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找不痛快 ...
-
瞿北庭接任掌门十余年,年少时只是温和,如今脸上总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更让人琢磨不透。
门生远远看见倒地不起的魏莘,道:“掌门,在那!”
瞿北庭道:“去将他扶起来。”
几人迅速走上前去,瞿北庭落后一步,对相先生道:“门人疏漏,将魏莘遗落山中,给相先生添麻烦了。”
他说话一向如此,不疾不徐,从容不迫,声色语调也颇为柔和。相先生是个暴脾气,面对他时竟也平心静气了几分,道:“什么麻不麻烦的,领走便是。你今天怎么亲自来了?”
瞿北庭的眉眼略略一弯,但笑不语。
相先生也不多问,摆了摆手,道:“忙完了就下山。记得,申时三刻之前,过时不捞。”
瞿北庭道:“谢过相先生。”
那边门人已经将魏莘扶了起来,瞿北庭快步上前,在昏睡之人面前蹲下,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头。悬在腰侧的玉尺化作一道灵芒,顺着瞿北庭的指引,在魏莘眉间一掠而过。
这玉尺之中有些玄机,如同照妖宝镜一般,所过之处异常暴露无遗。
一缕微弱的黑火在魏莘眉心燃烧。见到那黑火,人群之中冒出一声惊呼:“怎么又烧起来了?不是已经好久没作乱了么?”
瞿北庭盯着那缕黑火,一时没有出声。火苗微弱,恰似在他瞳中燃烧。好一会,他才温声道:“先将魏莘送下山去。”
又问:“围剿时负责清点人数的是谁?”
人群中迈出一个人,是个长脸修士。他唯唯诺诺地低着头:“掌……掌门。”
瞿北庭没看他,只道:“人已找到,自己去领罚。三日以后,离开玉京。”
长脸修士的面色顿时一片煞白。有人背着魏莘从他面前经过,半点目光都没分给他,有心肠软些的,路过他时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走吧。”
他踉踉跄跄地迈开步子,垂首同众人一起,跟着相先生下山。
瞿北庭起身,掸了掸长袖上的浮灰。
还剩下一批门人留在原地待命,瞿北庭视线掠过他们因连夜赶路略显疲惫的面容,道:“先下山休息。”
众人听令。一位年纪尚轻的弟子走之前回了下头,茫然道:“师父,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瞿北庭却不说话,视线盯着祠堂内一处,一错不错。
事情已然落定,但小弟子看他神色,恍然间又觉得事情才刚刚开始。他顺着瞿北庭的视线往祠堂之内看了一眼,空无一物。
只有几根……燃到一半的香?
“走了。”同伴招呼他。
小弟子应了一声,追上同伴的脚步,一步三回头,也跟着下山去了。
喧闹的祠堂前顿时安静下来,应瑞柳藏在一块厚重的布帘后头,尽可能地隐藏身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藏起来。严格来说瞿北庭和他没什么实际上需要回避的关系,往好了说,也只能说上一句“曾经要好但后来交恶的同门”。
瞿北庭天资聪颖,于修行一道上异常顺遂,眼瞧着境界步步高升,却因为他的缘故生了心魔。曾经歇斯底里的种种应瑞柳已经不愿去回想,再如何翻涌的波涛过去了十八年,也应该平息成一滩静水了。
他只是有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曾经的师兄。思来想去,还是不见为妙。
正祈祷着瞿北庭不要进来,可惜天不遂人意,院中传来轻而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应瑞柳屏住呼吸,透过布帘的缝隙偷看,见瞿北庭迈过门槛,神态自若,并没有朝他这边走来,而是取了几根香点燃,对着灵位拜了拜。
青烟升腾,瞿北庭的最后一拜躬身良久,这才直起身来,将香插进香灰之中。
他似乎终于犹豫够了,长靴正要转向,身后却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冷嗤。
霎那之间,瞿北庭面上和缓的神色顿时淡去不少。
他面上甚少出现这样的不悦神色,而身后之人似乎比他更不痛快。应瑞柳心神微滞,忽然有些不太敢看,然而眼睛比他的想法更诚实,在那声音出现的刹那,倏地移向了门口。
那里靠着个神色漠然的青年,双手环胸,目露讥讽之意。
和瞿北庭不一样,萧敕星长了十几年,与少年时期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差别。
或者说他不愿意像瞿北庭一样装模做样,刻意将自己的外貌往年轻了整,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皮相上佳,不可谓不俊秀,五官锋锐冷刻,长睫之下压着一对漆黑的眼珠,沉沉透不进光。左侧山根处有一颗小痣,衬得那双随时准备冷笑的眼睛更加刻薄。
他的头发蓄得很长,黑而顺,几缕潦草地垂在眉间。肤色极白,晃眼一看,好似一只从千年冷潭之中爬出来的一只水鬼。
简而言之,长得很不正派。
也正因如此,他在仙门年轻一代中的品评颇为不佳——长得像活阎王,行事风格更是如此。身居高位,却毫无一宗之主的样子,凡事随心所欲,好得突如其来、恶得理所应当,常叫人措手不及。
然而据同在叩天锋的司院文靖仙所说,此人近几年已是收敛至极了。
萧敕星和瞿北庭不对付,这是仙门百家的共识。但两人是同门师兄弟出身,为何会走到今日针锋相对这一步,同样是悬在众人心头的未解之谜。
应瑞柳不知两人如今关系,只觉得萧敕星如今变化很大。
从前在隐风观中,萧敕星虽然傲气,拥簇他的人却不少。是以纵然成日摆谱,底色也仍然是快乐的,与应瑞柳在一块时则更加柔和。如今修炼有成又身居高位,反而像一团闪动着雷光的阴云,远远便有一股恶气扑面而来,看着极不好相处。
他甫一出现,就刺了瞿北庭一句。瞿北庭不与他逞口舌之快,只道:“萧掌门,有何贵干?”
