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万人嫌师弟呢》莲应

3、二世祖

　　应瑞柳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清楚相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一晚他睡得并不安稳，相先生临时搭出来的床很小，应瑞柳蜷缩在上面，久违地梦到了以前还在隐风观时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隐风观最小的一位亲传弟子，众人都对他照拂有加。同门师兄瞿北庭待他尤其用心，即使后来应瑞柳知晓这些好意都不是真的、是自己能力无意识影响周围的产物，他仍然感激这份好意。

　　梦里的人脸大多朦胧，瞿北庭的声音和面容也是。但另一个人则要清晰得多——

　　他和现实里的姿势一样，蜷缩在书院的窗下打瞌睡。不知何时眼前蒙下一片阴影，萧敕星靠在窗边，漫不经心地伸出一只手，握着书卷为他挡光。

　　“哪不能睡，偏要睡这儿？”

　　应瑞柳翻了个身，仰躺着看萧敕星，忽然在他身后看见一片黑色的火舌，翻涌而出。

　　“！！！”

　　他被噩梦吓醒了，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料。那里头挂着一枚冰凉的玉指环，是萧敕星送给他的礼物，之前没来得及还回去。

　　再一转头，忽然发现面前真的站了个人。

　　是那位魏二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悄无声息地蹲在他床边。见他睁眼，还朝他眨了眨左眼：“早上好呀。”

　　应瑞柳被吓得够呛，好一会没说出话。他靠着墙深吸一口气，勉强把三魂七魄拢回体内，道：“……魏二公子。”

　　“叫我魏莘就好，别叫二公子了，多生疏啊。”他自来熟地在床边坐下来，后知后觉道，“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

　　应瑞柳悄悄观察他的反应，没发现什么异常，心下稍定。

　　应该是没看见的。

　　照仙门中人对灵冤氏喊打喊杀的态度，如果昨天真的看见了，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了。

　　想通此节，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早上好，魏公子。有什么事吗？”

　　魏莘就等着他问这话，深情款款地拉起他的手，道：“听人说是你救了我，我……”

　　相先生忽然出现，一巴掌把他拍下了床，喝道：“你掉老头子我车上，怎么没见你起来感谢感谢我啊？”

　　魏莘半天没爬起来，外头观望的几位家仆连忙扑进来扶人。

　　应瑞柳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相先生已经张罗好一桌早饭，三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应瑞柳顶着身后好几道视线，感觉有点如芒在背。

　　相先生道：“我这就没什么家仆主子的规矩。魏二！”

　　魏莘正在想怎么表现，闻言立刻笑盈盈道：“过来坐。”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距离魏莘八百里的地方坐下了。

　　昏迷时不觉得，醒来以后应瑞柳才发现，魏莘实在是一位灵俊多彩、满面春风的好少年。言谈有度，举止大方，待他的态度尤其好——早饭一口没吃，净坐在桌子对面撑着脸看应瑞柳去了。

　　表情还算收敛，但一看眼睛就明白，此人已浑然忘我，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几个家仆闷头扒饭。

　　相先生睨他一眼，评道：“纨绔！”

　　魏莘点头称是。他在渭城的时候就是个出了名的纨绔，魏二的大名无人不晓。

　　一天相处下来，应瑞柳也多少了解了相先生的脾性，刀子嘴豆腐心。魏莘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心性颇高，被点了一句也不生气，脾气看来不错。

　　正思考着，忽然发觉那魏莘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一抬头，便立刻露出个笑，漂亮极了。

　　“……”

　　应瑞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笑实在很有表现的意味。

　　他在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面前表现什么？！

　　晌午一过，魏莘又遣家仆过来送了套衣服。应瑞柳心惊胆战地接了，从头到脚好好梳洗一番，将原本那件染血的校服洗好收起来，去向魏莘道谢。

　　应瑞柳帮相先生喂牛，两人站在牛棚前面说话。

　　家仆则扎堆站在院子另一边，窃窃私语：“怎么办？公子这是又犯病了。”

　　“看见好看的就走不动道，由他去吧。以前比这更严重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那夫人那边怎么交代？照这态势，没个小半月公子是不会回去的。”

　　“老七已经去报信了。迟迟不归，瞿掌门那边也会派人来找的，乘霄玉京不会不管咱们公子。”

　　“瞿掌门真能腾得出手？不是说围剿的时候叩天锋伤了个弟子，萧宗主日日上门找不痛快么？”

　　另一边，应瑞柳也察觉出来一点不对劲——魏莘的态度太殷勤了。

　　这殷勤的态度甚至让他觉得有些熟悉，从前门中众人也是这样待他的。灵冤氏有修改影响他人情感和记忆的能力，曾经应瑞柳无意识间影响了许多人，而他也已经为自己的过失付出了代价。

　　可现在他已经能很熟练地应用能力了，不会出过错才对……魏莘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莫非是昨天使用不当……

