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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大汗之死 他念诗时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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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日勒塔娜“嘁”了一声道:“李寻欢的双手难道就不沾一滴人血吗?难道别人杀人都是罪大恶极,到了他这儿便是为民除害了?”
汗妃不悦地瞥了长女一眼,道:“我自然无从考证他的刀下有多少冤魂,我只看眼前。他带来了草药,于是牛羊的疫病便消失了;如果那日没有他例不虚发的飞刀,我不敢想象我的阿木尔还能不能活着……”
阿木尔忽然扑入了汗妃怀中,汗妃将她紧紧搂在胸前,感受着阿木尔稚嫩的心脏正紧挨着她的心脏跳动。
“你们哪里知道不打仗的日子有多好?战争多么可怕,希望你们永远也不要……”汗妃喃喃道,不知为何又将最末一句咽了回去,“希望你们珍视不流血的日子。”
说话间,黑夜不知不觉地降临了。阿木尔已沉沉睡去,格日勒塔娜和布日古德也说倦了,便向母亲道了别。
就在二人起身的功夫,乌恩其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语无伦次道:“公主,汗妃,大汗他……他……被人杀死了!”
格日勒塔娜尖声道:“什么!”她一把推开乌恩其,发了疯似的向大汗的寝宫奔去。
布日古德紧紧跟在她的身后,乌恩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转头狂奔而去。
汗妃下意识地想跟上去,阿木尔却拉住了她的衣袖,孩子圆睁着那双和她生得一样的眼睛,怯生生地问道:“阿妈,出了什么事?”
仿佛眼前蒙上了一层黑纱,胸膛中奔涌着火热的岩浆,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汗妃双腿一软跪倒在阿木尔身边,颤声道:“好孩子,别怕,阿妈去你父汗那边看一眼就回来,你先睡吧!”
她为小女儿掖好被角,正要向门口走去,忽然又俯身抱住了阿木尔,像天下所有的母亲那样又唠叨了几句:“好孩子,我的阿木尔,如果醒来的时候,阿妈还没有回来,你要听你阿姐的话。”眼泪簌簌落下的一刻,她逃命似的夺门而出。
汗妃在黑暗中摸索着方向,她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她不再想死去的大汗,不再想鞑靼之后的命运,甚至不再想阿木尔,仿佛十六年前那场漫长的逃亡还未终结。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快逃离这个禁锢了她十六年的地方。
乃斐斯的毡房着了火,她冲了出来,鞑靼骑兵却并不急着把她抓住,他们让马改为小跑。她慢了下来,他们便紧一紧缰绳;她提了速度,他们便将鞭子轻轻抽向马背。她的力气很快便耗尽了,然而双腿依然在固执地向前。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撕心裂肺地哭叫,她终于双腿一软扑倒在地。她转过头,大汗高高地端坐在马背上,手中的马刀抵着三岁的纳则尔的脖子……
突然,她的右臂被牢牢地钳住了。是纳则尔!他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趁他们现在乱作一团,咱们快些走。”
他将汗妃拽上了马车,用羊毛毡将她盖得严严实实的。身边的羊毛毡堆成了一座小山,纳则尔在前面赶着马,大地在车轮下起伏着。恍然间,汗妃觉得自己仿佛是那住在山洞里的人,等待着有朝一日被唤醒。
把守东面宫门的侍卫尚且对宫内的混乱一无所知,他们随意地翻了一下羊毛毡,便将他们放行了。
他们向东飞驰,等身后再没有人能够看见他们的时候,纳则尔猛地拉动缰绳,马车便向北急转而去。
又驶出了好几里,纳则尔将马勒住,麻利地跳下马车,将羊毛毡掀开。夜风霎时迎面而来,汗妃大口地呼吸着这曾让她瑟瑟发抖的冰冷的空气,抵御着颠簸和憋闷带来的恶心。
纳则尔在她身边又翻动了一阵,汗妃奇道:“你在找什么?”话音未落,她不由瞪圆双眼,双手死死地堵住口中迸发的尖叫,纳则尔掀起的羊毛毡下,赫然是李寻欢的脸。
今夜,弯月掩藏在云层深处,隐隐透出的光亮,为李寻欢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惨白。他不知何时已失去了意识,嘴角缓慢流淌的鲜血成了他那顽强的生命最后的证明。
纳则尔道:“我给他灌了迷药,倘若被鞑靼人追上,咱们也好找个借口脱身。”
汗妃道:“你这么做会害死他。”
纳则尔冷冷道:“如果把他留在宫里,我们三人谁都活不下去。”说罢,他跃上马车,继续赶着大汗淋漓的马匹向前行进。
车轮重又辘辘地滚动起来,汗妃脱力地靠在羊毛毡上,注视着李寻欢微微晃动的头颅,竟不知不觉地落下泪来。
大汗的喉咙上插着一把飞刀,脖颈上干涸着纵横交错的血道。也许该庆幸他被杀死的时候意识不到任何痛苦,然而他那扭曲的双手却依旧死死地绞着被褥。布日古德哭号着扑上去,乌恩其一面抹着眼泪,一面用力地箍住他的双肩。
格日勒塔娜最先镇定了下来,她来不及擦干眼泪,转头吩咐道:“是李寻欢!乌恩其,速去把李寻欢拎过来,还有,把今晚看守李寻欢的人通通给我处死!”
