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世 轮回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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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刚过，明晃晃的太阳悬在半空中，光线耀得人眼晕。
空气里没有一丝的风，周围那些往日里看着格外茂盛的植被似乎也蔫了些，与远处的花啊草啊风格统一了不少。
红云峰上，长长的直通山顶的石阶旁，半山腰的一处凉亭子里，几个穿着件短打的挑夫正躲在里面歇脚闲聊。
“呦，柱子，你爹呢？这大热天的，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热坏了可不值当。唉，这破天气，热死个人。”
李叔一边拿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麻布擦着头脸上的汗，一边冲一个正在不停给自己灌水的壮实青年问道。
没等青年回话，一边一个死命摇着一把破蒲扇的黝黑汉子就插过话来，“我说李老三，柱子他爹可用不着你操心，他可走大运了。”
说着举着蒲扇遥遥向山顶方向一指，接着道：“今儿早上威宁侯府家的老太太回府的时候，嚯，那阵仗可大咧！听说缺人手，他运气好，正巧赶上了，把这活计给接了，指不定现在在侯府里吃香的喝辣的呢。”
这时旁边一个一直把头抵到石桌上的脑门上有块大疤的男子也抬起头来，“啧，周老头运道倒好，啥好事儿都让他碰上。”
边说边嘬了嘬一边的牙花，“想当年地龙翻身的时候他就隔我两步远，结果就我一脑门磕石头上了，他啥事儿也没有。——威宁侯府，估计赏钱不少吧。”
壮实青年早已灌完了水，正拿衣服下摆给自己扇着风。
这时才接上话：“李叔，俺爹今儿确实接了威宁侯府的活计，说是要负责搬些大箱子啥的，这会儿倒是不清楚在哪儿。”
顿了顿，又道：“不过地龙翻身？不是说当年是妖孽作祟吗？有人还挖出了不少黑色的树根似的东西。
还是山顶济恩寺的普至大师佛法精深法力高强，一举擒拿了作祟的妖孽，把那妖镇压下来，救了这桃洲万千百姓。听说当时请动了佛祖降世，一片金光过后，唰——妖孽就被压住了。”
摇着蒲扇的黝黑汉子往前一蹭，扇子也不摇了，往柱子头上一敲。
谁知却敲掉了所剩寥寥无几的一块碎叶片，心疼的一边嘶气一边说：“你傻啊？地龙就是那妖啊！那些哪是什么树根啊？分明是那妖龙的须子！
那时你还没生下来是不知道，当年我还见到过那妖怪呢，黑色的又长又粗在地底下钻，要不是普至大师厉害，一下子斩断了那妖——”
“害，省省吧，谁不知道你姓孙的净会吹牛，你要见过那妖怪你还能活着？”
脑门上有疤的男子一边动手推了推黝黑汉子，“亭子就这么大，你还挤，不嫌热啊？”
“嫌挤你自个儿出去呗，谁也没碍着你。”也不心疼扇子了，黝黑汉子又撸了撸袖子。
“有亭子就不错了，要不是普至大师心善，修庙的时候把这山上的山路还有沿途的亭子都修过了，还每年派人修一遍，咱们上山下山的抬人运货哪有这么方便？
再说有法力通天的普至大师在，区区小妖谁怕他呀？也就你这没胆子的被吓得头上磕个疤，活该！”
脑门上有疤的男子听到这话，正待反驳。
这时早就收拾好自己东西的李老三站了起来，一边又环视了一圈周围有没有拉下东西，一边对着柱子说话。
“时间差不多了，正好这会儿也起风了，现在走，走到山顶庙门那里，估计一些要下山的也差不多要出来了。”
李老三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让他俩吵去吧。也不知道你爹啥时候回来，上次你爹托我家老大从城里带的东西已经到了，本还想今晚叫他去我家里喝两盅的。”
