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跟班》记二

63、第 63 章

　　温舟从那片废旧的仓库中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脸色黑得像锅底，眼神不善，头发凌乱，拳头处有斑斑血迹，作为发小，尚城都被他那股子狠劲吓着了。

　　尚城卷着袖子椅在车门边，姿势优雅，递给温舟一瓶矿泉水，温舟接过来，卷起袖子，拧开瓶盖冲冲手。

　　尚城指了指远处被蒙着头被打地不成样子的小偷:“打算怎么处理啊？要送派出所嘛？那边的人也在找他，估计是惯犯。”

　　估计那小偷也没想到就在回家的路上也能被人蒙住头不知道被带到什么地方狠揍一顿，刚开始骂地很凶，劈头盖脸的拳头打下来的时候就开始爷爷奶奶的乱叫，温舟踢折了他的左手手臂。

　　温舟点了根烟，也给尚城抽了一根，兄弟两人在车旁吞云吐雾，那小偷在旁边的地上打滚乱叫，温舟点点头，尚城给派出所的熟人打了举报电话，说是在某某地发现入室抢劫嫌疑犯一名，两人相视一笑，开车走人。

　　车上，温舟一直摸索着手机，打开关上打开关上，看着手机发呆，明显地不在状态，梁潇祎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过他了，他们的对话依然停留在那一句“哥？你到家没？”“到了”“好”。温舟气愤，这像那门子追人啊。

　　“有什么事就去处理吧，公司有我呢。”尚城话不多，但一直以来都是都可靠的存在，当年为了躲王柯跑到国外好几年，温舟那段时间正忙，给尚城去了个电话:“兄弟，我需要你。”就这样尚城提着行李从大洋彼岸飞回来。

　　温舟去了岑景工作的地方，下车之后双手插兜转到尚城那边敲开玻璃:“那个……最近确实是有些事情需要处理，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告诉你们，不是想瞒着，我自己心里也没谱。”

　　“梁潇祎回来啊？”不说不代表不知道。

　　“嗯。”温舟摸摸鼻子，应地有点虚心，当年分手的时候，这帮发小知道他过得有多狼狈，他以为尚城会劝他三思，或者像王柯一样干脆痛骂他一顿，但没想到他只是说:“挺好的，去吧，公司这边我先顶着。”尚城说他顶就一定会顶着，温舟丝毫不怀疑。

　　温舟踏进咨询室，岑景很忙，正在为一个姑娘做咨询，温舟前台一个姑娘领进岑景办公的地方，房间布置地很温馨，四周刷成暖色调，窗台上摆着绿植，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

　　温舟没等多久，岑景就风风火火走进来，白大褂，金丝边框眼镜，胸口插着一根笔，依旧地斯文败类，先灌了一大杯水，才缓缓地坐下来，请温舟坐在对面。

　　关于这次会面他们都有预料，岑景放下水杯，架起腿，问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我很高兴，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那你可得做好知道全部的准备啊？学弟。”

　　岑景上大四的时候就在导师的心理咨询室实习，他们导师是非常有名的心理医生，有时候连号都拍不上，岑景虽说专业能力不错，但也没到了可以独自担任辅导师的地步，所以他在心理咨询室打打杂，处理一些简单地案例。

　　八月的一个午后，岑景第一次见到梁潇祎，刘海长地遮住眼睛，削瘦的身体撑着宽大的T恤，手腕处绑着一根显眼的缎带，被一个眼眶发红的中年妇女领进来，岑景招呼他们坐下，在中年妇女哭着和导师介绍情况的时候，他一直乖乖地坐在那里，八月毒辣的阳光照不进他的眼里，他一直拨弄着那根缎带，就好像那是他世界全部的色彩。

　　诊断结果是——梁潇祎患上重度抑郁症，甚至可以出现幻觉，也就是说，他的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甚至出现了幻觉妄想，岑景说到这里的时候疲惫地揉揉眉心。

　　“然后呢？”温舟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粝，他微俯下身，手掌神经质地搓额头，是一个非常克制的动作。

　　“事情很复杂，心理治疗本来就是个漫长的过程，在治疗的过程中我们才知道，至亲的离世，高考失利，还有跟同性恋人的分手桩桩件件都是压垮这个18岁男孩的稻草……不过，意外的是，他知道自己有病了，他很配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每次结束之后，他就问我，他什么时候能好？我告诉他只要积极治疗很快就好了。”岑景苦笑一声:“我真地非常想帮他，控制不住地想去关心他。可能是接触的第一个案例共情比较深，后来导师还把我训了一顿。”

　　“有一次到了该治疗的日子他仍然没有来，我打电话给他妈妈才知道梁潇祎前一天晚上自杀了，在浴缸里，他妈发现的时候水已经红了，最后抢救回来了，医生说再割地深一点，可能已经不在了，我去医院看他，他惨白着脸跟我说，他拿刀划自己的时候看到他哥在骂他。后来我知道他哥就是他的同性恋人，当然......也就是你。”

　　“我跟他说你好了才能去见他，他当时哭着跟我说你不想见他，我说要是死了就一点念头都没有了。可能是这句话起了作用，他很乖……积极接受治疗，后来用不到半年的时间在家复读，考取了当地的一所名校，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还请我吃了一顿饭。”

