置陈设，莲秀也一并跟着去张罗，皇六子心中未免有些失落，也只得无可奈何的跟着。
“所有的陈设俱按漱玉殿的仪制置办，窗纱要糊好的，莲秀那里用秋香色，静贞这头便用松绿色，把那撒金的帘帐撤下来，一并挂湘妃帘，往下的日子越来越热，自是要布置的雅净凉爽些……”
见太后亲自坐阵，视刘静贞如白莲秀一般疼爱，更兼这刘静贞是皇帝指给太子的太子妃，六宫未来的主母，宫人们势力，焉有不尽心巴结的，自是忙活的热火朝天，待有凤来仪。
“从此以后，妹妹有了好姐姐，便可将我这个小哥哥摞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谪仙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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