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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正宫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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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宫人们握着嘴偷偷笑,一双双眼睛紧着不放,皇六子到底脸皮子薄,只觉面上发烫,偏那莲秀吹气如兰,樱桃小口呵出的丝丝热气,如一盏清茶溢出的氤氲热气,又润又烫,白净圆润的脸上便更红更烫了。“六哥哥,你臊什么呀!”
原来莲秀尚在孩堤间,还不曾懂得男女有别,更兼似她这等疑心重的,难得待见一个人,但只要是她心中认定,便是一个心眼儿实打实的厚道待人。心道她这么煞有介事的替他打秋风,他怎么着也得装模作样应个景儿,总不至于教她一个人巴巴的站着唱独角戏不是?还有那些宫人,没得讨人嫌。他们兄妹之间,亲厚抬爱,这有什么好笑的……
“哪儿有啊——”皇六子心虚的应了声,面色讪讪。“红得跟那苹果似的,还跟这儿睁眼说瞎话呢!”莲秀撅着小嘴半是不快半是娇嗔。皇六子见宫人们笑得垂了头,急得抓了抓脑袋,一跺脚道:“走了这么会儿有些热了。”
“小姐,既然六殿下乏了未若找个下处歇一歇如何?”云夏到底持重,见皇六子又羞又窘,连忙将话儿插开,佟贵妃宫里派的两个宫人眼尖,指着不远处拆了宫门,以穿堂相连的体元殿道:“不如到前头略坐一坐,那穿堂殿空着,平日里除了宫人照看并没主子与小主居住,也不至于惊动诸人。”
“那敢情好。”皇六子点了点头,一行人便往体元殿走去。莲秀一路跟着,见这体元殿原来是一座过殿,穿堂两端连着长春宫与启祥宫,她恍惚记得母亲大公主曾跟她说起过太后头里曾居于启祥宫,万岁爷登基后,才迁往慈宁宫。因启祥宫是老佛爷曾经居住过的,极其尊贵,皇帝便下旨令这宫空着,一应陈设俱不曾动过,与当年相同,以示孝心,方便太后来回走动。
但只是,既然启祥宫如此尊贵,为何偏与这长春宫相通?便搁不住去问皇六子。“听说老佛爷住在启祥宫的时候与长春宫已故之舒太妃交好,蒙先帝爷恩典便拆了长春宫宫门,将后殿改为穿堂殿,以便两宫相连来往。父皇为着启祥宫曾是老佛爷曾经住过的,又为着老佛爷惦记着与舒太妃的姐妹之情,一并连长春宫也让空着。”
“原来如此!”莲秀心中却暗暗纳罕,亲生骨肉尚且相残,外祖母倒与外四路的后宫妃子交好,很是令人匪夷所思。这位已故之舒太妃又是何许人也,令外祖母记到今时今日……
皇六子摇了摇头,究竟当年情形如何他一个作小辈的又如何得知,只得说道:“我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妹妹住在慈宁宫,想必来日知道的比我还多些。”
“倒也是,来日方长——”皇六子说的断不错,傍在外祖母身边,那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又兼伺侯外祖母的多是宫中老人,花点小心思便能知个七七八八,此是后话。跟着伺侯的四个宫人见两位小主子确是乏了,端茶倒水,悉心伺候。
“咚、咚、咚——”莲秀与皇六子才吃了热茶,却听得殿外传来一阵礼乐声,心中好奇,便一同走出殿外观看。只见浩浩荡荡一行,前头十来个司礼太监吹吹打打,皇太子玉树临风带着近侍走在当中,身后又有八个穿黄马褂,衣帽周全的小太监抬着一乘龙旌华盖,锦幔珠帘饰以的轿子从体元殿外走过。
“那八抬大轿不是父皇才能乘坐的步辇么?”听得皇六子如此一说,体元殿一干宫人也赶着上前看热闹,到底佟贵妃打发来的宫人年长,见多识广,笑道:“这是万岁爷恩典,着太子殿下抬了御用的步辇迎皇后主子往永和宫赴家宴。”
“宫里除了老佛爷与万岁爷,也只有皇后主子才能享此殊荣……”莲秀闻言先是先是一怔,隔了好半晌才如鹈鹕灌顶、茅塞顿开。就算佟贵妃代为执掌后宫之事,就算俪嫔宠冠六宫……就算各宫妃子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然再体面也不过只是皇帝舅舅的妃妾,并非是母仪天下尊贵的身份。
《周礼•天宫内宰》曰:“王后帅六宫之人。”皇后在宫里便如皇帝是后妃之主,若遇皇帝驾崩,皇后便由被嗣皇帝尊为皇太后,恭上徽号……就算建元帝皇后常年缠绵病榻,平日于坤宁宫中静养、足户不出……终究掌凤印,顶着国母之名。她不也是在外祖母的庇护下才得以苟延残喘,吊着一条小命,不就是因外祖母是太后,皇帝之母这样尊贵的身份么?
