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万人嫌师弟呢》莲应

4、隐风观

　　等到真的要上山了，应瑞柳才发现，相先生要等的“好时辰”不是别的，而是护山阵开阵的时辰。

　　隐风观事变之后，便多了相先生这么一位守山人。

　　为避免有不长眼睛的闲得没事往废墟里撞，仙门百家托东轩氏在山下设护山阵法。东轩氏专攻大阵，所设阵法时时变幻、玄妙无穷，建成后图纸交与相先生保管。

　　也就是说，如何闭阵、何时能上山，只有相先生和东轩氏族人自己知道。

　　山路难攀，三条人影顺着古旧的山道慢慢往上走。

　　原本相先生计划要带的只有应瑞柳一个，魏莘在桌上振振有词，说自己虽然年轻，但好歹也有些境界，危急时刻一定有用。总之，无论如何也要跟着自己的两位救命恩人一块上山。

　　他脸皮甚厚，相先生的嘴也不是吃素的。

　　眼看着一场单方面的骂战将起，应瑞柳急忙道：“魏公子，相先生是好心。之前你上山一次，不是身体不适吗？也许天行山内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魏莘用一种十分心碎的眼神看着他，应瑞柳的劝说声越来越小。

　　……算了。

　　他自暴自弃地想。再有什么意外，自己再帮他治一次就好，总归不会出什么大的岔子。

　　见应瑞柳歇了劝说的心思，相先生摇了摇头，也没再跟这小子多费口舌。

　　只是魏莘能上山，他的家仆却是不能的，有几个偷偷摸摸想跟上来，都被相先生踹走了。

　　“有我在还能让他魏二死了不成？”相先生道，“走走走！”

　　于是上山的只有一行三人。相先生在前方引路，应瑞柳走在中间，魏莘自告奋勇殿后。

　　刚经过围剿不久，山中清净得很，然而树多活物少，这清净就一转为死寂，待得久了，一股凉意便悄无声息地顺着袖管往里爬。相先生和应瑞柳是习惯了，魏莘则是根本没把这点异常放在眼里。

　　在上山的途中，应瑞柳的视线在途中停了又停。

　　这条平日里被护山阵掩藏的山路他很熟悉，隐风观没出事的时候，他跟随师父同门们走过很多次。但印象最深的，永远是师父第一次带他回山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知道，浑身上下仅有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衣，还有刻在手臂内侧的一个名字——应瑞柳。

　　隐风观是一座避世桃源，起码对于应瑞柳来说是如此。

　　他的同门出身显赫者甚众，天资卓越者更是不计其数。大把的世家子弟被送来求学，淬炼数年沉淀过后再被送回本家，接手族中事务。

　　应瑞柳无父无母、无背后靠山、无绝佳资质，却也在这个人才如云的地方里安安稳稳地生活了数年。人人都说隐风观就是他的家，若他灵冤氏的身份没有暴露，应瑞柳也许真的会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往事如烟，风过便散。

　　天行山上有镜天渊留下的鬼气，空气都仿佛有了重量，修士灵感敏锐，在山上行走要比普通人困难得多。魏莘虽是个金贵人物，从小过惯了好日子，与修炼一道却很扎实，这样的山道走了快一个时辰，也没见半点不适。

　　只是隐约能看见隐风观山门的时候，魏莘不知被什么绊了，趔趄了一下。

　　应瑞柳及时伸手拉住他，这纨绔有人搭台就上去唱戏，反手将应瑞柳的手一握，挤出一副可怜模样，道：“阿应，这石头绊我！”

　　应瑞柳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屈，按捺住了下意识飘上来的想法，仔细地瞧了瞧他，道：“小心一点。你是不是累了？”

　　“不累，不累。”魏莘干笑一声，“倒是你，阿应，走了这么久怎么也没见你喊累？”

　　应瑞柳身形清瘦，个子也算不上高，常给人些许文弱之感，恰似江边的一株细柳。可如今走了一个时辰，他竟然也脸不红心不跳，魏莘盯着他，好像又发现了一些新奇事物，眼神明亮。

　　“我修为不高。”应瑞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魏公子，你这样抓着我的手，我们都不好走。”

　　魏莘低头看了看两人的手，在心中替自己叫冤：这能叫抓么？这叫握、捧、珍惜爱护，多使一分力都舍不得！

　　他总算发现了，应瑞柳美则美矣，内里却是没开花的木头。

　　魏莘悻悻地松了手，却不气馁。应瑞柳不接自己的招，就代表他也不接别人的招。自己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不怕应瑞柳没有点头同意的那一天！

　　应瑞柳回过身，视线定在隐风观残破的山门之上，感觉一片寂静的心湖慢慢翻涌起来。

　　相先生将他送到山门处，叮嘱道：“我就不进去了，要找什么自己找，让魏家小子跟着你去。记住，申时三刻之前回来，再晚下山就难了。”

　　应瑞柳点点头。魏莘既然上了山，在他身边要更安全一些。

　　他惦记着魏莘方才无端趔趄的异常，心却也被残破的隐风观牵引，犹豫片刻，对魏莘道：“魏公子，要辛苦你和我在山上多呆一段时间。”

