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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谪仙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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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难怪,六哥哥还是小孩子呢!大人们说话自然不爱听。”
“给你一个榧子吃——”皇六子两个手指头用力一捻,就像剥开一粒指甲盖大小的香榧般发出清脆的响声,便往莲秀的眼前一绕而过。莲秀白净的小脸登时如火烧似的,眉眼鼻尖也连带红红一片,情知皇六子讥笑她以小大人的口吻自居。
“六哥哥就是小、就是小——”皇六子不论是人品、性子……待她也是极好的,她也是真心待他。偏就是这位六哥哥心太小,只知得过且过,却无一丝替将来打算的意思,她才觉着他小嘛!
“小丫头片子,模样都不曾长开,凭什么总是说我小,我哪儿小了,难道巴巴的去娶妻立室,便是不小……”头里在暖阁内听太后教导太子长篇大套说家务人情他已觉着很烦了,好不容易寻了由头来找莲秀玩耍,这丫头倒好,不但以小大人自居,还扭头来教训他,说他小……凭什么呀?
“大丈夫成家才能立业,才是真正的男子汗,只有小孩子才总盼着不长大,总盼着天天有人一处玩儿,玩儿一日是一日……”
“好没趣的,这都什么跟什么,白天有师傅叨叨,这会儿还有小先生在这里教训我。妹妹且坐坐,我出去散散。”莲秀说得句句在理,将皇六子噎得连个喷嚏也打不出,心下恼火,又不好发作,与莲秀一个丫头片子争执了去,只得抬脚走人眼不见为净。
“你——”见皇六子憋着一肚子怨气,头也不回将她晾在一边儿,莲秀小嘴一撅,顿觉委屈,那原本就被他臊得红红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眼泪汪汪的直打转。这还是入宫以来,她与皇六子头一回拌嘴……明明就是他不对,她哪点儿说错了,他凭什么这么欺负人,将她摞下,说走就走……
“这是怎么了?”听得一阵帘栊响声,宫女们俱躬着身子请双安,莲秀连忙咬着嘴皮子颤声道:“太子哥哥。”
“好好的,怎么哭了?”太子穿着玉色缂丝箭衣小袖,外罩圆领斜衽宝蓝色背心,戴着结绒帽,握着一本经书,拉了拉莲秀挽得高高的垂髻,和气道:“可是老六儿欺负你?”
说到欺负二字,莲秀克制不住那泪珠儿便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太子见莲秀哭得眼泪汪汪,一张清秀的小脸水滢滢的,粉光融滑很是可怜见的,便拉她在茜纱窗下的花梨木大案旁一同坐下了。“可别再哭了,女儿家是水做的骨肉,把眼泪哭干了将来就长不成婷婷玉立的淑女了。”
“婷婷玉立的淑女?”莲秀闻言,一脸茫然的望了太子一眼。太子见她年纪这样小,虽是聪明过人,到底少年失怙,只身一人投在宫里,心下未免多疼她一些,便捺着性子说道:“头里你不是跟师傅念《诗经》么?”
“正是,可这跟淑女有什么干系呢?”
“《关雎》里头不是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么?”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对,不错,莲秀妹妹背得一句也不差。”见太子赞她,那清朗的眉目熠熠生辉,如朗月一般光彩照人,娓娓而谈,很是动听,心下喜欢,心道,这才是文彩飘逸、人才出众的大人物……六哥哥,在太子哥哥的跟前只是微乎其微的小孩子心性。
“太子哥哥是指窈窕淑女便是婷婷玉立的淑女么?”
“是,不仅容貌出众,还知书达礼、温柔婉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太子隔着茜纱向窗望外去,那纷飞的细雨里仿佛有那么一个佳人,青袄白裙,拎着裙裾,赤着莲足在与雨中和宫女们忘情嬉戏……她有雨丝一般缠绵的秀发,有杨柳一般柔软的腰肢,还有眉目如画,笑语盈盈……美得那么清新出尘、不食人间烟火,像是从天上掉进宫里的谪仙女……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三年、四年、五六年,甚至年代更为久远……她还好么?还健在么?还有再见的那一天么?
要怨,便只能怨那时他太小,就像莲秀这般年纪,除了睁眼看着她的美、她的好,看着那么美好的她,被父皇摔得粉碎,去了那再见不得人的去处……一想到往昔,太子便恨他生得太迟了,不,不是他生得太迟,为什么她生得太早……
他如今已长成翩翩少年,可是她呢?还是当年那个貌若天仙、令人惊艳的绝代佳人么?还是红颜老去……芳华已逝……真真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太子哥哥……”原来太子哥哥喜欢君子好逑的窈窕淑女,这有什么难,再过几年,她白莲秀也自是才貌出众、数一数二的人尖儿……她的母亲大公主原本就是绝色,父亲又生得一表人才,才子佳人所出之女,自然钟灵毓秀。
“太子爷,养心殿那边有旨,传皇上口谕召太子觐见——”
“这个时候,父皇居然召见我?”
