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跟班》记二

6、蒋碧薇

　　温热舒爽的水流从头冲到脚，洗去了闷热午后的黏腻，每一个毛孔似乎都舒张开了，温舟顿时感觉身上轻快不少，找回了与文明世界的联系。

　　温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梁潇祎已经走了，沙发上只剩下一大一小两个凹陷的坑，还有几根额……狗毛。

　　游戏手柄归了位，茶几上还留着一张纸条:姥姥叫我，先走了。

　　字迹圆圆地，像卡通体。

　　温舟放下纸条，边擦头发边坐在茶几上回复了几条微信，是以前一些狐朋狗友发来的对于留守儿童温舟的慰问，被温舟一一骂回去。

　　还有宋雅晴的微信。

　　——校园之声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你的声音真地很好听，不打算加入我们嘛？

　　这姑娘可真执着，从他进校门的第一天就一直在撺掇着他加入校园广播社，他对那什么破社真没兴趣。

　　——没兴趣。

　　回复完微信之后已经晚上六点多了，老爷子不知道去那了？温舟肚子饿地咕咕叫，不禁自嘲这生活还真是跟留守儿童没什么区别啊。

　　温舟点开美团，挑挑拣拣地点了个外卖，这穷乡僻壤的破地方，不光吃食少，就连配送费都得五元，还只就送到巷口。

　　要隔以前五元算什么，温大少眼都不带眨一下，但现在情况特殊，又是安装太阳能，空调，又是电视。他妈给的那张卡早就嚯嚯地不剩多少了。

　　点好外卖之后。温舟随便套了件外套到巷口去取，太阳落到树梢后，炎热褪去，只剩下温暖的余热，穿外套还有点热。

　　巷口的大树下照例聚集着一大群男女老少闲聊，温舟相当疑惑这些人都不用工作嘛？怪不得这地方的GDP带不动，今天不知道聊地是什么话题，温舟经过的时候顺路听了一耳朵。

　　“唉。你今天下午看到没有，梁老太的女儿回来了？带了很多东西，是一个男人把她送到巷道口的，那男人没进去。”

　　“外边又有男人了。”旁边的人明白其中的意思，跟着接腔，语气酸溜溜的。

　　“那还用问，肯定的，长地那么漂亮。”说话的是一个女人，语气中有种不屑。

　　“可怜的小梁，从小连自己的爸爸都不知道是谁？”

　　“嘘，别说了，梁老太听到了又地跟你翻脸，”

　　“她听到又怎么样，自己的女儿作风不检点，还怕别人说？当年未婚先孕生下小梁自己又不管，丢给了梁老太。”语气相当义愤填膺，像一个讨伐者。

　　那人不再接话，转过身又去和其他人讨论自己的闺女儿子过节的时候又给自己拿回来多少东西。

　　温舟全程都将这些话听在了耳朵里，接过外卖的时候手背上青筋直爆，眼中充满戾气，想把街角垃圾塞进那些长舌妇的嘴里，吓得外卖小哥连好评都没敢要骑着电动车就跑啦。

　　一股莫名的怜惜之情涌上温舟的心头，温舟想着其实他还可以对梁潇祎再好一点。

　　此刻，梁家的气氛也算不上多好，梁潇祎坐在书桌前盯着一道题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的印在眼前，但连成句子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大脑不受控制。

　　小土似乎能觉察到主人的心情，乖乖地卧在一只拖鞋上，半眯着眼睛，时而闭上，时而睁开眼地守着主人，外间屋子里，梁老太正在和女儿蒋碧薇说话。

　　梁潇祎的母亲很年轻，35岁左右的年纪，尽管眼尾有几条纹路，但打扮地相当时尚，人又长地漂亮，用巷子周围人的话来说就是不亚于电影明星。

　　蒋碧薇说话期间频频看向里屋，梁老太握住她的手拍一拍:“……去进去看看他吧，这孩子看着拧巴，其实心里也挺惦记你。”

　　母子两人不光隔着一扇现实的门。

　　“我对不起他”蒋碧薇声音很低，眼神暗淡，几次想走过去，但还是没有勇气，他每次看到梁潇祎就好像看到当年那个人一样，有对往昔岁月的追悔，也有对儿子的愧疚，两种心态的矛盾之下，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梁潇祎。

　　“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孩子跟你呆地久了自然也就亲近了。”

　　“妈……我……。”蒋碧薇动动嘴唇，看着老太太慈祥的目光和苍老的面容终究没有忍心拒绝，其实她这次回来是想告诉老太太她要结婚:“嗯嗯……。”