　　魏莘含情脉脉道：“你我哪来这么生疏的话。”

　　应瑞柳对他的“情意”无甚触动，并肩和他进了山门。

　　隐风观是隐世大宗，落于天行山间，常年隐缭绕云雾之中，世人形容它是福泽宝地、仙山楼阁，清微淡远。镜天渊开启时，先是一阵照天的白光，随之而来的是从地底烧起来的漆黑冷火，火中带有鬼气，同门被它侵染，失去理智，自相残杀。

　　那晚隐风观几乎被烧去大半，地上的血迹被时间洗净，倒塌的楼阁亭台之中也长起了野草。

　　应瑞柳勉强能凭记忆认出来哪块地方曾经是做什么的，一路走得很慢，心中怅然。魏莘跟在他身边左右张望，也十分唏嘘。

　　“听我娘说，隐风观当年也是出了门的大宗。不参与仙门事务、与世无争，凡是从隐风观出来弟子个个襟怀广阔，怀有济世之心，是仙门百家的表率。”

　　“却不想一日坍塌，竟成了这个样子。”

　　应瑞柳微微一愣，先是因为魏莘那句“听我娘说”，而后是因为魏莘陌生的态度。

　　“你们参与围剿的时候，不会进这里面吗？”

　　“不会。”魏莘抱着手臂在周围晃悠，一边解答他的疑问，“隐风观内的区域一向是由乘霄玉京和叩天锋轮流解决的，今年轮到叩天锋。两位掌门都曾是隐风观的弟子，由他们清扫理所应当。”

　　应瑞柳呆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魏莘话里的意思。

　　“都是隐风观的弟子？”

　　魏莘已经把应瑞柳归为九州边境出来的小散修，小散修对仙门之中的事不了解很正常。他春风满面地飘过去，道：“正是。那场大变之后活下来的门人不多，其中最出名的两位，正是乘霄玉京的瞿掌门和叩天锋的萧宗主。他们……”

　　应瑞柳猛地侧过头，不听了。

　　魏莘以为是自己哪里惹他不高兴了，立刻住了嘴，绕去另一边观察他的神色。

　　应瑞柳抿紧唇，说不清心中是高兴还是什么。

　　总归没有误了他们的前途。他想。

　　不知瞿师兄的心魔如何了？萧敕星记不得他，叩天锋原本就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做了掌门，想来仙途坦荡。

　　如此想着，他竟然感觉到一丝轻松。唯有那枚压在衣襟内指环，不知为何冷得发烫。

　　应瑞柳按了按胸口，盘算着找机会将它还回去。不如就请魏莘帮帮忙……

　　两人的脚步一顿，停在整个隐风观唯一完整的建筑之前，抬头看了看牌匾，是新修的祠堂。

　　魏莘的脸色微微一变，平常再怎么我行我素，他也知道这地儿是不能随便进的。他刚想带应瑞柳闪人，转头却发现人已经进去了。

　　“诶！阿应！”

　　魏莘进也不是，拉也不是，有点急了。应瑞柳站在门内，安抚性地对他笑了笑，道：“稍微等我一下。”

　　魏莘捧着心口，感觉心跳都停了一会。他恋恋不舍地目送着应瑞柳的身影，转身在门口老老实实地当门神。

　　想进就进吧。他在心中盘算，要是被发现了就说是自己让进的，回去顶多被老娘抽几下，关几天紧闭了事。

　　应瑞柳迈过门槛，祠堂内部很大，四周悬着连天的白烛。数不清的黑白灵位停在供台上，前些日子应当有人来打扫过，供桌牌位、香炉烛台都一尘不染。

　　他在祠堂内走了一圈，视线挨个抚过那些熟悉的名字。

　　掌门师父的灵位在最中间，应瑞柳的眼眶发酸，靠上前去，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冰冷的木牌，力道和以前那双苍老的手摸他头时一样轻。

　　供桌上有香，应瑞柳取出几根点燃，拜过后插进香炉，又好好地磕了几个响头。

　　抬起头时，他听见院外一声人体落地的闷响。应瑞柳心下一凝，起身快步朝院中走去，他看见魏莘半个身体倒在地上，已经失去了意识。他正要出去扶人，左脚刚刚迈过门槛，倏地一顿。

　　随后，他僵硬地将脚收了回去。

　　方才惊鸿一瞥得来的景象让他的心口狂跳起来，伴随着院外逐渐沸腾起来的人声，应瑞柳一步步往后退，重新退回祠堂之内。

　　小径的尽头，相先生正领着一行人往祠堂边来。

　　那是一队白衣修士，轻袍箭袖，滚银腰封，身后背着长弓、羽箭和灵剑，气质凌然，如霜塑雪造，一尘不染。

　　走在最前头那位周身空无一物，仅腰侧悬了一枚二指并宽、手掌长度的玉尺。宽袍月袖，身形颀长，遍身云色杳杳，走动时能听见珠玉相撞的朦胧清响。

　　相貌端方俊美，五官无甚夺目颜色，如一泓泉流。

　　正是乘霄玉京此代掌门，瞿北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