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帘秀》余音绕梁

13、菟丝子（上）

　　“都是臣妾教子无方，求老佛爷息怒。”那俪嫔心下明白，如何听不出太后是在扯桑骂槐，是埋怨她们母子“欺负”了白莲秀那个罪臣孤女。但只是，她们母子亦是有苦说不出，老四儿那孩子被那罪臣孤女给整治的下不炕，眼下赖在炕上直喊疼。

　　就算太后多有偏袒白莲秀，难道外孙女儿还能越过孙子去？又抽抽搭搭点眼道：“我们老四躺在炕头上，着臣妾代为向老佛爷赔不是，说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大节气底下哀家不想说人不是，皇帝，哀家这里不劳俪嫔伺候，你打发她回宫歇着去罢！”俪嫔闻眼，眼圈红红的，明明气得倒仰，却又不敢吱声，又见建元帝瞪了她一眼，益发觉着心里委屈……众宫妃心中暗自得意，亏得太后一个脸色便能压得俪嫔喘不过气。为着这一月余俪嫔复宠，她们有多少日子不曾侍寝，这下可好，人人心里称快，变着花样讨太后的巧。

　　皇后虽因身体欠佳，常年静养于坤宁宫，六宫之事左不过争宠夺爱又如何瞧不明白，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西。眼下打发走了俪嫔，隔几日又不知蹿出哪个什么妃子。来来去去，风光几日，终究俱是一干可怜人罢了。

　　见太后撵走了俪嫔，虽有一干宫妃奉承，那脸色依旧是阴沉着，便讨太后喜欢道：“臣妾今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孩子，叫莲秀是吧，走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莲秀见皇后和气的冲她招了招手，便从容走上前，落落大方见了礼。皇后命人赐了座，拉莲秀坐在炕沿下的绣墩上，这才向太后说道：“瞧这孩子，虽然淘气弄花了小脸儿，可瞧着容貌心性，将来长大了可是一个美人胚子，怨不得老佛爷疼她，便是臣妾瞧她可怜见儿的也愿多疼她一些。”

　　又命宫人拿出表礼，众人一瞧，只见是一对绿得如水滴般的翡翠耳珠子，另附一只平金绣的荷包，里头塞满金瓜子，太后这才笑道：“秀儿，还不快磕头，皇后再将翡翠耳珠子这样好的东西赏给你了，可见是真真疼你。”

　　“秀儿谢皇后主子恩赏。”莲秀盈盈一拜，眼角眉梢如沐春风。当下后宫嫔妃并宫人都赶着凑趣，去瞧那填漆描金的盒子里盛着的两件表礼，莲秀望着那对耳珠子，绿汪汪的，照得人明晃晃的，果然是件宝贝，刚要夸好，佟贵妃才瞧了一眼，咂嘴道：“怪道老佛爷要你向皇后主子磕头，这可是价值连城的玻璃水头，是当年皇后主子的聘礼。”

　　莲秀诚惶诚恐的跪下来，回道：“皇后主子的聘礼，秀儿原不应辞，可没想到竟是聘礼，琴瑟和鸣如此矜贵，秀儿哪有这么大的福份。”太后闻言不禁莞尔一笑：“你才多大年纪，哪里又晓得什么琴瑟和鸣，这样的话从小孩子口里听了去，倒有些意思……”

　　佟贵妃亦摆手道：“即是皇后主子赏你的，焉有退回去之礼，好生收着罢！就是将来替太子纳妃，送出的表礼也不见得有这般矜贵……”皇后一件小小的表礼，招得太后心下喜欢，佟贵妃心中明白，就算她代为执掌后宫，无论行事与心思，她是远不及皇后的。她心中对皇后亦是敬伏，适才不过也是跟着锦上添花，各人讨各人的巧，各自寻各自的门。

　　眼见太后老佛爷笑逐颜开，一屋子女眷这才你一言、我一句闹腾起来，渐渐有了家宴的喜庆之气。正殿内万字不到头的大炕桌上设了主席，太后、建元帝、建元帝皇后围桌而座，佟贵妃领着后宫几个得脸的嫔妃挨着主席另设了一席，皇太子带着皇六子、莲秀又坐了一席，永和宫的乳嬷嬷了抱了三岁上的七公主跟一旁站着。除去了的俪嫔母子四个，还有幽禁在冷宫的淑嫔，倒也其乐融融。

　　慈宁宫首领太监王善宝带了戏折子磕了头，请太后老佛爷赏戏。太后素喜热闹，刚要点上一出《西游记》，不料帘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太监李玉祥奏请道：“锦州八百里加急密折，恭请万岁爷朱披。”

　　建元帝一闻得锦州二字，二话不说，握了袍角铁青着就往殿外走。那刚响起的丝竹管潢之音自是停歇住，莲秀见以太后为首，皇后、佟贵妃俱敛声屏息，纷纷望着帘架门。只见隔着一人高的垂纱宫灯，那静悬的杏子黄门帘外，建元帝猛的一摔，仿佛大小珠玉滚落一般，白璇串的缀珠门帘碎了一地……好半晌，建元帝才传旨道：

