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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诸事皆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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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正好,清风送爽,崎岖山道之中,一个影子正慢慢往前走。
这里靠近山下的村落,不时有村民拉着板车路过,每一个路过的都少不得用诧异的眼神打量他两眼,好像是有点想帮忙,又因他一身狼藉有些戒备,最终只是匆匆路过。
如此几遭重复过后,应瑞柳才发觉,自己可能是挡了村民的路,忙不迭往更边上走了走。
他刚从镜天渊出来不久,身上还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隐风观校服,衣角领口不少地方都沾了血。
看着怵人,但实际上没什么伤口,在镜天渊里待着的时候都长好了。
阵法之中没有时与空的概念,只有一片喑默的黑暗。
他原本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出来,已经做好了在阵中被困一辈子的准备;不曾想有一天阵法忽然裂了个缝,将他“吐”在某个荒无人烟的深山之中,便再度关闭了。
应瑞柳看看树,看看天,感受了一会劫后余生再世为人的欣喜,便起身出山,一路打听,准备回一趟师门隐风观。
只可惜隐风观是隐世宗门,仙门中人或许了解一二,普通人中知晓方位的实在有限。
问过年号,才发现距离他掉进镜天渊已经过了整整十八年,时移世易,只怕是更难找了。
束手无策之下,只好在荒墟中找了几枚破烂铜钱,连蒙带猜掷了掷,总算找到了大致方向,风尘仆仆地赶了近半月的路,终于摸到了隐风观所在地界的边缘。
再往里走,方位就不是那么确定了。
以前回山的时候,都有师父亲刻的令牌指引方向,才不至于在山中迷路。
如今若真靠自己的半吊子水准,应瑞柳实在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找到。
正当他取出铜钱准备再算一算方向时,一辆牛车在身边停了下来。
拉车的黄牛甩了甩尾巴,两个铜铃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应瑞柳在里头找到自己狼狈的身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往旁边挪了一点,给牛车让路。
“嗳嗳,你往边上走什么呀?”
赶车的老汉被他逗乐了,他盯着这个陌生少年乱蓬蓬的脑袋,“我是想问你,要不要上来,我载你一程?一身血咕隆冬的,是在哪受欺负了吧?”
那乱蓬蓬的脑袋一动,抬起脸来,露出一张白皙柔和的面孔。老汉顿时眼前一亮。
年纪极轻,双目澄净,眉如柳叶,瞳中有光。
长相不是一等一的出挑,却也当得起明俊二字。虽略清瘦了一些,但胜在一双眉眼,视之如月色皎皎,清风拂面,心旷神怡。
应瑞柳抬起头,才发现叫住自己的是位精神矍铄的老汉,须发皆白,目中一点精光。
修士的气质与旁人不同,两人方才打了个照面,就立刻认出来对方也是“这边”的人。
“没有被欺负。”应瑞柳有点犹豫,“前辈方便吗?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哪有什么麻不麻烦的。”老汉道,“上车吧,小道友。”
修士的年龄向来不能以外表界定,譬如面前这位老汉,可能是三十七岁,也可能是两百三十七岁;譬如应瑞柳,掉进镜天渊时不过十八,要按正常的时间来算,如今也有三十五六了。
“谢谢前辈!”
这算是意外之喜,应瑞柳刚要上车,想起了什么,伸手摸了摸黄牛的头。
“谢谢啦。”
他小声道了一句谢,爬上了牛车,以一个不占地方的姿势安静坐好——牛车上还有不少农具,老汉这是刚从田间回来。
其中还有一柄沾着泥巴的铁锹,应瑞柳看了两眼,在心中打算,若是刻上飞天符箓,此物是否也可以像灵剑那样御行?而后又想起来自己身体里如同碗底水一样的微弱灵力,摇了摇头。
牛车走得不紧不慢,路边大片茵绿的麦田,清风一过,带起数道柔和的涟漪。
应瑞柳许久没见过世间景色了,如今看见一片形状好看的草叶都目不转睛,更别提如此广阔的麦田。
老汉问道:“道友打算去哪啊?”
应瑞柳道:“前辈知道天行山吗?”
“天行山?”老汉有些诧异,“隐风观?”
“正是。”
终于从他人口中听到一次师门的名号,应瑞柳生出许多感概。正待继续询问,却听老汉道:“你现在去,可算是去晚了。围剿半个月之前就结束了,各家相继撤走,那鬼观如今只是一片废墟……”
“等等,等等。”应瑞柳慌忙打断他,“什么围剿?‘鬼观’又是什么意思?”
