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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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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瑞柳受了一斥,忙不迭松开手。
这几位家仆刚要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家公子仍然严严实实地贴在应瑞柳怀里,半点没动。
定睛一看,此人的手像生了根的藤蔓似的,直直缠着人死不撒手。
方才出言呵斥的那位脸都憋红了,抬手招呼其他人:“公子又犯病了,快把他手松开!”
几人合力上前,好一番努力,终于将这人从应瑞柳怀里撕下来,平平整整地摆在板车上。
那老汉从家仆下来起就没再吱声,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把这些人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这会仔细看了看板车上的人,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我道是谁。魏二啊。怎么,这次围剿没拿到好名次,怕被老娘骂故意在回家路上拖时间啊?”
他语气颇为轻蔑,应瑞柳有些惊讶地抬眼。
家仆是万万忍不了有人这么诋毁自家公子的,脾气最爆的那个刚要张口骂回去,谁知一抬眼看清了说话的人是谁,还没出口的话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他震惊道:“……相先生?!”
老汉骂道:“我还以为你几位眼睛长在脑门顶上,不认识我这老东西了。你家公子砸坏了我的板车,你们赔是不赔?”
方才气焰最嚣张的那位好似被掐了脖子的公鸡,哑声儿了。剩下的人更是站成一排装鹌鹑,大气不敢出。
“……赔的,赔的。”出声的那位脸都白了,招呼同伴的那位递上去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老汉却道:“拿走拿走,我不吃你们这套!就当我的车倒霉,你们几个找个时间过来帮我修好了事。”
这就是要翻篇的意思了。
几人刚刚松了口气,又见老汉指了指一旁的应瑞柳:“你们刚刚不分青红皂白,下来就把人家呵斥一顿。人家好心去接你们家公子,人家犯了什么错?”
众家仆立刻转向应瑞柳,示礼道歉。
应瑞柳意识到这位萍水相逢的老汉可能是位大人物,只是怎么想都没想起来“相先生”这个名号。他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道:“没摔着就好。”转而看向老汉,语气略有踌躇,“前辈,您……”
老汉呵呵笑道:“我也不是什么高人,就是个管山的。”
一旁的家仆杵着当木棍,听见“管山的”三个字,脑门上不约而同地挂起了冷汗。
是,确实是管山的。
只不过管的是天行山,凭一己之力锁住山中邪物不让他们出世作乱,仙门中人都对他礼遇有加,围剿大会选时辰,都得他相先生点头同意。
家仆道:“相先生,我家公子……”
相先生道:“急什么,没死呢。怎么,围剿都结束半个月了,你们是这会才从天行山出来?”
家仆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这个……事出有因,事出有因……”
严格来说,除了围剿期间,天行山不允许任何活人逗留。这一行人不仅逗留了,还留了半个月,跑的时候好死不死还撞到守山人脸上,个中缘由无论如何也要解释清楚。
应瑞柳起初还在听他们交谈,倏地感受到一股极其熟悉的冷意在心头闪过。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昏迷不醒的魏二公子,试探性地伸出手,在人眉心探了探,无果。
他不相信自己的感觉出了错,悄悄调整姿势侧对着众人坐好,又将别在耳后的长发放下来几缕。
确认不会被发现之后,应瑞柳垂下眼帘,原本色泽温和的棕色瞳仁边缘浮起一点银芒,恰如一尾细细的游鱼,无声无息地在瞳中游过。
与此同时,深深钉在魏二眉心身处的那一缕黑火也得以显现。
并非普通的邪气侵体,而是……镜天渊的鬼气!
在渊中待了十八年,天下没有比应瑞柳更熟悉这气息的人了。这鬼气虽不致命,但长久以往会腐蚀神智,开阵那晚师门的惨状仍历历在目,应瑞柳抿紧唇,自己不能坐视不管。
再者方才前辈说,隐风观下还有镜天渊关闭时残余的鬼气,若不清除,后患无穷。
打定主意,应瑞柳斟酌了一下言辞,道:“打扰一下,诸位。魏二公子为何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不擅长引导套话,尤其不擅长揣着心思撒谎,说话时一只手绕到背后,心里十分紧张。
这群家仆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也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回答他……
但相先生看了他一眼,竟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摆手道:“都歇歇气。你、你、还有你们,”他挨个点了人,“今天都跟我回去,给我修我的板车,修不好不许走!”
众人面面相觑,而后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相先生又看向应瑞柳,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也跟我回去。休息一晚,挑个好时辰再送你上山。”
听见这句话,几位家仆对视一眼,都互相看见几分惊疑不定。
应瑞柳不知其中关窍,感激道:“谢谢您,相先生。”
相先生摆手嫌弃道:“什么谢不谢的,老头子听不得这些!”
