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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世 轮回一(中 ...

  •   天边最后一丝阳光也已经被黑夜吞下,白日里喧喧闹闹似乎总是没个清净的济恩寺也终于陷入了静默。

      只是似乎过于安静了,这样的安静也总是要被打破的。

      居中的大殿处虽然依旧是灯火通明,但偌大的寺院总有不少偏僻荒凉的地方。

      那些特意从千里之外移栽而来的高大树木,被带着凉意的夜风一吹,枝叶便哗哗作响,枝干的倒影恍惚间似乎都变得狰狞了起来。

      正巧有几个刚下了晚课结伴行走的小沙弥走到了附近的拐角处,一下子便被惊到了。哪怕是刚离开舌尖没多久的真经也没能给他们更多的勇气,纷纷鬼叫一声便向远处狂奔而去。

      而在偌大寺院的另一侧,一间朴素的禅房外,正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和尚。

      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尖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眉头不甚明显的皱了皱,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面前的门。

      过了片刻,禅房内才传出一道略有些沙哑的声音。

      “是慧言吗?进来吧”

      “是,打扰师祖修行了。”慧言甫一进门便请罪到。

      只见门内有一双眉花白,面部线条颇为硬朗,略有些干瘦的中年和尚正盘腿坐在房间中央的蒲团上。

      屋内只有一豆烛光,显得一切都不清晰。

      “无妨,你师父不在,有事来寻我也是应该的。”说着中年和尚也就是普至,同时还是济恩寺的住持抬起眼来,问:“你师父那边如何?”

      “师父那里没有传回消息,想必应该是顺利的。按照计划,明天就能可以回到寺里了。”慧言恭敬地答道。

      “好。”微微停了下,“等下次再有这种需要除妖的事,就让你师父把你也带去吧。”住持淡淡道。

      听到这话,慧言猛地抬头看向坐在前方的人,但很快似乎又发觉这样有些失礼,连忙又将头低了下去,声音有些微颤的应道:“谢师祖恩典!弟子一定不堕济恩寺的名声!”

      住持微微笑了笑,“除几个妖罢了。”

      说着话题一转,“听说威宁侯世子战场大捷,大败敌军?”

      慧言似是没想到住持会这般快的得到消息,一时间有些惊讶,同时还有些自己也未曾发觉的悚然。

      但这些情绪也只是浮现了一瞬,慧言很快便镇定了心神,回话:“回师祖,确实如此,今早上传来的消息,威宁侯府的老夫人还为此提早结束了每年的斋戒祈福,一早就带着您亲自开光的佛像动身离开了。”

      普至缓缓转动着手上的白玉佛珠,眼睑低垂,“那等你师父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慧言连忙表示,“知道,弟子会告诉师父,一切也都有惯例。”

      “嗯。”

      似是没料到谈话会这样进展,一时间再无交谈的声音,禅房内只余佛珠被轻轻拨动的声响。

      可这样的安静却令慧言愈发不安。

      一阵纠结后,慧言悄悄抬头看向师祖,却一下子对上了一双鹰一样锐利的眸子。

      慧言一时间大惊,再抬眼凝神一看,仍是对上了住持的眼睛,但此时的那双黑棕色的眼睛却并没有刚刚所见的那般凌厉与尖锐。

      为此,慧言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把刚才见到的那副场景归因于房内过于昏暗的烛光所致。

      随即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这般直视住持太过不敬,忙忙低下头,甚至把头低得更甚于以往。

      这才咬咬牙,用明显带着颤抖的声音说起了另一桩令他颇为不安的事。

      “师祖,弟子还有一事要禀告——”顿了下,似乎是咽了口唾沫,慧言才继续道。

      “今日有一香客询问弟子,后山是否有一颗黑色枯树,今日可有穿红色衣袍的人来进香——”

      佛珠转动的声音戛然停止,这时的禅房内只余令人心慌的沉寂,直到烛火处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住持眉毛颤了颤,然后又捻起了手中的佛珠,闭目问道:“那你是怎么回的呢?”

      慧言:“弟子——”

      张口却发现声音尖锐嘶哑,忙缓了下,才重新接道:“弟子说没有,那位施主应该是近来精神不济,看错了,所以弟子做主给了他一张师父画的静心符。”

      佛珠拨动传来的声音似乎节奏快了许多,等了不知多久,直到慧言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追上了佛珠拨动的速度,才等来了住持的评价。

      “很好,你做得不错。”住持的声音似乎虚弱了一些,每个字间的间隔也拖得更长了,“天色已经很晚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这些你不必担心。”

      这时慧言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是,师祖,弟子这就退下。”

      说着慧言便躬身退下,将要关门时,明明看到的师祖的神态、姿势与进门时一般无二,只是或许是天色更暗了吧,同样的眉眼,却无端让人感觉更阴郁了几分。

      ……

      转眼时节已是深秋,京城外的郊野上,草木早已枯黄。

      夕阳斜照,将一行正向北行进的车马笼进了昏黄的光晕中。

      车队正中的一架宽大马车上,一身披玄色披风,裹着厚重冬衣的男子端坐其中。也幸亏男子本身身量颀长,又有些瘦削,若是常人穿成这般,必会显得臃肿不堪。

      男子面前放着一块素白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蝇头小楷,角落处还盖着一枚印。只看上面早已干透的墨痕,显然已完成多时。

      男子又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其上的内容,随后便伸出了两只苍白的已经干瘦的有些许吓人的手准备卷起面前的绢帛。

      当然即使男子一副久病在身的样子,整个人病骨支离,他也仍然是俊美的。哪怕身上手上偶尔露出一点痕迹的层层叠叠的陈年疤痕也无损他愈发悠远缥缈的气质。

      而此时车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便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

      “可汗,再过两刻钟就有一个驿站,你看咱们今晚要歇在哪里啊?”

