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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菟丝子(中) ...

  •   慈宁宫

      “苏嬷嬷,秀儿可睡下了?”太后沐浴之后,换上无领丝衣贴身小褂,胸前背后绣着大朵大朵艳丽的牡丹,苏嬷嬷望着红艳得像从枝头上摘下来一般的牡丹描绣,应道:“在外头跟春夏秋冬四个丫头摆弄了好一会儿翡翠耳珠子,这才梳洗睡下了。”

      “有什么好摆弄的,这东西本该就是她的。”见苏嬷嬷时不是时总盯着她身上的丝衣,太后面上微红,笑道:“女人三十丢红、四十丢绿,偏哀家这么一个过了五十的老太婆还爱这红呀绿的,往后把这样鲜艳的丝衣换下罢,拣些素净的。”

      “奴才不敢。”苏嬷嬷这才觉着失态,太后青春丧夫,盛年守寡,平日里就算衣裳面料在华贵,终是青灰之色,穿的端庄肃穆,也只有夜半无人,穿几件体己的丝衣廖作慰藉。这样色泽鲜艳、绣功精美的里衣太后多了去,她也不是第一次才见。

      只是如此鲜艳的牡丹,格外扎眼,总觉着像是见过的……那样妖娆,恍一眼,就像是一个口若含朱丹,面若羊脂玉的艳丽女子一闪而过。苏嬷嬷站在炕头下,揉了揉眼睛,宫灯静悬的暖阁内,光线柔和,除了太后,哪里有那个女子的身影?

      “那耳珠子原是赏给秀儿她母亲的。”太后歪在大迎枕上,两个宫女跪在脚踏上替她捏脚,又有管事儿宫女拿了烟荷包,擦燃火石,替太后点烟。太后素喜睡前抽上两口云烟,“叭哒、叭哒”吸了两口,吐了阵烟圈,才道:“还是抽两口自在,什么烦心的事儿都没了。”

      “太后这么一说,奴才想起来了,替万岁爷下聘那日是大公主打发人来巴巴送了这个,说是添妆……”苏嬷嬷心内突突直跳,总觉太后背后有个艳丽的女子冷眼瞧着她们主仆,只是不敢造次,将话掖着。想劝太后换件衣裳,从此以后,将与牡丹有关的衣裳手饰尽行烧了去,这才是将事情做得干净彻底。

      “皇后是个精明人,若非这几年病病歪歪,懂得明哲保身,恐怕那下场比淑嫔还要惨淡些。”见太后忽又提及皇后,苏嬷嬷定了定神,见太后过足了烟瘾,宫女们悉数散去,怪道打开天窗说亮话。六宫之内,真正主事的不是佟贵妃,不是皇后,而是太后。

      “皇后主子也够难的,除了守着一个太子,顶着一个虚名,掌六宫的实权,万岁爷的宠爱,哪样挨得上边儿。”凭心而论,苏嬷嬷是打心底里敬伏皇后的,一个本该集万千尊宠于一身的女子,争不得,抢不得,想那一身病也是无可奈何憋出来的。

      “这不正是她乖觉的地方么?该得到什么,该放下什么,她比六宫诸人要通透明白得许多,你呀,就别替她操这份闲心。”见太后微微阖目,苏嬷嬷赶紧上前替她掖被子,豆绿色的苏绸锦被像一片碧海轻轻漫过,太后突然用力一握,死死抓着苏嬷嬷的手,凤目圆睁,闪着精光,一字一句:“我知道你适才是在看什么!!!”

      “奴、奴才不敢。”

      “你害怕了么?”

      “奴才只是觉着、觉着……”瞒不过的,什么也瞒不过太后。她们主仆四十年相伴,一个眼色皆瞒不过彼此,她能估摸着太后的心意,太后自然能看透她的所思所想。太后“哼”了一声,坐起身突然褪了丝衣,对着那艳丽的牡丹,用力一绞,嗤嗤笑道:“我不怕她,不怕她,我不欠她的,当初答应她的我都做到了。可是,她的儿子却是怎样待我的……”

      “老佛爷——”苏嬷嬷跪在脚踏上,压低着声音一阵苦劝,道:“都是奴才的不是,是奴才做贼心虚,那些事儿,不与老佛爷相干,恶人都是奴才做的。”

      “闭嘴,哀家没错,你亦无过。”

      “奴才心里明白,这里里外外,只有老佛爷与秀主儿才是一家亲。”

      “对,你总算明白我的心思了。秀主儿叫得好,朝堂之上哀家虽然还政于皇帝,可六宫之内还在哀家的掌控之中。”

      苏嬷嬷一声秀主儿,总算适时浇灭了太后的心火。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没忘,太后更是从来就没忘过。“不是自个儿身上掉下的肉儿,再怎么疼,也终究是令人心寒的。”太后保养得宜,嫩如妙龄少女的纤指用力一撕,那描绣精美的牡丹一片一片,满是残碎。

      “你以为我心里不疼么?那是我亲生的女儿。你当我心里不知道,皇帝为着她是他的亲妹妹,这辈子也得不到她,便将她嫁给政敌,算准了有朝一日要除将政敌一族尽行铲去,便以为可以从此以后将她接回宫中,名正言顺的独占了她守望下去……”