牛车不紧不慢,向着天行山脚而去。
越往前走,就越是荒凉。天行山原本是是座灵山,灾变过后杳无人烟,再加上鬼气侵蚀,慢慢就成了座荒山。山下的景色应瑞柳是熟悉的,他走一路看一路,也不开口说话,表现得甚是安静。
相先生、应瑞柳和那位昏迷不醒的魏二公子有牛车坐,余下几位家仆只能跟着步行。
除去回去报信的,现在还剩下的家仆只有三位,呵斥过应瑞柳那位俨然就在其中。
黄牛的速度太慢,他又是个习惯了飞来飞去的,走了半天,只觉得无聊得紧,心痒难耐,没忍住往前凑了凑,挪了半个屁股上去,悄悄蹭牛车坐。
他小声道:“公子,尊姓大名啊?”
“我叫应瑞柳。”
也不是什么大姓啊。仙门里头没听过姓应的。
家仆心中纳闷,那相先生这么护着他?
他又问道:“你是相先生的徒弟?”
前头一根赶牛鞭长了眼睛似的抽过来,家仆“嗷”的一声被抽下了车,相先生背对着他骂道:“瞎打听什么!”
接下来一路总算安静了。黄昏时刻,总算到了目的地。
相先生的住处就在天行山下,是间朴实无华的茅屋。地基平坦,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灵力劈砍、生生在山麓上削出一块宽敞的平地,又在上头搭了这间茅屋。
黄牛到了地方,自己摇头把身上行头甩掉,跑到院子前头喝水。
那群家仆七手八脚的把他家公子往里头搬,安顿好了以后又被相先生遣去院子里修板车。老爷子搬了一把竹椅,板板正正地往旁边一坐,当起了监工。
屋内无人,应瑞柳趁着这点时间悄悄摸进去,坐在床沿边。
世人对镜天渊了解不多,只知是上古鬼阵的一种,阵法一开,死伤无数。应瑞柳更愿意称它为游蛇阵。
陆为海,镜天渊为蛇。
不曾被人唤醒的时候,它便一直在地底沉睡。沉睡时的镜天渊位置不定,可能前一百年在北境,后一百年就去了东边;一旦被唤醒,需要有体质合适的人前往压阵,方能免去一场灾祸。
且此阵只能关闭,不能消除。关闭之后它会重新沉入地底,留下的鬼气却不散。
上一次逢镜天渊开,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前人如何解决应瑞柳不知,但他有自己的办法。
鬼气虽不能消除,但可以引走。
对寻常人有剧毒的事物,不知为何在他身上并不起效。
应瑞柳伸出一只手,手掌贴着左眼,慢慢地、慢慢地将凌乱的长发抹到脑后,黑发从指尖流泻,被风一送,轻而缓地扫过瞳中那尾银光。
深陷魏二眉心那缕黑火被无形的力量引动,离开原本所在之处,如同一点墨水,融进了应瑞柳眼中,荡开一片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缕刺骨的凉意剐过眼球,应瑞柳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左眼。
缓过那一阵不适感后,他眼睫微微颤抖两下,试探着睁开眼睛——而后如同坠入冰窟一般,整个人都滞住了。
魏二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双眼睛神色清明,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应瑞柳屏住呼吸,感觉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他不知道对方看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正尝试开口询问,却见对方两眼一翻,又昏过去了。
应瑞柳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离开床边,到院中一看,几位家仆仍然在吭哧吭哧地修车。这点时间里,他们不知从哪重新砍了颗树,用平常拿来御行飞天、斩妖除魔的灵剑当斧头,企图劈出来一个合适的形状,用来补车板上被他们公子砸出来的缺口。
相先生坐在一边摇扇子,对他们的手艺十分嫌弃:“难看,难看啊。你说你们成天都在学些什么?补个车都不会!”
家仆崩溃道:“相先生,谁家教修车啊!!”
应瑞柳看了一会,决定过去帮忙。
他个子不高,站在人堆里头像缺了个口。一群人凑在一起敲敲打打半天,再把车板抬起来,相先生瞅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几位家仆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怀疑自己之前被耍了。
天黑了,几人又被张罗去做饭。应瑞柳这下确认相先生是真的年纪很大了,修士如此,已经到达了返璞归真的境界。一日三餐,衣食住行,样样照旧。
老爷子要去喂牛,应瑞柳过去帮忙。一捆草投入食槽,应瑞柳想了想,问道:“相先生,您这里需不需要人帮忙?”
相先生觑了他一眼,道:“怎么?你想来给我放牛?”
应瑞柳点了点头。
“我没地方去。”他道,“我可以陪您一起守山。”
守在师门外头,也有个念想。
听见这句话,相先生竟然笑了笑。老人粗糙的大掌伸过来,在他头顶用力地揉了两下,应瑞柳不解其意,抬起头,乱蓬蓬的头发底下露出一双茫然的眼睛。
相先生道:“你留在这,是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