      同时传来的还有克尔图不停哈气的声音和一道小声的嘀咕,“这鬼天气,哈,咋这么冷?”

      男子手上动作一顿,又继续了起来。

      无奈道:“不是说过不要叫我可汗了吗?喊我王爷就好,”说罢,似乎知道车外的人又要嘀咕,便接着道,“今晚就歇在驿站好了,你吩咐一下。”

      闻言克尔图便在车外高声喊了几嗓子,将命令传了出去。

      车外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员变动的杂乱声音。

      这时又听到车内传来王爷的声音,“克尔图,吩咐完了,就先进来。有事。”

      本来克尔图正要离开,听到这话后愣了一下,便忙不迭的挤进了马车。

      王爷正一手拿着刚卷好的绢帛,抬头便瞧见一个壮实的像只熊似的下属缩着肩膀挤进车门后,眼神直往炭炉处飘,不觉好笑。

      拿手里绢帛指了指靠近炭炉的一处示意只穿着一身单薄夏装的克尔图坐在那里,笑道:“今天上午出发时还神采奕奕的威风大将军,这会儿怎么冻成这个样子了?”

      克尔图本来被日晒风吹摧残的黑色的面庞这会儿也没能掩住升起的红晕,嘴唇翕动几下,嗫喏道:“谁知道天冷的这么快啊,没想到这大易朝京城也这么冷……”

      王爷正侧身将手中的绢帛放入一侧车厢的抽屉中,听到这话一顿,“是吗?这段日子我一直一身冬装,倒没发现突然变冷了。”

      克尔图一边搓手一边说:“您在车里当然不清楚,今天下午突然刮起了风,然后没多久天就突然变冷了。可有不少人都冻惨了呢,也就我能上您这蹭会儿炉子。”

      说着还嘿嘿的笑了两声,一副十分满足的样子。顺便把整个脑袋都凑到离炉子更近的地方去了。

      王爷默默收回伸到窗外的手,用另一只手试了一下那只手的温度,却发现什么也没能感受得到,无论是冷还是热。

      怔愣了一会儿。也算是到时候了,只得这样感叹。

      不过很快他便调整了表情,将刚刚塞入抽屉中的绢帛取出,扫视一眼车内,将绢帛塞进了旁边叠放的一件暗红色斗篷的暗袋里。

      之后便一手掀起车窗旁的帘子,向外看去,叹道:“今年冬天比往年要更冷些。京城都如此冷,部落里这个冬天就更难熬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互市一开,再难熬也有法子。并且大易朝的人不是说还会送来不少绢布粮食嘛,这么一来,有吃有穿,比往年好多了。”

      这时克尔图将恨不得贴到炉子上的脑袋抬起一点点,正看到王爷从窗口向外看去,只余凌厉的侧脸线条。

      又道:“可汗,你,唉,错了,王爷,对,漠北王,王爷。”说着还重复了一遍,才接着说,“您看啥呢?外面天都快黑了,不就一些枯草嘛,没啥好景色。”

      “不过,听说这大易朝更靠南的地方能四季如春,树到冬天也不落叶子呢。可汗,你说真有这样的地方不?”

      王爷望着外面,目光散漫,没有焦点,闻言过了还一会儿才缓缓回道:“当然有,桃洲,越洲还有更靠南的闽洲,这些地方都是没有冬天的,也没有雪。”

      克尔图挠挠脑袋,“嘿,要真有这样的地方,我还真想去瞧瞧,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是啊,确实挺想让人去看一看的。”

      一时无话,车厢里安静了起来,车窗外近处人马变动的声音也消失了。

      直到马车似乎碾过一块不小的石头,整个车厢大幅度的颠簸了一下。

      克尔图似乎猛然间发现过了很长时间,一下子抬起被炉子烤的红通通的脸来,对王爷说:“王爷,估计快到了,我先下去安排一下——”

      这时发现男子仍然掀着帘子向外看去,声音骤然拔高——

      “可汗!您怎么能吹这么长时间的风呢?您是嫌这身子早年败得还不够吗?”声音尖细,简直令人难以相信这会出自一个平日里粗声粗气的健壮男子之口。

      王爷无奈的放下帘子,顶着一张霜白的脸安慰克尔图,“我真没感觉冷,你不用担心——啊——是是,好——我不会再掀帘子了。”

      但很明显收效甚微,以致于不得不答应了很多条件才勉强安抚了下来。

      怒睁着一双圆眼,颇有些作战胜利后意气飞扬之态的克尔图似乎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冲着谁吼,脸上的表情一时僵住。

      而王爷斜倚在车壁之上,蓝灰色的眸子闪着波光。直到意识到克尔图整个人都快僵硬后才大发慈悲,说道:“行了,你先下去吧,对了——”

      赶在克尔图逃下马车之前,指了指身侧叠放的斗篷,“把这件斗篷披上,外面冷。”

      克尔图缓慢的侧过身来,摸到斗篷一角后就往下溜,“我这就吩咐他们先去驿站打点!让他们把您屋子里的炭盆先烧起来!”

      接着便推开了马车门,迅速溜走了。

      王爷依旧斜靠着,透过即将闭合的马车门,又看到了一群熟悉的但已经很长时间不曾见过的人。

      车门闭合后,随着马车轻晃,一缕鸦黑的发丝垂落。

      王爷抚着自己身上斗篷暗袋的位置,声音低不可闻的叹道:“就这么等不急了吗?”

      刚说完,自己便笑了,“可惜没能去那南方看看啊,也不知道那桃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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