      “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我们公主的性子竟然这样烈。”苏嬷嬷见太后明明声音细若蚊蝇,然字字句句确是痛得刻骨铭心,那心里不知压抑着多少恨,生生只能从牙缝里蹦出来。

      “这也是我断然反对佟贵妃收了老六那孩子的原故,我们佟家的人不能代代替他人作嫁衣,替人养螟蛉之子。就算生不出儿子,就算女儿也死绝了,不还有外孙女儿么?”太后揭了锦被起身,苏嬷嬷连忙拿了件袍子替她披上,移过一盏玻璃绣球灯握在手中,扶着太后替她照亮。

      主仆两个出了暖阁,移步至碧纱橱,见四个宫女坐在铺了垫子的金砖上抱膝打盹儿,雕花炕罩底下层层绣帘曳地,便掀开帘帷走将进去。见莲秀裹着一幅天青色的丝被中睡得小脸通红、呼吸停匀,太后便坐在雕花围子床边,玉手抚过她微蹙的眉目。

      “这几年命薄如纸没干系,不吃苦中苦,怎为人上人,不被人踩在脚底下,又怎知安身立命的艰难!”

      “原来老佛爷都知道。”苏嬷嬷松了口气,莲秀这孩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那么丁点小小的心思皆逃不过太后的法眼,太后只不过揣着明白当糊涂,让她切身去体会个中艰难罢了。

      “哼,第一眼就瞧出来了,她是谁的孩子啊?”太后冷笑道:“罪大恶极的罪臣之女,身上又流着我这个该下十八层地狱老太婆的骨血。”

      “但只是,老四儿那脏手怎能动手打她!”太后恨得双眼冒火,望着莲秀小脸上那道长长的鞭子印,便觉气不打一处来:“就是主子打奴才也没打脸的,更兼她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换而言之,在宫里太后能瞧得上眼的,除了皇太子,皇六子与皇四子不过是旁枝末叶。

      “将来老佛爷是要将秀主儿指给……”

      “还消细说么!”

      将莲秀指给太子,成为皇后从此以后那才是真正一家亲。皇帝今日将那叫刘静贞的野丫头指给太子,不正是搅黄了她的夙愿,让她暗恨得难以出口么?但这样的话,她又怎好让人得知,便是苏嬷嬷她也不好开口直言,只能教她慢慢知道。

      “原来老佛爷早就未雨绸缪。”或者打从大公主回宫那一刻起,老佛爷便知她回不来了,能回来的只有这个外孙女儿,能成就她们母女的也只有这个孩子。那人前人后,左不过是将真正的伤心当成一场戏,好让秀儿明正言顺长在宫里……

      “这个是自然。”这是她与皇帝生母之间的恩怨,是她们上一辈人没有了却的,亦是当今皇帝欠她的。除了苏嬷嬷,便是秀儿也无从得知,或许以后也不会教她知道。

      “夜深了,请老佛爷早些安置罢!”

      “打明儿起,叫太子每日到慈宁宫中替哀家抄经。”

      “是——”苏嬷嬷这才掐熄了灯芯,偌大的慈宁宫总算一片黑暗宁静。

      夜,已经很深了。

      过了下半夜,月亮已经落下,宫灯也将燃烬。整个宫廷黑洞洞的,如堕深渊,除了漫无边际的深沉,便只有栖在檐梁上“啊啊”叫着的乌鸦,捎着翅膀,从一处殿阁飞向另一处殿阁。

      大力太监李玉祥领着一干御前伺候的宫人守在一座清冷的殿外,听得檐梁上不住聒噪的乌鸦忍不住骂了一句:“这都是什么事儿,千年的铁树也能开花,晦气的鸟儿飞到宫里连叫声也是吉祥话了。”

      “李谙达,今晚儿这事到底记还是不记?”敬事房管事儿太监梁实禄捧着本以朱砂记档的册子,望了眼帘幕低垂的屋子,很是为难向李玉祥讨教。

      “糊涂的油蒙了心的东西,去哪里灌了黄汤来这里挺尸,你怎么不问万岁爷去?”见李玉祥虽然满口不奈烦,却已然给出了答案,梁实禄心下明白,这事儿是叫去,明摆着不记档。

      主子们的事儿,他们这些奴才哪里弄得明白。便是他李玉祥这样日日伴在皇帝身边也蒙在鼓里,更何况梁实禄这等专管背妃子记皇帝床闱之事的太监……说来也是奇,东西六宫放着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妃子不招幸,皇帝怎么偏又记起这么个罪妃。

      罪妃便罪妃罢,只要皇帝喜欢,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辟如俪嫔,摇身一变,不又成了宠妃。只是皇帝又何必这么折腾,摸黑而来,又偷着离去,自个儿的女人,还偷偷摸摸弄得跟那爬墙上房似的……看得天色将明,暮鼓晨钟当当敲过,李玉祥只得以手叩窗,吊着嗓子,轻声唤道:“皇上,是时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菟丝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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