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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小云遭贬 这份浸透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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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差役手执长鞭,吆喝着,几个在前面领头,余下的时不时抽打落在后面的犯人,像赶羊一般,将这群犯人押解到了边关。残阳映照着城门,依稀可见上面几乎要被沙尘淹没的“枯荣”二字。然而,这座位于河套平原上的边陲小城向来笼罩在死寂之中,从未像原野上的草一般繁盛,仿佛有一场无形的大火,把这里所有生灵的根都烧尽了。
龙小云混在犯人之中,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入了边关的驻地。他尚可以忍受身体上受的苦,尽管他早已被废了武功,可毕竟照着《怜花宝鉴》练了不少时候,和文人出身的同伴比起来,到底觉得好一些。
真正难以忍受的是心里的苦痛。如今,他依旧没有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那一日,他尚未从宿醉中清醒,便心急火燎地赶到了王爷的府邸,迎接他的却是一拥而上的侍卫。他不愿回想他们是如何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不愿回想挤在王爷身边的幕僚们幸灾乐祸的神情,更不愿回想一只靴子忽然挡住了他的全部视野的时候,头顶上那个决定生杀予夺的声音幽幽道:“龙小云,你可知罪?”
之后的很久一段时间,他都处于混沌之中。审讯过后,他才慢慢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有人告发他和鞑靼人暗中勾结,他的妻子,正是意图扰乱中原的鞑靼质子的女儿。审讯自然一无所获,铃铃行踪诡秘,林诗音又不知所踪,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就是用杀威棒把龙小云打死,恐怕也不能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
再后来,他又被莫名其妙地拖出了大牢,他眯着眼睛,看着手指在自己的调遣下攥成拳头,又舒展开来,他从不知道,阴天的光线也能如此刺眼,也正是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仍然活着。
王爷告诉他,圣上可惜他的才华,因此饶了他一命,将他发配到边关充军。
总之,这一切简直荒唐透顶……
铃铃如今还好吗?他好些日子没看见她了,记得他最后一次同她见面时,她顽皮地冲他笑道:“小云,你知道吗?有一个人就要加入我们了!”龙小云当时吓得直接蹦了起来,他想起少年时代听到的传说,心里不禁作呕:“难道我们当中非得有一个人说出‘不,你来得正是时候’吗?不,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真是恶心得要命!”他强压着怒火道:“铃铃,要是你敢学李寻欢,我就休了你!要是你把我当成李寻欢那样的人,那我就先休了你,然后打一架!”铃铃歪了歪脑袋,不解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她一跃而起,给了他一记毛栗子,嗔道:“你这脑袋瓜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傻瓜,你——要——当——爹——啦!”
龙小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折腾得晕头转向,他真的要当父亲了?他还没有准备好当一个父亲,从前,所有人都必须向着他,他也可以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迁就他,唯独和铃铃在一起时,才会稍微低一低头,然而这也不过是孩子过家家罢了!以后可不能这么任性了,尤其是在孩子面前,龙小云暗暗地想着。
可如今,这份浸透着责任的喜悦还没有被捂热,转眼间又被对妻儿性命的担忧所覆盖。可他心中却有一丝庆幸,幸好她更爱待在冷月宫里,王爷既不知道她的藏身之处,恐怕也不舍得让手下的精锐兵士都折损于遍布冷月宫周围的机关暗器之下,即便他们侥幸攻破了冷月宫,铃铃也一定能够脱身。
母亲又会有危险吗?按理说,不必大费周章地举国搜捕一个不问世事的女子,可龙小云却不敢保证,王爷有着同样的想法。此刻,龙小云无比盼望母亲已经到了关外,和王爷的爪牙离得远远的。
可是,到了关外就能万无一失吗?他们抓得了李寻欢吗?要是母亲赶去救李寻欢,那岂不是……
差役的呵斥声打断了龙小云忧心忡忡的遐思,他们已经到了边关的驻地。
一个老军士领着龙小云几个人,到营地各处去熟悉。他咬着一截木头,撑开的嘴唇中露出了几颗黑黄的牙齿。刀子一般的塞北罡风将他的脸划得如树皮般粗糙,每一道皱纹都如同年轮一般,记录了他在边关的岁月。而他的腰,也在这年复一年的风霜中渐渐渐渐弯了下来。
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他一说起话来就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他完全不顾犯人们阴郁的心情,自顾自地笑道:“今儿总算来了不少人,我总算可以告老还乡了。要知道,我在这儿已经待了三十多个年头啦,不对,也许刚到三十年,也许还要再过几个月才满三十年……年纪大啦,记不清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吭哧吭哧地咳嗽起来,显得腰更弯了。他掰着手指头,又嘀咕着算了一会儿年头,却怎么也算不清。于是他喃喃道:“我不知求了大人多少次,可是大人总让我再熬一熬,这下总算把你们等来了。再过几日,我就可以回去啦!”