乌恩其和身后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结结巴巴道:“公主,属下失职,李寻欢他……他跑了!看守他的侍卫也都……死了!”
格日勒塔娜恨恨地将拳头砸向另一只手,呵斥道:“废物!立刻把皇宫封锁,谁也不许进出!乌恩其,你带人到附近好好搜查,再留一些人在宫内搜查,一个角落也不要放过。李寻欢是个病人,跑不了多远。”
她用血红的眼睛盯着刀柄上刻着的篆体“李”字,咬牙切齿道:“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们对鞑靼所做的一切,加倍还给你们!”
乌恩其一行策马向南追去五里,发现河岸边被人丢了一个包袱,皱皱巴巴的麻布间躺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四个汉字——《怜花宝鉴》。
他立马集结了更多人手在包袱附近展开搜查,却一无所获,甚至连新鲜的脚印、马蹄印和车辙也没找着。
格日勒塔娜心不在焉地听了乌恩其的赔罪,便挥手让他离开了。一夜之间,她憔悴了许多,复仇的火舌啮蚀着她的心,与此同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慌攫住了她。她面前只剩一条路了,剩下的全看长生天的安排。于是,她再次孤注一掷,派人请了三叔过来。
前些日子,格日勒塔娜对额日德木图起了疑心,虽未曾撕破脸,然而额日德木图早已察觉出了异样,干脆闭门不出,如今倒省去了许多麻烦。
他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面上并未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低头思忖片刻,他一改先前的轻蔑,用关切的声音询问道:“现在你的母亲还好么?”
格日勒塔娜这才想起,出事后,她再没见过母亲。方才她匆匆经过小妹妹阿木尔的住处,只有汗妃的贴身侍女守在阿木尔身边。昨夜事发突然,她无暇顾及母亲是否随着自己一同前往大汗的寝宫。难道……
她的后背渗出了冷汗,为了不让额日德木图察觉异样,只能信口胡诌道:“人心都是肉长的,伤心是在所难免的。”
额日德木图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道:“我没问她心情怎样,不过,没事就好——昨晚一定乱作一团了,今天也该清点一下有没有少了什么人。你说过李寻欢是个将死的病人,跑不了多远,不过要是他有了帮手,可就不一定了。”
汗妃在马车的颠簸中醒来,一睁眼,却见李寻欢靠坐在马车的另一头,身上裹着一条羊毛毡,望着不远处奔跑的马群。
她急忙坐起身,却不知如何开口。“真抱歉。”她嗫嚅道,“为了我们所做的一切。”
李寻欢咳嗽了一阵,用手帕擦净嘴唇,笑道:“不必说抱歉,我本就行将就木,倘若能够帮助你们逃出生天,也算为下辈子积攒功德了。”耳畔尽是呜呜的风声,李寻欢不自觉地加大了嗓门,这令他又咳了好一阵。
纳则尔将马赶得更快了些,一团团汗沫从马棕红色的毛发上滚落。纳则尔平视着前方道:“您的大恩大德,在下唯有来世再报,可我现在能为您做点什么呢?”
李寻欢道:“再走二十里,你们把我放下来就好了。我在关外待过十个年头,我往东边走,便到了我熟悉的地方。”
白云如同群山一般在天际绵延,边缘镶嵌着岩石的色泽。汗妃按捺不住心中诗人的天性,用母语吟诵道:“我们奔向漂泊不定的行云,以为自己回到了故乡。”
纳则尔侧过头,挖苦道:“阿姐果然是天生的诗人,逃亡的时候还有心情吟诗。”
汗妃心情极好,并不想同兄弟发生争执,她换回了蒙语,转向李寻欢道:“在您的家乡,诗是什么样的?”
李寻欢微微一笑,道:“我们的诗往往是伴着美酒的。”
汗妃道:“真遗憾,这荒郊野岭可没有酒。”
纳则尔道:“我倒是还有些酒,只是您的身子……”
李寻欢揶揄道:“纳则尔,若是你真心想报答我,便别再把酒藏着了。”
纳则尔将半满的酒囊扔给了李寻欢,李寻欢将酒灌入喉咙,抑扬顿挫地吟诵起来:“风雨催春寒食近,平原一片丹青。溪边唤渡柳边行。花飞蝴蝶乱,桑嫩野蚕生。绿野先生闲袖手,却寻诗酒功名。未知明日定阴晴。今宵成独醉,却笑众人醒。”
白云缀成的山似乎变了样,它从不儿罕山变成了西域神圣的雪山,如今又化作了南方的青山。青山环抱着绿水,正如同绿水环抱着青山;诗人醉倒在花丛中,正如同李寻欢靠在羊毛毡里。眼前的草原酥油一般融入了诗句里,仿佛风也变得温暖湿润了。
他念诗时用的是汉语,毕竟,诗是不可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