萧敕星道:“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有些人在围剿之后偷偷摸来天行山,是否是嫌如今的境况不够乱,还想再添一把火。”
一顶帽子不分青红皂白扣下来,瞿北庭险些被气笑了。平日里他一直颇有风度,但那也要分时候。
萧敕星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来找他麻烦不止一次两次,只要见面定然不欢而散。两人是同门出身,镜天渊一变之后幸存的同门少之又少,瞿北庭不愿将事情闹得太僵,往日里总要耐着性子同萧敕星拉扯一番,今日却没这个闲心。
他淡淡道:“我不同你争论。方瑎所做之事我并不知情。”
萧敕星冷笑一声。
“人死无对证,自然由你怎么说都行。”他抱着手臂,瞳中闪动着恶劣的光芒,看起来可恶极了,“瞿北庭,骗骗别人也就得了,你是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瞿北庭回过身。他像是忽然在意起来自己的名声了,冷声道:“再说一遍,我没带任何人进过禁地。你要进我尚且不同意,更何况一个方瑎?”
“是吗?”萧敕星状似惊讶地反问,“可我看你和他关系好得很呐。”
应瑞柳的注意力跟着他们的对话走,很是费劲地从记忆里翻出来“方瑎”这个名字。
那是个其貌不扬的师兄,天资同样平平无奇,应瑞柳同他交际很少,为数不多有记忆的一次,是两人在院子里碰上,方瑎递给他一包金丝糖,问他过得开不开心。
什么意思?师门的事和方师兄有关系?
瞿北庭却不再说了,转过身下逐客令。萧敕星神色晦暗不明,冷眼瞧他许久,终于拂袖离去。
白衣人在原地静站了一会,祠堂之中一片死寂。
瞿北庭还是那个瞿北庭,他将所有会让人感到不安的东西一丝不苟地收敛好,慢慢挪动步子,停在了应瑞柳藏身的那块布帘之前。
仅一帘之隔。
应瑞柳听见帘外一道极轻的呼吸声,紧接着一只手伸进来,以缓慢而不容置疑的力度将布帘拨开。
光芒争先恐后地涌入,那呼吸声微微一滞。应瑞柳害怕看见记忆里那张癫狂的脸,先是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鞋尖,又觉得不太好,磨磨蹭蹭抬起头,道:“……师兄。”
瞿北庭怔怔地盯着他,片刻后,眉眼一松,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柔声道:“瑞柳,好久不见。”
十八年过去,曾经扭曲的影子好似已彻底从这位师兄身上褪去,他背对着门口,侧脸蒙着小片浅浅的白光。
瞿北庭待人如水也分冷暖,与人交往天生隔着一层壁障,能得他真心相待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更遑论用这样柔得快要出水的语调与人说话。
但应瑞柳一看见瞿北庭他就觉得脖子疼,并且有所预感,可能这个毛病很久都好不了了。
察觉到他的态度躲闪,瞿北庭唇角微抿。
他与应瑞柳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温声细语道:“前日听人报来消息,今日特地来接你。相先生那虽然清净,到底简陋了一些……若你还愿意相信师兄,以后玉京就是你的家。”
末了又放轻了声音,试探性地朝他伸出手,道:“师兄向你保证,以前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你……别害怕师兄。”
其实应瑞柳对瞿北庭说不上怕,隐风观没了,他也不会再有新的家。只是对上瞿北庭隐含期冀的眼神,这些话变得难以出口起来。
他正思考如何拒绝,老天好像终于听见了他的乞求,耳边传来一道轻微的裂响。应瑞柳慢半拍地转过头,巨大的轰鸣声起,他身后的墙壁被一道红光炸塌了,留下一个狰狞的豁口。
始作俑者毫不在意,踩着满地木屑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应瑞柳数寸之外,探寻的视线在他身上一掠而过。
紧接着,他露出今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双瞳浮起一点光芒,瞧着甚至有些痛快:“出门之前我与文靖仙说,你冷不丁跑到这来准没好事。果然被我猜中了。”
瞿北庭的灵力将罡风与碎屑阻挡在外,饶是如此,应瑞柳仍然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他没听清楚后面是谁来了,只发觉面前瞿北庭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异常难看。他习惯性地转向身后想探清缘由,还没看见面容,先找到一片黑底赤火纹的衣角,以及一只垂在身侧的、骨节分明的手。
食指之上缀着一枚漆黑的指环,一点红芒在指间环绕,似有若无。
“!!!”
认出来人的瞬间,应瑞柳倏地把头转回去,直接将脸死死地埋进臂弯里头。
瞿北庭伸手搭上他的手臂,力道温和带有安抚之意,应瑞柳心慌意乱,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上去,手抖得不像话。
瞿北庭反手回握住,脸上愠怒之色稍霁。他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应瑞柳的背,低声道:“别怕。”转向萧敕星时却没了好脸色,冷声道:“本事越发见长。”
萧敕星假笑道:“不敢当。”
他视线扫过瞿北庭分外明显的保护姿态,指间红光愈炽。
“能让瞿掌门亲自来接的人,我当然要来看看。”他道,“这是谁?方瑎的弟弟?”
瞿北庭原本面色不虞,听见这句话,冷不丁地看他一眼,怒意微滞,忽然平息下去。萧敕星见不着人不会善罢甘休,那何不就让他看看?
一双透着暖意的手捧住应瑞柳的脸,以一种缓慢但不容置疑的力度,慢慢将他的脸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