　　晚上梁老太做一桌子好吃的饭菜，老太太系着围巾在厨房忙来忙去，全部是女儿和外孙爱吃的，摆上碗筷之后叫梁潇祎吃饭，孩子头发毛躁躁地，一看就是纠结了一下午，梁老太看地又心酸又好笑。

　　“去叫你妈吃饭。”梁老太有心缓解母子两人的关系。

　　梁潇祎顿了几秒到东屋去叫蒋碧薇，撩起门帘就看到他妈正背对着他坐在他姥姥的床上看他小时候的照片。

　　梁潇祎有点发呆，从小到大梁老太每年都带着梁潇祎去照相馆照一张照片，照相馆的哥哥姐姐们把他打扮地漂漂亮亮，头发抹着发胶，身上穿着西装，就像个小王子，姥姥跟他合照的时候也老是嘱咐他要笑。

　　梁潇祎笑地开开心心，以前他不知道这些照片是用来干嘛，直到后来他才发现这些照片全都发给蒋碧薇，梁潇洒起初不明白，与其看照片，为什么不经常回来看看他呢。

　　五岁那年，蒋碧薇从外边回来，双手提满东西，梁潇祎穿着开裆裤在巷道口的大槐树下和另一个小男孩玩耍。

　　一大一小见面互不相识。

　　梁碧薇端看了半晌才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潇祎？”走上前想看看儿子。

　　梁潇洒呆呆地看着他，手里边拖着一个毛绒玩具，看着面前的这个漂亮女人一时不知所措，可能是女人的面容太过于急切愣怔，吓地毛绒玩具直接掉到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另一个小男孩拉着他的手在给他抹眼泪，还用木剑指着蒋碧薇要打怪兽，让蒋碧薇尴尬，一时僵在当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梁老太出来之后，一场乌龙笑话才就此罢休。

　　梁潇祎长到五岁之前一直以为他姥姥就是他妈。

　　“…………。”张张嘴，一个妈始终没叫出来，太久不叫，生疏地不行。

　　梁潇洒敲敲门，抿了抿唇喊道:“饭做好了，姥让你吃饭。”

　　“哦……。”蒋碧薇回过头来有些愣怔，眼眶有些发红，躲闪一般将头偏到一边:“你先和姥姥去吃，妈一会就出去。”

　　梁潇洒什么都没说，踩着拖鞋走了，啪啪的声音就像踩在蒋碧薇的心上，他简单地收拾一下自己才出去。

　　祖孙三代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梁老太自己忙了一晚上自己到没怎么吃，一会给女儿夹菜一会儿给外孙夹菜，心里喜欢地不行，热腾腾的饭桌似乎有活络气氛的作用，蒋碧薇吃了几口热菜，问道:“平常学习累不累啊？”

　　梁潇祎有点发呆，没想过他妈会问他，将半口米饭咽下去，半晌才反应过来:“嗯嗯，还行。”

　　“以后想考那个大学？”看见儿子回应，蒋碧薇脸上难掩喜色，忍不住又多问几句，看梁潇祎一直在挑着一盘虾仁炒豆角里的虾仁在吃，连忙拿起来放到梁潇祎面前。

　　这一问把梁潇祎问愣了，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些事情，他从小就没离开过县城，一直都和姥姥一块生活，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会和姥姥生活一辈子。

　　“想不想去上海，那边条件好，好大学不少，妈妈看了你的成绩，要是照这样保持下去，上那边最好的大学是没有问题的。”

　　梁潇祎没有回答她，转身看梁老太，老太太正在目光慈祥地对着他笑，他嘴巴油油地叫了声姥姥。

　　梁老太笑咪咪地看着他，逗道:“想不想跟你妈去上海？”

　　梁潇祎没有正面回应蒋碧薇的话，只是低低道:“姥姥在那儿，我就去那儿。”然后低头扒饭。

　　蒋碧薇神色暗淡，就在刚刚的那一刹那他以为儿子已经接纳了他，但是她终究了错过了那么多年的作母亲的岁月。

　　梁老太眼眶发酸，枯瘦的手指模了模把梁潇祎的头，半开玩笑道:“行，以后梁小乖到那，姥姥就跟你到那儿，拿根腰带把姥姥跟你绑在一起，到时候姥姥给你做饭，洗衣服，你结婚之后姥姥帮你看孩子，一辈子都陪着你。”

　　梁潇祎想了想，觉得这样最好不过，点点头应道:“嗯嗯。”

　　其余两人都被他逗笑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母女俩一屋，说了很多知心话，蒋碧薇对于结婚的事情始终没提，而梁潇祎直到晚上睡觉之前才看到温舟下午给他发的一条微信:明天过来写作业嘛？有好吃的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