柱子听了他的话，也忙忙收拾了一下，快走两步追上了李老三。
“李叔你放心，俺爹回来会告诉他的。不过真有可能回来不早，听今儿早上威宁侯府的管事说他们府上大爷打了大胜仗，把鞑子打得跪地求饶，这大喜事庆祝起来缺不少人手呢。”
顿了顿，又道：“还有这红云峰离城里也远，普至大师为啥要在这里修庙啊？从城里往这边来还有个不小的水沼，得绕不少路呢……”
……
日头已渐渐西斜，阳光虽然依旧那般刺眼，但好歹多了几缕风。
山顶上一片占地颇广，远远望去金碧辉煌的庙宇里淤积的香火气总算被冲淡了几分。
一只灰扑扑的麻雀似乎是刚在哪位香客处混了个肚圆，正四处飞飞停停想寻个理想的休憩地点。
这只麻雀刚刚发现一处略有些陈旧的与周围有些不太搭的院子，正准备停下来，院子正中本来是空无一物的地方上空却突然出现了一道水一样的波纹。
波纹晃动间本来空空荡荡的院子里突然出现了一株高大的、通体枯黑的树，稀稀拉拉泛黄的枝叶间，似乎隐隐有一缕雪白轻晃，往上看去是一只苍白纤瘦毫无血色的手从一抹大红色衣袖中垂落。
未等细看更多，整个院落的地面和墙壁上齐齐显出无数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纹路，血色夹杂着缕缕金芒的光华一闪，波纹瞬间消失无踪，就好似刚刚的枯树只是一场幻觉。
只隐约传来一声轻微的痛哼声，若有若无，再要凝神细听，却也被似乎被刚刚的一幕惊吓到的麻雀凌乱的拍翅声盖了过去。
……
此时，万里之遥的京城。
太阳懒懒得洒落几缕光辉，分明还是夏末，却无端的让人感到一丝凉意。
鸿胪寺的一处院落中，刚刚送走几个大易朝的官员。
明明还有数人在屋中，却没有一人出声，紧闭的门窗让屋里愈发昏暗，气氛沉闷的似乎令人窒息。
直到屋外传来树枝被风吹到窗户上的声音，“哗”的一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一个眼内闪着精光的高壮汉子上前一步，向正站在桌边一身异族服饰的高挑男子愤愤的抱怨。
“可汗，难道您真准备就这么向那大易朝的狗皇帝投降？咱们部落兵强马壮，这几年打得他们节节败退……”
“住口！”
男子似乎是说得急了些，低低咳了两声，本来苍白的唇瓣反而为此红润了些，为满是倦容的脸上添了些许光彩。
“早就和你说过，克尔图，在这里要慎言，不可口无遮拦。”一边说一边挥手将想要上前为自己倒茶的克尔图挡下。
“并且这不是投降，是和谈归附。”说着男子摇了摇头，勾了下唇角又很快拉平。
“都打了那么多胜仗，眼看就能把云州那里六座城池也给占下来了，有必要和谈吗？”
克尔图还是有些不太情愿的嘟囔，直到和可汗那一双剔透如冰湖湖面的蓝灰色眸子对视上，才打了个哆嗦，差点后退一步。
“唉，罢了。怎样说都行。”可汗缓缓收回视线，蓝灰色眸子里似乎隐约有一抹笑意划过。
“现在已是夏末，部落里游牧为生现在正应该做好过冬准备，以免冬天缺衣少粮才好，大举兴兵做什么？”
这时另一个脸上带着刀伤的精瘦男子不忿道：“冬天又怎么了？带着人去大易朝那一堆城池里抢一波就行了，往年先可汗他们不都这样吗？放牧可弄不来那么多美酒珠宝。”
声音越说越低，直到在可汗那似乎没有任何感情的目光下消了声。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
“我知道你们都在怀念先可汗时期的荣光——美酒珠宝无数，战功赫赫，威名远扬……”
顿了下，一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扫过屋内所有人。
“但是部落里伤亡了多少儿郎你们算过吗？今天劫掠一番，明天换个地方再劫掠一番，靠着劫掠生活，若是哪一天打不过了，抢不到甚至没有能抢的东西呢？”
似是说得有些急，男子突然咳嗽起来，修长的眉皱起，面色雪白，一张满是异域风情的面庞更像是玉雕的一般。