在这宫里她白莲秀一介罪臣孤女,若想报仇血恨,根本就是比登天还难,遥不可及。可若她出仕后宫,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统御六宫的皇后,前尘往事,便能轰然倒塌,一应罪过污名皆能尽行抹去……母亲虽然临终所嘱,却来不及教导她如何报仇血恨。如今她总算大彻大悟,立了生平志愿,想那十年之后,六宫之主,除她白氏,舍我其谁?
……
“唉——”莲秀只觉心中激荡,作那此一腔热血,意洒何地的辄拊膺叹。真真才立了天大的志向,便以天子之妇自居;才得那总角之年,便笃定相信那皇后的宝座如探囊取物、非她莫属……到底年少轻狂,哪里知晓宫闱沉浮本就是命运多舛的漫漫长路……
“大白天的,妹妹无缘无故因何叹气?”
“没、没有啊——”
“瞧这眉头挤兑着。”
“哪有儿啊——”皇六子伸手抚了抚了莲秀微微紧蹙的眉心,轻轻摁着那纠结的细线,笃定道:“瞧,瞒得过旁人,瞒得过你自个儿么?”莲秀“哦”了一声,轻轻推开皇六子的手,小巧的唇角勾着抹浅浅的笑意,笑着说:“闹着顽的,六哥哥莫往心里去。”又对身边跟着的人说道:“我们出来这么大半晌,也该各自散了,回头老佛爷和佟贵妃娘娘抓不着人,姐姐们也有秋风要打呢!”
“正是如此!我们永和宫里晚上还设有合宫的家宴,六殿下早些回去帮着也好。”莲秀与皇六子便就此作别,各自带人散去。那皇六子望着两大一小,莲秀倚着红墙走得细碎、端谨的身影,心中很是不解。
头里像骨肉至亲处处替他周全,像小大人似的与父皇讨名分,像块爆碳与四哥掐架理论……那样柔弱的一个人儿,却那样爱憎分明;那样真的一个人儿,却有着他看不懂也猜不透的纠结忧愁。明明挨得这么近,却又觉着隔得远,仿佛山重水复无疑路似的。
许是深宫内院,各人有各人的难处,连这个年纪少小的妹妹也有一本难念的经……
看得月上柳梢,黄昏将至,永和宫五踩斗拱的檐梁下,八角宫灯流光溢彩将正殿照得灯火通明,各宫妃子打扮得花团锦簇,莺声笑语结伴而来。皇六子陪在佟贵妃身边迎来送往、同进同出,俨如亲子。
“老六儿,趁眼下该来的都还在路上,你先到西配殿吃些点心裹腹,为使宾至如归,咱们娘俩儿今儿晚上可有得熬的。”见佟贵妃忙里还不望照拂他,生恐他饿着,皇六子从衣袖中轻轻一抖擞,摸出小小一包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趁人不背,掏出一枚踮着脚往佟贵妃口里一塞,笑道:“母妃,我不饿,您这一晚上有长篇大套家务人情话要说,不如尝尝这个,生津止口,搁口里甜森森的,又抗饿。”
那佟贵妃只觉甜腻到心坎里头,笑得眉眼弯弯合不拢嘴,刚要跟皇六子再说几句体己话,便听得宫人通传道:“太后驾到——,皇上驾到——,皇后驾到——,皇太子驾到——”
佟贵妃携皇六子并一干嫔妃,连忙整衣敛衽迎至永和门接驾,原来帝后携皇太子先取道慈宁宫,迎了太后大驾共赴永和宫家宴。
“臣妾(们)给老佛爷请安,给皇上请圣安,给皇后主子请金安,问太子殿下安好……”
“好、好、好,今儿家宴,不拘这些虚礼,高兴便好,都起来罢!”太后面色和悦,才下轿便直说了三个好,建元帝与皇后一左一右上前掺扶拄她,太后望着皇后瞧了一眼,见她穿着鹅黄色的织锦袍子,补片上绣着百鸟朝凤月华纹,外罩大红羽纱面披风,将身子裹得俨俨实实。头上金镶玉匾方,左右坠着累丝金凤,低垂的金八宝坠珠悬于两鬓。
惨白一张脸,双颊微微潮红,虽是病态,然那凹塌的眼窝子微微平复,到底丰润了些,宽慰道:“哀家瞧皇后的气色竟好了许多,吹得了风、耐得了寒,再过了今年春秋,怕是来年这病要就全好了。”
“臣妾这破病身子好一日、坏一日,没得教老佛爷忧心,想是天可怜见,今年开春以来再没犯过,兴许承老佛爷吉言便是大好了。”婆媳两个一路温言软语,倒是建元帝夹在中间一时竟也插不上话。
太后才要抬脚迈入正殿,忽一回首想起莲秀跟在身后,叮嘱佟贵妃道:“你带着她也跟着长一长见识,别教那起趾高气扬的东西耻笑她没娘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