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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萍水相逢 ...

  •   两个旅人一前一后钻入了草棚中。夏日的阵雨像个讨嫌的客人一般,一声招呼不打,便伴着轰隆隆的雷声大摇大摆地来了。

      在这关外的一隅,往后是无垠的沙土地,再往前稀稀拉拉地生了些野草,被雨水浸透后皆成了一片难以下脚的泥泞。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这四面透风的草棚成了他们唯一的庇护。

      二人未曾见过,他们一个是中年的女人,一个是十岁上下的男孩。也许在他人看来,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应该待在家中,而不是在危机四伏的关外游荡,更遑论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中。

      然而,即使他们活像河里刚爬出来的水鬼,从头到脚都淅淅沥沥地流着水,他们谁也没有抱怨一句。

      女人将头发解开,拧了拧,松松挽了个髻。随后,她看着身上湿透的粗布衫,不觉皱了皱眉头。除非将衣裳脱下来烤干,不然无论如何也没法干透。可在这简陋的草棚中,她既没法生火,更没法脱衣。好在几年前,她在舍身崖刺骨的冰水中开过眼界,相比之下,这点紧贴皮肤的潮湿倒还不算难捱。

      男孩似乎看出了女人的心思,笑道:“姐姐若觉得不便,我走开便是。”说着,他背起包袱,便要一头扎进雨幕中。

      女人忙拦住他,叹道:“小兄弟,没什么不便的。这么大的雨,你又能去哪呢?快回来吧,你会生病的。”

      男孩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女人,他瞥了一眼愈发迅疾的雨势,停住了脚步道:“这么大的风雨,草棚内迟早也要淋湿的。”

      这时,女人才看清,男孩身上的衣服像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一般,破洞间的布料早已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然而胸口的破洞处却仔细地插着一朵淡粉色的野花。想必他摘下它已有些日子了,花瓣本已萎蔫,此刻在雨水中重又舒展开来。

      男孩又道:“敢问姐姐是何许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女人道:“既然我未曾问及你的姓名、来历,你又何必问我呢?”

      这男孩就是叶开。自从和李寻欢分别后,他在边关内外早早地过上了浪子的生活。他一直牢记着师父的嘱托,每日勤学苦练。起初,他的飞刀只能击中五步开外的靶子——实际上不过是随便找了截树桩子,随后距离逐渐增加至六步、七步、八步……如今,在十五步内,他都能做到例不虚发,可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当离靶子二十步开外时,他只有八成的把握;倘若是二十五步开外,他连五成的把握也没有了。叶开还太年轻,还未曾长到与人决斗的年纪,却早已同野兽进行过多次殊死的搏斗。若是豺狼离他仅有二十五步之遥,那他的飞刀或许无法出手;若是任凭豺狼来到离他仅有二十步之遥的地方,他也许甚至来不及逃跑。

      死亡总是近在眼前,不只是野兽会要了他的命,饥饿、寒冷同样也会要了他的命。就在上个月,也许是上上个月,总之他记不清了,那些日子早已变得无关紧要,叶开走在沙土地上,他已饿得头晕眼花,干粮早就吃尽了,水囊中的最后一滴水也早已流入了他的喉咙。目之所及没有一户人家,连草也没见着几根。天色灰蒙蒙的,裹挟着黄沙的风迎面而来,似乎要将天地之间仅存的生灵也一并抹去。一个灰色的身影忽然从他身边掠过。难道又是幻觉在作祟?他还有足够的气力发出飞刀么?如果他再不吃东西,究竟还能再撑多久?可他没有细想,飞刀便已果决地出了手。野兔倒下了,一把飞刀没入了它的咽喉。于是叶开活了下来。

      这些都是师父没有教给他的,然而这些经验是无法通过言语传授的,只有在血的淬炼之中,才能将血的教训镌刻在年轻的心中。可叶开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女人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小兄弟,你上哪儿去?”

      叶开道:“去鞑靼找我师父。”

      女人奇道:“你师父是鞑靼人?”

      叶开摇头道:“不,鞑靼人把他扣留了。”

      忽然转了向的风裹挟着骤雨扑入了简陋的草棚,他们下意识地将手挡在额前,向后退却。混乱间,叶开看到女人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

      风暂时停息了,雨又直直地打在了头顶的茅草上。女人的神色又恢复如常,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小兄弟,谁是你的师父?”