将将喘过一口气，正待继续说，却又是一阵惊天的咳意袭来。无奈之下，只得摆手示意除了最开始说话的那个高壮汉子克尔图以外其余人先退下。
几个被示意退下的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衣着尤其华丽的矮瘦男子还悄悄抬眼瞥了一下已经被搀着坐在桌边的可汗，目光闪了闪，这才随众人退下。
克尔图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愈发渗人，甚至把走在最后转身关门的人吓了一跳。
收回盯着已经关上的房门的目光，有些不满的开口道：“可汗，我看哈赤那小子不太对劲，这阵子他还时不时偷偷摸摸地和部落里那几个老顽固的人嘀嘀咕咕的，你说他是不是？”
克尔图拎起茶壶，刻意打住了话头。
“我知道。”
“但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已经定下了，他们影响不了归附这件事。”
说着目光有些悠远，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淡淡的补了一句。
“毕竟他也是我那些兄长留下的唯一血脉了不是吗？”
克尔图呸了一声，“当年可没见大王子二王子他们和先可汗对您有什么血脉亲情——”
克尔图猛地放下茶杯，掀起茶壶盖看了看，就要把壶盖拍碎时，一双骨骼分明，虽然苍白但却无疑十分有力的手从他的手中轻轻巧巧取走了茶壶盖。
克尔图先是一怔，待看到是谁取走了盖子后猛吸了口气，然而却还是没忍住。
“可汗，这大易朝的人欺人太甚！这里面全是碎茶沫！”
“这一群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以前谁敢给您喝这玩意儿——”
看着克尔图恨不得着火的眸子，可汗端起茶杯微微晃了晃，分明是翠色的茶汤，白色的细腻光洁的瓷杯，却恍惚间似乎见到了一只粗陶碗，还有两根莹白的手指。
但出神也只是一刹，可汗微摇了摇头，调整了一下坐姿，倚在靠背上，语带笑意的打断了巴尔图的话。
“以前确实没人敢——我还不是汗王的时候根本就喝不到什么茶，而等我是汗王时我也还是喝不到这专供大易朝王公贵族的翠云茶。”
眼睛余光瞟到克尔图有些委屈，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的脸，虽然嘴角只是微勾，但明显笑得真实了很多。
“唉，这帮人，还真难为他们想出这么个下马威了，还要辛辛苦苦换茶叶。”
也不知是不是被噎习惯了，心态调整蛮快的克尔图很快恢复了那一张憨憨的糙汉脸。
“哼，就知道这群大易朝的家伙又蠢又没安好心，打仗一个个的没胆子，耍阴招的点子倒不少。”
克尔图撇了撇嘴角，继续道：“可汗您是不知道我这两天听说了些什么。”
“就那威宁侯世子，战场都没敢上被咱们吓跑结果迷了路正好撞上咱们的那个窝囊废，也就是可汗您饶他一命让他递了个国书嘛。
啧，结果大易朝京城这边就吹嘘什么他英勇不凡，打了大胜仗……简直笑破肚皮！”
“……”
“自从镇北王一系被打压之后，这大易朝确实没什么能臣良将了。”
可汗缓缓放下茶杯，“不过这样也好，和谈时面对这样一帮家伙也能容易些。”
克尔图：“可这皇帝这么无能，我们何不一举南下直接攻破这里，来个改朝换代？用得着这么麻烦？”
“……”
“部落人太少了，更何况曾经交战那么多次，占领了那么多城池，你看可有哪一座城池能如同未占领时那么繁华吗？部落里除了多了只能供给一时的财物粮食又有什么呢？既然如此，又何必徒增杀孽呢？”
说着举目遥望远方，谁也不知视线的焦点在何处，“再说，当皇帝有什么好的？当这么个可汗，都这么麻烦，我又何必找不自在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