　　他微微皱起眉头，无意识地用指尖按了按自己的左眼睑。

　　魏莘正愁没有表现的机会呢，忙不迭道：“怎么了？风沙迷眼睛了？看见丑东西了？”

　　黄牛发出一声不满的哞叫，应瑞柳刚一转头，魏莘就被它顶飞了。顶完人，它甩甩尾巴回到牛圈，应瑞柳这才反应过来，有点忍俊不禁。

　　他摸了摸黄牛的头，安慰道：“你不丑。一点也不丑。”

　　魏莘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维持了半天的好脸色终于有些破功。

　　“真不愧是相先生养的牛，和相先生一个脾气！”

　　相先生今天不在家，下地干活去了。他说上山要挑个好日子，让应瑞柳先在这里养养身体。

　　应瑞柳没觉得自己身体有什么问题，但他很听相先生的话，老老实实地在家待着。他不走，魏莘也不走，问就是鬼观之内无比凶险，他要陪救命恩人走一趟偿还恩情。

　　家仆提醒道：“公子，鬼观里的东西被剿干净了还没长出来呢。”

　　魏莘赏了他一脚。

　　相先生没说好日子是什么时候，应瑞柳估摸着还有几日。闲得没事的时候他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书，二世祖魏莘坐在院子另一边看他，看得目不转睛、如痴如醉。

　　家仆站在他身后，皱着一张脸：“公子，您到底在看什么啊。”

　　魏莘撑着脸，半点目光都没分给他，“问的什么废话。”

　　家仆道：“您再不回去，夫人会大发雷……”他识趣地在自家公子的眼刀飞来之前转移了话题，“他是挺好看的。但我觉得也没好看到能让您留在这的……”

　　魏莘照着他的头呼了一巴掌：“庸人脑袋！”

　　他控制好动静，没打扰那边人看书，家仆龇牙咧嘴的蹲下来，见自家公子随手飞了片叶子捏在手里，只觉得头更大了。

　　又来了。

　　魏莘是渭城里头有名的二世祖，爹宠着娘惯着，顶头有个哥哥继承大任，从小到大的日子过得不可谓不舒坦。平日里还算人模狗样，唯一的缺点就是好色——但这二世祖自诩谦谦君子、风度翩翩，纵然好色，也是好美色而非□□，不可谓不怜香惜玉。

　　不会出言冒犯、引人不适，只是他一旦遇见美人，就要赏鉴品评一番，吐出一水的长篇大论，还必须要有听众，时常让家仆头疼不已。

　　眼见此人又要发作，家仆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迎接他高论的准备，却见魏莘将那叶片往眼前一放，微微眯起一只眼睛，竟然不说话了。

　　家仆诧异道：“公子，您、您没什么想说的吗？”

　　那枚叶片虚掩住应瑞柳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着的眼睛。

　　温和的面孔被挡去一半，便能察觉到一些平常藏在暗处的端倪——应瑞柳的眼型颇有些格格不入，单看眉眼，好似一柄封于鞘中的短刃。

　　纵使有神态中和，仍然残留些许难以捉摸的冷淡。

　　这冷色像一柄细细的钩子，钩得人心中痒痒。古语说“笑里藏刀”，应瑞柳却完全不是这么个情况，只要有人与他讲话，抬眼之间，这点违和之处就会自然而然地散去，只余一片清风拂面之感。

　　魏莘长到这个年纪，品鉴过的美人仙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应瑞柳这样的类型他还是第一次见。

　　“想说的话？有，当然有。”

　　魏莘伸手挤开旁边想过来一睹个中关窍的家仆，将那片叶子仔仔细细地揣进怀里。

　　“我有预感，缘分到了。”魏莘说，“我要追求他，让他做我的道侣。”

　　应瑞柳对他已然变质的贼心浑然不觉，看看天发现已然到了相先生回来吃午饭的时候，起身要去厨房烧饭。魏莘踢了踢家仆的屁股，“快，快去。好好给人帮忙。”

　　家仆还未从震惊之中回过神，表情懵懵地过去了。

　　魏莘慢悠悠地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晃到应瑞柳方才坐的椅子前头。那本书安静地躺在竹椅上，封皮之上几个大字：初级阵法入门。

　　怎么会想到学这个？

　　魏莘侧头朝厨房喊了一声：“阿应！”

　　应瑞柳探出半个头。魏莘扬了扬手里的书，笑道：“你来。我教你呀。”

　　应瑞柳看了眼厨房，又看了看那本书，好像有点犹豫。魏莘直接走过来牵他，应瑞柳想起了他之前的异常，顿时一个激灵，忙不迭拒绝了。

　　魏莘有点失落，蹲在厨房角落里思考：自己是不是掉下来的时候摔坏脸了？

　　相先生很快回来，站在厨房门口往里头望了一圈，落到魏莘身上的时候就变成了异常明显的嫌弃。

　　“简单点弄吧，一会吃好了，带你们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