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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幻梦不绝 只要他在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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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应当好好生活。然而必须要做出改变,如果一个人一生都惯于妥协,那么他必然没有真正生活过。
可生存毕竟是首位,为了生存,人们不得不抛弃自己的生活,用双手的全部力量与压在肩头的不幸抗衡。他们耐心地等待着,等待沉重的不幸中出现一道裂隙,只要他们感知到阳光透过裂隙照耀他们,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将阻碍他们的不幸击碎,去追寻失落已久的生活。
也许汗妃还没有意识到,自从那一夜过去,一切都悄然发生了变化。周围人都惊奇地发现,再也不见那个低眉顺眼、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女子,她不再成天躲在大汗和孩子们的房内,她每天将那一头浓密的秀发梳成他们从未见过的样式,苍白忧郁的面庞上浮现着他们从未见过的笑意。她时常倚着门边,眺望行云间颉颃的候鸟,仿佛在挑衅那些盯着自己的眼睛。
额日德木图从她面前经过,挖苦道:“看来汗妃心情不错啊!”
她微微抬起下巴,回敬道:“不会比您心情更好。”
她从不屑于为自己辩解,监视她的人也都一无所获。格日勒塔娜并不在意母亲的变化,此刻她的心中也是喜悦的,昨日她呼唤大汗时,他的眼睛微微张开了,却又很快闭上。然而,一切都在向好发展,这几日他的手动得也越发频繁了,也许不久之后,他就要醒来了,那么母亲又有什么理由愁眉苦脸?
当然,谁也没有猜到汗妃的内心,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难道她是为了自己能够逃走而高兴吗?不,她的心里并不激动,多少年来,白日她一遍遍地想着自己如何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同纳则尔一起跃上骏马,向着太阳落山的地方驰骋;每一个夜晚,当梦中的战火停息,她又会回到家乡,仿佛从来没有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戮,从来没有那些肝肠寸断的生离死别,也从来没有那些死去的诗歌、干涸的心灵。
在那些如愿以偿的幻梦中,她的激动早已耗尽了,如今她再也不会为此感到激动了,离开已算不上什么稀奇事,而是在苦难的蒙蔽之下,她应有的命运。
只有新的幻梦才能重新让她兴奋,只有新的生活才能为新的诗歌给养,然而新的忧愁,往往比幻梦来得更早。
她不知道,阿木尔未来的命运是怎样的。在幻梦里,她只会想到小兄弟纳则尔,只会想到在什么时候能够避开所有侍卫,最多会想到他们要挑上哪一匹马,该在哪里换马。可是其余的一切,她还未曾好好想过。
只有在生下布日古德的时候,一个念头在她的心中一闪而过:如果我逃走了,我的孩子该怎么办呢?很快,她的担忧便一扫而空,何必带走孩子呢?她并不怎么爱孩子们——千万不要责怪她,生下这些孩子难道是她心甘情愿的?可阿木尔不一样,她出生时,纳则尔已经长成了颀长的少年,于是母亲的天性便全部倾注在了这个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身上。如今汗妃却不得不抛下她,若是稍微心软一些,也许自己一辈子也没有逃离的机会了。
她也不知道,李寻欢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却总是笑着对她说道:“和昨天比起来,我感觉好多了。”她跟着父母学习医术时,从未见过病得这样重的人。族人极少生病,母亲说这是因为他们没有多少烦恼,他们爱自己的家人,爱自己的牲畜,也爱诗歌,所以他们总是愉悦的。唯一的危险是被烈马摔下马背,可到了他们手里,也能转危为安。父亲曾打趣道:“只要病人还能笑一笑,那他一定能活下来。”
李寻欢却是个例外。他的心中充满了哀恸,却总是微笑着;他明明极不舒服,却总是嘴硬说自己已经好多了,她假装离开,躲在门边,只见他正蜷缩成一团,一只手无力地从榻上垂下,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心口,费力地喘息着。此刻他的生命全靠药吊着,但汗妃却执拗地认为,他绝不会死去。她似乎也不害怕他有朝一日会咽气,反而怀着天真的幻想:“也许他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意?我什么都不求,只要他在咽气前一刻,能够想起我,哪怕只是如野兔般一闪而过,我也就心满意足啦!”