　　温舟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之间滑过，他想起了醉酒的那个晚上，梁潇祎跟他说地:“哥。我有想到你。”他想起了六年年前八月份的某一天，他被温庭关在家里，恍惚听到梁潇祎在叫他，才迫不及待地从窗户里翻出去撞了车，同一个时间不同的地点。

　　室内落针可闻，空气仿佛被压缩成真空，逼地人喘不过气，温舟眼中拉满血丝，站起来搓了把脸走出去:“我出去抽根烟。”隔着烟雾，温舟看着来来往往进出咨询室的人，在想着当年那个瘦弱的十八岁少年，带着惴惴不安的神情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揭开自己血泪淋淋的过往。

　　温舟翻开梁潇祎的电话，话到嘴边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当年得了抑郁症怎么不跟我说，也怪自己神经大条，连他的反常都没看出来，电话被人接起来:“喂？”温舟听到脚步声，梁潇祎似乎捧着电话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见温舟一直不说话才开口:“哥，你怎么不说话？”

　　温舟哽着嗓子，将烟盒都捏扁了，仰头眨眨眼睛，吐出一口气，尽量使声音听起来正常:“梁潇祎，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啊？”梁潇祎嗫嚅了一会，似乎有点害羞了，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再表白，他可有点说不出来，梁潇祎用一只手遮住电话，悄声又着急道:“哥，我昨天跟你说那些都是真的，我……没骗你。”

　　温舟都被他气笑了，似乎看到他像少年时那样睁园了眼睛，梁潇祎总是有这个本事:“我知道，我是说有你这么追人的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真的嘛？你同意了？哥。”梁潇祎一阵雀跃，温舟故作矜持地回了句:“看你表现。”挂了电话才发现岑景手肘搭在旁边的窗台上，不知道已经偷听了多久，见温舟看他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耸耸肩:“别一副要杀了我的表情啊，学长还不是担心你，怕你回忆起往事伤心过度晕厥过去嘛？”

　　“谢谢学长”温舟从牙缝挤出几个字，岑景向他挥了挥手:“行了，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师兄怕你一时听太多接受不了，干嘛用这种狗崽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好了，好了，下次一定把剩下的告诉你，我这不还是为了你好。”

　　梁潇祎说追人就开始追人，打直球的方式，一点都不怠避讳。

　　“哥，你上班了没？”

　　“哥，你下班了没？”

　　“哥，你周末有空嘛？”

　　“哥，你想吃什么，我做好了给你送过来？”

　　“哥，你有空过来吗？我很想你。”

　　“哥，我爱你，晚安。”
　　“哥，我能去你工作的地方找你嘛？”

　　哥哥哥叫地温舟心都乱了，工作时都魂不守舍，索性拎着车钥匙出门开车去找梁潇祎，梁潇祎工作的地方是在某家高校内设置的研究所，保密性挺强，温舟下车绕着学校走了走。

　　校园环境优美，四周浓阴覆盖，曲折的回廊在绿树之间隐现，夕阳为教学楼渡上一层暖色的光辉，夹竹桃透过四周的铁栅栏洒落一地的灿烂，不远处传来篮球撞击橡胶操场的砰砰声和热血青春的吼骂声，梁潇祎挺适合这样的环境。

　　梁潇祎下班之后，从伸缩门走出来，夕阳照在他的脸上，裹上一层恬静和安逸，他嘴角勾着笑，有几根头发俏皮地翘了起来，心情也很好，回家的路上，温舟不紧不慢地缀在梁潇祎身后，看着梁潇祎站在菜摊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这样被生活磨炼过地熟练的梁潇祎他没见过。

　　梁潇祎进了一家花店，过了很久才出来，温舟靠在街角，看着夕阳一点点西落，傍晚微风不燥，周围是来回遛狗的人，可能是太安静，让他想起十七八岁胡同巷子的生活，他好像也是等一个人去买什么东西。

　　原来等了这么长。

　　梁潇祎从花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就捧了一束带露的玫瑰，温舟轻轻皱起眉，梁潇祎不知道对着玫瑰在说什么，像个小神经。

　　兜里手机震动，温舟掏出来，梁潇祎发短信过来:“哥，你在那儿？”

　　“在公司，忙着呢。”温舟叼着烟，眼错不眨地说谎打字。

　　“我现在下班啦，回家的路上感觉后边有人跟着我，但我一点都不害怕，总觉得是你，我是不是因为太想你出现幻觉了？我经常觉得你在我身边。哥，如果是你的话你会走嘛，你要是走的话我就不回头了。”

　　“你试一试”温舟含着烟，将烟嘴儿咬湿咬破，满嘴苦涩的烟丝。

　　梁潇祎停下脚步，在犹豫，在斟酌，温舟也不动，两人站在那，像两块雕塑。

　　梁潇祎回过头来，看到温舟，笑地比盛夏的花朵还好看，像十七岁那个小笨蛋一样热腾腾地冲他挥手跑过来:“哥，我从花店里看到你。”

　　“嗯。”温舟假装面无表情地表情地应了一声，仗着个高，揉了把梁潇祎的头，被梁潇祎拽着去接季哲了，然后被小朋友左手牵右手拎回家吃了个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