老汉这下是真的意外了。他转过半个身体,打量着这个语出惊人的陌生少年:“你去隐风鬼观,不是为了参加围剿?”
应瑞柳与他对视片刻,悟出了某种不好的意味。
其实他早有预感,十八年过去,很多事情一定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当初镜天渊开启,同门死伤无数,师门元气大伤,灾变之后大概率会封山门,避世不出。只是他不曾想到,事情竟然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鬼观,围剿,废墟。
隐风观已经不复存在了吗?师父和师兄师姐,他们都不在了吗?
应瑞柳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布料,感到一阵茫然。
他应该伤心,难过,悲痛如绞。但在镜天渊封了太久,这些情绪都像是被封住了一样,他只觉得如同飘在空中,没有实感。
“我……我是去找人的。”最终,应瑞柳这样回答,“前辈,能和我讲讲隐风观的事吗?”
老汉摇了摇头,回身坐好,似乎回想了好一会,才开了个头。
“十八年前,隐风观遭人暗害,门内混进奸细,瞒天过海,将那上古鬼阵镜天渊放于天行山下,在夜中开阵,门中弟子死伤无数。”
“阵法变化无穷,使尽办法却不得破,听闻最后是有人用肉身压阵,力挽狂澜。只是鬼阵虽然关闭……”
后来镜天渊虽然关闭,鬼渊之气仍然残留在地底,从灾变日起衍化出无数鬼物,为祸人间。
仙门之中约定,集各家之力,一年一剿。
起初虽然凶险,也不是不能得胜。后来鬼气逐年削弱,发展到现在,围剿行动已经成为各家心照不宣的一次比试,参与者大多是些小辈,争的就是个风光褒奖,为家中威名添光添彩。
“今年的围剿半个月前就已经结束,你要找的人多半也已经走了。除了围剿那会,隐风观一年到头一个人影都见不到。”老汉道,“你还过去么?”
“……去的。”应瑞柳道,“我还是想去看一眼。”
看看师门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去拜一拜师父师叔和同门们,然后……
他的思绪微微一顿。
应瑞柳忽然意识到,世界之大,再没有他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他原本没有家,被师父捡回去以后,隐风观就成了他的家。后来那个时候……打算离开萧敕星、离开隐风观的时候,自己原本是打算去哪呢?
接下来一路上,应瑞柳没再开口说过话。老汉时不时回头打量他,唏嘘道:“还说没被欺负,我看你那小样惨得很呐。”
应瑞柳道:“没……”
老汉也不听他的,握着细鞭子,慢悠悠地赶车。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往脑后一抛,日子照旧。愁倒也不用愁,船到桥头自然直,听过么?”
意识到他在宽慰自己,应瑞柳条件反射地露出个笑。他仍有点回不过神,视线漫无目的往天上一望,忽然望见一行掠过的灵光,不像是鸟,其中几个速度渐渐凝滞下来,灵光逸散,身影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而后,直直地往下掉。
越来越近。
应瑞柳愣了愣,猛地反应过来掉下来的是个人,道:“前辈!前辈!”
老汉这下也看见了,猛地抬手往黄牛背上一呼,喝道:“接!”
黄牛受了一掌,不情不愿地迈开蹄子往前跑了几步,然后停了。
那人从天上砸下来,正正好落到板车里,结结实实砸了个响。应瑞柳用手护住他的头,只觉得徒手接了一块巨石,险些没接住。
千钧一发之际,此人随身携带的护身灵符起了作用,灵纹环身,扎扎实实地将人垫住,不至于直接摔成七瓣八瓣;确认主人脱离危险之后,才缓缓散去。
应瑞柳轻轻吸了一口气,用酸痛的手臂把怀里那人翻过来,露出一张陌生且年轻的脸。
长得颇为俊秀,一身衣着不凡,长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多半是出来历练的世家子。显然他还存有些许意识,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强撑着把应瑞柳的脸看清楚,这才松了劲,心甘情愿地往他怀里一栽。
“好疼啊……”
他泫然欲泣地贴着应瑞柳的肩膀咕哝了一声,两眼一翻,彻底晕了。
应瑞柳:“……”
他还没想好要做出什么反应,老汉已经怪叫起来:“疼什么疼?疼什么疼!我车还没喊疼呢!娇气!装模作样!你把他松开,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应瑞柳还没撒手,天上飘来几声疾呼:“公子!”
“二公子!”
“你放开我们公子!”
最后一句是冲着应瑞柳来的。
几名玄金衣袍的家仆御剑落地,将老汉的牛车围了个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