日子一天天飞逝着,李寻欢在命运的注视下,向着死亡缓缓地挪动。他不再悲哀地想着,自己即将死去,也不再计数活着的日子。有时,他会感到魂魄抽离了自己的身体,悬停在半空中,无言地打量着病榻上这具饱经摧残的躯体。
死亡已经成为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年幼时,他就知道自己的姨母离开了人世,所以诗音才来到了自己身边;年少时,他先后同母亲、父亲作了最后的告别。踏入江湖后更不必说,他的飞刀让所有人踏入鬼门关,而他的性命也握在别人手中,只要稍微有些差池,便会一命呜呼。
他之前也并不害怕死亡,只是在这世上还有太多的遗憾,太多的牵挂。他不止一次地想,倘若诗音当初没能救活自己,该有多好。那时候一切都恰到好处,他远离了一切纷争,诗音陪伴在自己身边,然而他偏偏又活了很久,一切却永远不可能为他一人停滞,于是,就如同荡到最高点的秋千一般,只要眨一眨眼,下一刻便已大不同了。他不能不挂念诗音和小云,不能不为他们仓促的告别而遗憾,尽管他知道自己会克死在异国他乡,他还从未想过此去竟是永别。
可死亡向来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他昏睡的时候一天比一天多,若不是被血呛到,也许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死并不可怕,看着自己一点点地僵化或许才更令人心惊,他却已经毫不在乎了。他病得太重,既然身体的衰败已无力挽回,那么就多想想诗音,想想小云,猜猜他们如今身在何方,过得如何。他念想着,猜测着,仿佛自己真的回到了家乡,回到了他们身边。
忽然,一阵熟悉而剧烈的咳嗽又打断了他的幻梦。咳嗽夺走了他的呼吸,细小的金光在视野四周闪个不停,慢慢向视野中心逼近,笼盖住了那颤动不止的烛火。他相信自己又一次失去了意识,当空气再次流入他的肺腑时,他感觉到了钻心的痛楚,尤其是那颗心,每一次挣扎的跳动都会激发一阵全新的刺痛。他在幻想中是多么幸福啊!可为什么心依然痛得那么厉害?
他望向榻下的痰盂,方才一口鲜血正好落在了边缘,一半顺着白瓷冲刷而下,另一半落在地上,四处飞溅开来,不远处华美的西域地毯上,永远留下了星星点点绛红的血迹。
李寻欢歉疚地望向门边,似乎想和前来收拾这一地狼藉的人好好说声抱歉,再过一会儿,送饭的仆妇便会过来。事实上,这几日鞑靼人对他的死活不闻不问,每天只差遣这个哑巴仆妇为他送来维持生命所需的一切。门外的侍卫反而翻了一番,这样一来,再也没人照料他了。
冷汗源源不断地流出,浸透了身上单薄的里衣,还没来得及焐干,只要他挣扎着去够水碗,或者仅仅咳嗽了一阵,新出的冷汗又会湿透衣衫。与中原不同,草原夏日的夜晚也是极冷的,他只得紧紧裹着同样湿透的被褥,一阵阵地战栗着。
倘若铁传甲还在身边,必定会帮他及时更衣,关外的十年间,他的肺病几乎没有恶化。可是,再也听不见铁传甲的唠叨了,也再没有人会如此细心地服侍他。这几日,也许是着了凉,他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发热,肺里好似有一把火在燃烧,每一声咳嗽都像是
昏昏沉沉之际,他又一次看见了死去的人,看见了铁传甲。清醒过来后,他已记不得他们在梦中同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笑道:“你们恨也罢,爱也罢,在下马上就要同你们重逢了。”
其实,那位仆妇心肠也极好,会帮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将流食和药喂入他的口中,让他在残酷与病痛之中得到了些许慰藉。可是监视她的侍卫若是看到她如此“磨蹭”,立刻会用下流话辱骂她,粗暴地推搡她离开,李寻欢无比庆幸她的耳朵也听不见,好让她善良的心灵依旧纯净。
门帘动了一下,风立刻涌了进来,将羊毛毡的油膻味送入室内。他们来了,哑巴仆妇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侍卫。
今日的侍卫并不暴戾,当仆妇收拾地上的血迹时,他躲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默默地等待着。
李寻欢的耳力还未衰败,他听出来,侍卫正是那个神秘之人。李寻欢还未曾看清那人的样貌,因为他总是用黑布蒙住大半张脸。
当他们离开的时候,侍卫仿佛不经意地向李寻欢的榻边靠了靠,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过几日,我会带你离开,再忍一忍吧,之后我们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说罢,他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与仆妇一同融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