　　“传朕旨意，晋平王刘余庆死守锦州、退敌有功，尔今全族阵亡，追封为武英候，遗孤女刘静贞，忠烈之后，堪配太子，指为太子妃，不日进京，养于内廷，待其孝满之后，与太子完婚……”

　　廖廖数语，字字珠玑。

　　前朝后宫素来息息相关，皇帝安抚功臣遗孤，指婚太子，这份不世之恩自不消细说，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后宫妃子除了顾着家族利益，究竟又有几个能够切身体会。但为着一句指为太子妃，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佟贵妃掌六宫之事，听到皇帝传旨，先是望了眼太后，复又望了眼皇后，犹豫道：“那春分之后替太子殿下举办的才选秀女一事，不知是否如期举行？”

　　“皇后是六宫之主，事关太子，还请皇后与皇帝从长计议。”太后轻描淡写，将话茬儿避重就轻扔给了皇后。皇后正好在吃茶，不想喉中腥甜，猛的一阵直咳，将茶碗打翻在地，浓浓的茶汤泼了一裙子，只得唤人进来更衣。

　　眼见一干宫人簇拥着皇后闪入屏风内更衣，太后磕了片瓜籽儿，望着佟贵妃，似笑非笑道：“皇帝不急太监急，没旨意下来你还是照办罢！”佟贵妃呆了一呆，只得权且应承。却见太后隔着绣满大丛芙蓉的屏风深深望了一眼，心中更加迷惑，不知她二人是何心思。

　　“夜色已深，闹了这么一晚上，哀家很乏了。”眼见太后摁了摁眉心，众嫔妃起身相送。彼时，皇后已换了衣裳，是一件半新不旧，品红的缠丝棉裙，由太子掺扶着颤微微跟着恭送太后。太后牵着莲秀刚要坐上轿子，却回头望了眼皇后，道：“依哀家说，皇上一时也不可劝，毕竟金口玉言。”又瞧了瞧一旁生得面如美玉，风度翩翩的少年太子，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天家之子，多的是神仙妃子似的玉人相伴，该挑的挑，该选的选，尽管挑入你眼的。”

　　“孙儿谢老佛爷恩典。”太后话里有话，不仅太子听得不明白，佟贵妃等也听得不明白。皇后喘了口气，望着那八宝华盖下逶迤而去的八抬大轿，心中却明白，太子的婚事，她说了不算，皇帝说了也不算。太后心里已然有了主意，她今儿晚上那么一试，便试出了端的。

　　只可怜了她的儿——当今太子，夹在中间，成了众矢之地，只怕将来祸起萧墙、生出事端。

　　“母后娘娘，夜里风大，容儿臣送您回宫吧！”太子见皇后眉头紧锁，一脸愁苦之色，扶着皇后上了围轿，皇后从轿帘中伸出玉手紧紧握着太子，太子见状便握住母亲的手走在轿子底下。月色朦胧，整个后宫像一只硕大的蚕茧，裹在一层湿漉漉的水气中。

　　“皇儿，不论将来谁做你的太子妃，遇强则强，则弱则弱。”

　　“母后娘娘？”太子惊讶的望了眼帘帐飘浮深处，皇后脸色虽然惨白，然目光却异常清明，像从乌云里钻出的月亮一般，明晃晃的照在他的脸上。

　　“你要记着为娘今日嘱咐你的。”见太子不太明白，皇后又不便多言，除了忧心忡忡，只能握紧太子的手，再一次叮嘱他。“儿臣答应母后娘娘，不论将来娶谁，都听母后娘娘的。”见太子如此孝顺，皇后心里宽慰。只是一阵头晕目眩，坐在轿中只觉摇晃不止，呼吸局促……又是一阵气喘咳嗽，太子见状自是心疼母亲，忙命人住了轿，待母亲缓和过来，这才命人招手起轿。

　　“对了，我们这是停在哪个宫殿门口？”皇后嗅了嗅，似有一股子熟识的香气蹿入鼻息。太子命人瞧了眼宫门上的题匾，回道：“没想到竟然是翊坤宫。”

　　“果真是翊坤宫么？”见母亲又问了一次，太子亲自上前望了一眼，孤伶伶一盏羊角风灯下大门紧闭，打着封条，碗口粗的铁燎赫然映如眼帘，又道：“黑灯瞎火，满宫幽闭，怎么不真？”皇后掀了轿帘，望着夜色中漆黑一团的翊坤宫出了一会儿神，疑惑道：“我明明闻到了呀！”

　　“母后闻到什么了？”

　　“龙涎香的味道。”

　　“龙涎香？父皇御用的龙涎香？”太子不置可否的笑笑，握着母亲的手，命太监起轿，才道：“父皇厌恶淑嫔，唯恐避之不急，怎么可能会来这个地方？”

　　“说的也是。”太子说的不无道理，皇帝那样狠心，将淑嫔锁在里头几年不曾过问一声，也不准人出入探视，那里头的人是死是活皆未可知，又怎么可能会来这个地方。一切看上去似是合情合理，可那缕淡淡的龙涎香却漂浮在皇后的心头挥之不去。

　　或许，恨之切，亦是爱之深……

作者有话说

　　新文蜜月期，尽量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