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正宫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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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宫人们将眼泪汪汪的俪嫔叉了出去，莲秀又已抽打皇四子二十几回鞭子，太子仁厚，便扯了个头劝皇帝息怒，那佟贵妃心中虽不情愿，眼见皇太子都已开口相求，也只能命宫女沏了浓浓的热茶，亲身奉茶请皇帝消气，皇六子自是跟着佟贵妃求父皇恩典。
建元帝这才慢悠悠的松了口，龙睛凤目望了眼莲秀。莲秀见皇帝还了她公道，又允了她撒足了气，焉有不顺水推舟之理，收了鞭子正要一并请命，皇四子扭头瞪眼道：“你站住，我不领你的情。”莲秀也不理会他，躬着身子将银鞭高举过头向皇帝复命。
建元帝早已料道皇四子心中不服，别有用心向莲秀说道：“若他日后胆敢对你不敬，你可随时用这鞭子抽打他。”金口玉言，落地沾尘。莲秀得了皇帝的口谕，无异于是手中拿一柄尚方宝剑。她到底少年心性，趁众人不备，冲浑身是伤的皇四子扬了扬手中的鞭子，扮个鬼脸，皇六子偷眼望去，搁不住握嘴窃笑，皇四子自是气得倒仰，打也挨了，面子也丟了，来日还要处处受治于白莲秀，更有老六还和这丫头串通一气在背后耻笑他，真真气不打一处来，只好拿身边跟着的小太监撒气。
皇六子见老四这回真真尝到教训了，便也见好就收，拉着莲秀的手道：“走罢！今儿这么一闹，学是上不成了，不过也好，父皇免了我的禁足令，想你入宫这么久也没能去四处逛逛，我带你去逛逛东西六宫、御花园如何……？”
“那敢情好，六哥哥今儿也多亏了你——”皇六子的手很暖和，莲秀只觉掌心内似抓一只小巧的手炉，那丝暖意从指尖涌向周身，便觉亲厚，自是欣然应允。当下，两个便手拉着出了帘架门。
建元帝已坐上八抬大轿，前呼后拥就要离开，恍一眼瞧见肃立的人群中，皇六子牵着莲秀，两个小人儿眉开眼笑站在盘长槛窗下，心中不觉感伤。仿佛时光流转，多年前他也曾这么一路牵着亲妹妹大公主，也曾这么说说笑笑。
“太子哥哥，将来你要是迎娶了皇后，那封我做你的宠妃罢！”
“怎么要做宠妃？”
“母后说我不能当皇后，那我就退而求次呗。”
“竟瞎说，宠妃也不能当的。”
“为什么呀——”
“谁让你是我亲妹妹。”
“不嘛、不嘛，要当宠妃，就要当皇贵妃。”
“不许胡闹，大家都跟一旁瞧着呢！”
“哥哥欺负我，哥哥不跟我好——”
……
那样天真烂漫，记忆犹新。他何尝不想跟她好，他十二岁御极，成为九五至尊，背负了那么多，除反贼，撤三王，海内升平，安居乐业，他以为掌控了一切，却无可改变他与她的出生，更无从掌控他与她的命运。到头来，还不得眼睁睁看着她披上嫁衣，离了他嫁给别人。
倘若，他与她就像这两个孩子一般，是表哥与表妹，那才真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样亲厚的长大，从此以后，就算天长地久有时尽，也不枉此生金枫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倘若，她是他的表妹……心底藏着、掖着，以为瞒得十全十美的痛……铺天盖地，如影随形……建元帝无措的眨了眨眼，大日头底下，敛声屏息欠身站着恭送他的佟贵妃，这一位真是他的表妹，娶了她只因她是他的表妹。
那佟贵妃见皇帝忡怔望着她，心头一暖，眼中柔情万缕，勾勾绊绊，总是殷勤。
皇帝眼见如此，便是心中若有所失，也只得权且作罢。就像当年大公主说的那般无奈“皇帝哥哥虽然心中回护我，可皇帝哥哥却不得不更看顾这江山社稷，廉耻礼仪……哥哥要做明君，妹妹也不得不要做忠臣烈女……”
原来紫陌红尘，能与他长相厮守的终究只能是东西六宫尔辈诸人。他认了，天潢贵胄，九五至尊，也只能认命的就这么过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孤家寡人，直至终老，直至地下有知……既然昔人已逝，一切已成昨日黄花，他孑然一生，也总还是得为活着的人打算不是？
那佟贵妃虽不够标致，也不够聪明，然将整个后宫交给她，他委实也省了不少心。这位表妹至少懂得分寸，懂得恰如其分，又联想到今日俪嫔母子处处相形见绌，心中便对佟贵妃及皇六子又添了几分怜爱，便着李玉祥传话道：“朕这几日口清，忆起佟贵妃小厨房里做的糟鹧鸪还有鹅掌鸭信做得好，今儿家宴便在永和宫摆下罢！”