      叶开扬声道:“我的师父是李寻欢。也许您不认识他,可一定听说过名震天下的‘小李飞刀’。”带着孩童才有的骄傲,他又看向女人的双眸,可女人的面上却不见半点惊讶。

      真是奇怪,方才她还像一阵和煦的春风,顷刻之间又变得如这乌云密布的天空一般了。

      叶开便不再说话了,他一心希望雨能快点停下,好让他们两人皆重新踏上旅途。

      然而女人却又开口道:“你的师父……他还好么?”也许是觉得没头没尾地来上这么一句太过突兀,她又解释道:“我听别人说,李寻欢身子不大好。”

      叶开垂下了头,轻声道:“是啊,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病得很重,却不辞而别,我一直在打听他的消息,可是……”他猛然别过头,雨水顺着茅草冲刷而下,淋在了他的面庞上。

      女人道:“后面发生什么事了?”

      叶开胡乱抹了一把脸,道:“边关村子里的人一听见师父的名字,就脸色大变,一个字也不肯说,推搡着将我赶走了,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女人喃喃道:“这就是你孤身潜入鞑靼去寻你师父的缘故?”

      叶开道:“是。”他的声音充满了痛苦。

      女人叹道:“他若是知道你为他如此冒险,一定不会高兴。”

      叶开愤慨道:“我并不畏惧师父的批评,我只求问心无愧。师父正陷于危难之中,我岂能坐视不管?”

      女人道:“当初你的师父不辞而别,正是因为不想让你卷入国与国间的阴谋诡计中;若是你执意违背他的意愿,你的师父不会批评你,但一定会为你担忧得寝食难安。毕竟,你还太年轻,还要再长一长的。”

      叶开颓然地靠在有些腐朽的木头支柱上,草棚在风雨中摇晃了几下,雨水依旧在他的面庞上流淌着。他叹道:“那又该如何是好呢?”

      女人解开自己的行囊,里面有几个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她擦净双手,将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掀开一角,露出了里面的脉枕、针灸等物什。

      她将东西收好,道:“我乃中原的游医,想必经过那些村子时,总能从他们口中探出点什么。小兄弟,倘若你愿意,可以随我再去造访一趟。”

      叶开道:“之后呢?”白色的电光在空中一闪,将他的双目映照得格外明亮,仿佛其中有两簇小小的火苗在燃烧。他望着女人怀中的包袱,竟觉得自己的全部希望,也都握在女人苍白、纤细的手指中了。

      女人悲凉地笑了笑,道:“之后的事,便交给天命吧!你们都有自己的命运,也许你们注定不能相见,就像两条交叉的小路,并行了一段后便不得不分开。然而我不相信李寻欢会出什么事,苍天是公正的,既然给了他多舛的命运,那就不得不一次次地让他逢凶化吉。”

      叶开道:“偏偏我是不信命的,有朝一日我总会见到师父的。”

      女人摇头道:“可你一定会如你师父所期盼的那样去生活,这就是你的命运。”

      叶开低头思索了片刻,又天真地笑道:“姐姐,既然您是大夫,也许您的命运就是帮师父治好病。”

      女人浑身一震,却依然勉强笑道:“然而我的医术并不高明……”

      叶开道:“那么您愿意去试一试吗?不,应该这么说:也许天下名医都对师父的病束手无策,而您却有办法,这也是命运的安排,不是吗?”

      女人沉默无言地望着周遭的荒地,雨势渐渐地小了,太阳把乌云撕了一个豁口,为天地平添了一抹亮色。

      叶开依旧注视着女人的眸子,期盼着她的回答。

      女人无奈地笑道:“好吧,我答应你。可我早先答应了人家,得先去西边的村子出诊。命运须等我履行了先前的承诺,才能将我往下一处指引。”

      叶开拍手道:“好极了!若是您爽快地答应下来,我也许会以为您诳我,可您依旧记挂着在别人面前许下的承诺,这足以说明您是个可靠的人。您一定会把师父治好的,苍天是公正的,您有一颗诚实的心,它一定会给予您高明的医术……姐姐,您怎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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