龙小云本来耷拉着脑袋吊在队尾,快要掉队的时候才快走几步跟上其余人。此刻他大步从后面赶上来,拨开人群,来到了老军士面前,不耐烦道:“老伯,还是请您讲讲我们该做什么吧!”
老军士颇为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脑袋上稀疏的花白头发,道:“年纪大啦,不一会儿就忘了正事了。”
他终于切入了正题,说起了这座军营的构造,什么时候该换岗,可他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讲起了自己不幸的壮年时代,而他的听众却也并不在意,恐怕连他究竟讲了多少有用的话也不清楚。
龙小云时不时感到其余人的目光正火辣辣地在自己的脸上灼烧,仿佛在责备他:“为什么你偏偏要开口呢?难道你不知道,任何一句话都可能给我们带来不幸?”
老军士好不容易说了个痛快,终于又把话题拐回了他们的职责。
他用手指摩挲着瞭望台上的砖头,咕哝道:“有什么可说的呢?你们几个之前是文官,可拿不动弓刀,来到这里也做不了什么。你们运气比别人好,不是给大人做点杂货儿就是放哨,不像我们,生来就是准备上战场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只有在教他们如何点火的时候,才稍稍提高了嗓门。
他打着了火,吩咐道:“谁发现了敌人,就得擂鼓,还要点燃烽火。千万记得多放些烽薪,否则援军可不会来,敌人攻城的时候,首先砍下的就是你们的脑袋!”
烽火猛烈地燃烧着,火舌在浓烈的白烟中到处乱窜,龙小云感觉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掩住口鼻,摸索到老人跟前,抱怨道:“老伯,现在又没有敌人,点火做什么?我们又不是呆子,难道还不会打火?快熄了吧,免得闹出事情来!”
老军士一脚踩灭了火,白烟却依旧源源不断地从烽薪中冒出,缠绕在他们身边。老人冷笑道:“这点烟可算不了什么,一阵风就吹散了,只是闻着呛人而已。要是连这点火苗都怕,估计敌人还没来,就先把自己吓死啦!”
龙小云懒得理会他话里的讥讽,又随口问道:“敌人经常来犯吗?”
老军士道:“原来你们也并非无所不知。鞑靼人最近倒没怎么光顾,他们喜欢和土匪一样,去村子里抢东西。上一次大举侵犯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实在是太可怕了,之后又断断续续地打了不少时候,我的好几个同乡都交代在这里了,好在老天保佑,等我过来的时候咱们已经打胜了。”
刹那间,一种极度的不忿填满了龙小云的心,他不想被困在这个地方,不想成天面对着那群噤若寒蝉的家伙,即使是面前这个神经质的老头,他也不想再多瞧一眼了。
他又躲回别人身后,迎着干燥的、夹带着沙尘的风,打了个呵欠。身后时不时传来其余人无关紧要的交谈声:“您觉得鞑靼人会打过来吗?”“我看他们不一定急着撕破脸,听说前一阵子咱们不是还派了使臣过去吗?”“总要防患于未然,不知真像三十五年前那样打起来,我们有多少胜算?”“担心这个干什么,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们自然一辈子也无从知道,在遥远的北方,也正进行着相似的谈话。这一天,格日勒塔娜难得来到母亲身边。布日古德心里很高兴,因为他总算有机会和姐姐说话了。前些日子他把心中的想法告诉格日勒塔娜,可姐姐却道:“小孩子懂什么呀?”随手就把他打发走了。
今日,他又学着格日勒塔娜的样子,板着脸,一字一句道:“阿姐,如果以后要去征服谁,一定要把我带上。”
格日勒塔娜没有嘲笑他,反而颇有兴趣地问道:“这些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布日古德笑道:“我猜的。”
格日勒塔娜道:“得了,你懂什么?要是明天就出征,我才不让你去呢!”
他们的母亲扭过头来,严厉地望着他们道:“在你们小妹面前可不许喊什么打打杀杀的。”
于是布日古德又吹嘘起了自己射箭的本领:“阿妈,阿姐,你们瞧好了,以后我的箭会和李寻欢的飞刀一样厉害!”
格日勒塔娜嗤笑道:“只是一样厉害吗?看来你没有信心胜过他啰!你的师父难道也不如李寻欢吗?”
布日古德还想反驳,汗妃却抢先道:“不,你们谁也比不过他,他救下了阿木尔,可是你们……你们只想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