那李玉祥待要传皇帝口谕，犹豫了会儿，方迟疑道：“二月初二不过是个节气，究竟算不得什么大节，不过往年皆是在坤宫皇后主子那里摆下的……”皇帝这才“唔”了一声，到底李玉祥这个给事中色/色齐全周到，因道：“着太子传朕的口谕，皇后身上不好，命他带了朕的步辇迎皇后赴宴。”那李玉祥得了皇帝的口谕才两下里忙着去通传。
佟贵妃自是喜欢非常，一则是今年的家宴从坤宁宫改至她的永和宫，二则是赶在俪嫔复宠的节骨眼上……面上颇觉有光。刚要回宫，又瞧见皇六子和莲秀在一处玩耍，一时顾不得许多，便留下两个宫人嘱咐好生跟着，这才赶着回去忙活张罗。
这里苏嬷嬷瞧见这个光景，便打发锦春、云夏也一并跟着，回慈宁宫不提。见大人们走的走，散的散，只有四个宫人跟着，皇六子与莲秀便觉自在了许多。两个亲亲热热的拉着手，沿着朱漆红墙夹出的甬道，一路穿花度柳，只见六宫位于三宫东西两侧，对称而建。俱是面阔五间，两进院落，黄琉璃瓦歇山式的宅子。除了各宫宫门上题匾不同，远远瞧着没甚不同。
莲秀道：“这些宫殿虽说轩昂壮丽，可相较我们南边的宅子，却失于精巧。”
皇六子笑道：“其实不尽然，外表瞧着只觉庄严肃穆，里头那可是别有洞天。你看这边承乾宫，就是俪母妃住的屋子里，再过些日子宫里头梨花开遍，美不盛收。还有翊坤宫里步步锦支摘窗，那可是东西六宫里头贴有西洋玻璃的宫室，晶莹剔透，恍若人间仙境。”
“西洋玻璃我知道，我娘曾跟我说过，三宫有乾清宫、坤宁宫、交泰殿，那是帝后才有资格居住的地方，东西六宫只是后宫。万岁爷舅舅日常起居的养心殿就贴着西洋玻璃，我娘说她小的时候，每每上养心殿，总是对着玻璃哈气，然后伸出小指头在上头画年画。”其实宫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看在莲秀眼底俱是似曾相识。
儿时那么多的光景，父亲常年在外头奔走，便只有母亲大公主陪伴着她。侯门深似海，深宅大院里相倚为命的一对母女虽是养尊处优，却也不勉寂廖。日子长了，大公主便常常将从前在宫里的人情事故一件一件说予她听。如今辗转入了宫，只消寻着记忆，字字句句皆能应景。莲秀心中怅然，莫不是母亲当时说者无意，而苍天在上却是听者有心，注定是要她长住在这宫里……
又见皇六子一阵沉默，心道可是因她适才走神而冷落了他，忽又想到了什么，因道：“六哥哥适才说翊坤宫也贴有西洋玻璃，那里是不是你的生母淑主子住的屋子？”
皇六子正是为提及翊坤宫自觉失言，大有悔之晚矣之意，这才一声不吭只作缄默。见莲秀又拣了话茬儿巴巴地拿来问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得匆匆点了个头算是应景。那莲秀这才瞧见，头里笑嘻嘻一路与他说这个、说那个的皇六子脸色凑青，眼波微动，那黑黝黝的眼珠，亮澄澄澄的，能照清她的身影。
见她紧盯着他直瞧，皇六子慌忙移了视线往别处瞧去，莲秀这才明白过来，他不愿说、也不能够说的。又忆起早晨在慈宫里锦春与云夏所说，谁知道里头到底是怎样一段公案。想来伴君如伴虎，淑嫔失宠于建元帝，也累及皇六子。皇六子常年见不到母妃，宫中又无至亲无傍，只得依附在佟贵妃膝下，也是一个可怜人。
思及犹此，莲秀只觉这位六哥哥不仅对了眼缘，处景与自个儿这般相似，又是诚心帮着她的，亲厚之余更凭添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体仁，便上前勾着皇六子的手，压低了声音轻摇道：“六哥哥，我初来乍到不知规矩，你可别生我的气，你要是不喜欢，我再不问了就是。”
“我没有生你的气。”皇六子转过脸勉强一笑，眼角眉梢却全是凉意。凉凉的，用手一揩，原来泪水夺眶而出沾湿了衣袖。莲秀见状，从容拉过他，踮着脚，托着他的下巴，煞有介事道：“瞧你也不小心，风吹迷了眼，再这么一搓，仔细眼睛更红了。”
“好妹妹，那你就轻轻替我吹一吹罢！”见莲秀替他打秋风，当着宫人的面处处维护他，皇六子打定了主意更要对这个妹妹好，就像对佟母妃那样，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眼见皇六子与莲秀亲密无间，四个宫人掩口而笑，锦春与云夏咬耳朵道：“将来老佛爷若是将小姐配了皇六子，亲上作亲，那也是好的。”
“小心你这张嘴，嬷嬷怎么教导我们的，切莫在背后议论主子的事儿。”云夏口虽如此，却只冲锦春递眼色儿。锦春一笑收住，心中也明白，左不是有外人在场，忌惮着佟贵妃身边的人，其实心里也是这么觉着，为自家主子打算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正宫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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