“听说那刘家姑娘已入了宫……”
听闻建元帝召见太子,又闻得那刘家姑娘业已入宫……莲秀心中忐忑,如小鹿扑撞,犹胜太子……一切,来得这么快,快到措手不及。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次能和太子哥哥像模像样的促膝长谈,好不容易得知道太子哥哥倾心于窈窕淑女……她厌恶那个名唤刘静贞的女子。
素昧平生,便已深深厌恶,更怀揣着怨世不公的嫉恨。
同为孤女,怎么偏她是罪臣之女,她却是忠臣之后,明明她是金枝玉叶,公主的女儿,那刘静贞不过是外姓藩王之女,最终却赢得了太子妃的尊位。
“唉……”唯一可喜的是,太子哥哥却皱了眉头,不甚喜欢的样子!
“太子哥哥是不是不想去?”
“妹妹,也不是不想去——”太子见莲秀虽小,倒是心细如尘,小小年纪已看出他心生不悦,想必假以时日,将来也会长成兰心蕙质的妙龄少女,太子又思及父皇的宠妃俪嫔所出的两个公主皆未若像莲秀这般聪慧懂事,佟贵妃所出之七公主又极小,心中愈加疼爱莲秀,犹胜于亲生妹妹。
“那太子哥哥把心搁在这儿,人去应个景儿吧!”莲秀甜甜的一笑,拉着太子的手,将他搁在心口,又调皮的眨了眨黑亮的眼睛巴巴的望着他,见她如此娇嗔可爱,满是小女儿情态,招得太子怔了下,便依莲秀所言,含笑道:“那我就将这颗心存妹妹这儿,改明儿再回来取。”
“只要哥哥乐意,妹妹总是等着你的……”太子俊逸的身影渐渐远去,消逝在细雨里终成一点……莲秀笑了笑,却笃定道,那可不是一句玩笑话,太子哥哥的一颗心若搁在她这儿就甭想拿回去,那旁的人什么人,刘静贞也好,秀女也罢,谁也别想抢了去……
说者有意,听者更是有心。
碧纱橱内莲秀与太子“哥哥长、妹妹短”说得兴兴头好不热闹,碧纱橱外撒金的帘子底下高高立着莲花底缎鞋,却是太后,隔着帘子静静听完他二人说话,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苏嬷嬷会意,轻轻搀过她的手,主仆两个出了暖阁,穿过爬满万年青的廊庑,进了音左门,便到慈宁宫后殿大佛堂。
“老佛爷可是想要礼佛?”
“哀家倒想到净室里略坐一坐。”
大佛堂乃慈宁宫后殿,为历代太后、太妃礼佛之所,是宫中佛堂中体量最大者,故称为大佛堂。平日里,太后总是早晚两次到佛堂里上香,少有午睡之后进佛堂的。苏嬷嬷不过借故寻个由头,心里明白,太后必是有要事嘱咐。
“咱们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儿,都是在这间黑屋子里密谋的。”
“奴才惶恐——”
苏嬷嬷刚带上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太后便迫不及待卸下一脸祥和,露出狡诈的形容,敷了粉的脸儿,精瘦中露出一抹凶光,那因年老而浑浊的眸子,阴森森的,闪过惊风:“怕什么,这间屋子能够看到外头的情景,也能够清楚听到外头的动静,独咱们在里头扯破了天也没人知道的。”
原来这间净室口子小里间大是一间口袋房,那声音自是只进不出,太后与苏嬷嬷两个人一前一后迎面正对着槛窗站着,主仆两个几十年如一日,行事作派向来低水不漏。
“不知道奴才是不是因为上了年纪,总是有些力不从心。”
“不要告诉哀家,年纪大了便下不了狠手。”
“不不不,奴才不是那个意思。”苏嬷嬷摇了摇头,她不知该从何张口,这辈子她跟着太后就算天良丧尽,也是无怨无悔。不论如何,这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于太后、于她皆是形势所迫、被逼无奈。
“笼子已经放好了,就等着鹄子往里头钻。”
“很好——”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苏嬷嬷就是死到临头,也不会令她失望,这个奴才值得她赔上身家性命来信任。
“就是有担心,秀主儿使不上劲儿,倒反是横生枝节。”
“姜还是老的辣——”
太后赞许的望了苏嬷嬷一眼,苏嬷嬷眼前浮现着年幼的莲秀,以极其稚嫩的手段拉拢太子,与储君套近乎……小主子这样急功近利,宫中人多口杂,稍许一个不留神,便会以讹传讹,弄得人尽皆知,建元帝绝不会坐视不礼,任由莲秀扰乱太子之心。
“这孩子虽说心浮气燥,到底也是命中注定,像个宫里人。”在莲秀身上,太后不独看到女儿大公主那入骨的倔强,更带着她当年的固执。正是凭着那份固执倔强,太后孤儿寡妇从后宫走向朝堂,将年幼的建元帝拱上皇位,并以女儿大公主牢牢拴住了皇帝的一颗心……
“或者,索性将话向小主子说开,有劲儿往一处使。”
“不行——”太后摆了摆手,一口否绝。初初便是温柔陷阱,越陷越深里,她以为一切掌控在手中,岂知人算不如天算,算来算去,终是赔上了女儿的性命与一生的幸福……
“这些事情不要教她知道,她自个儿决定的事儿,咱们也不要插手干预!”
“老佛爷是想历练小主子?”
“不,是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