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女人木像 ...
-
李寻欢背后垫着两个枕头,半坐卧在榻上,出神地凝望着前方。太阳刚刚落山,天际仿佛被人用红色水墨描了一遍,在余晖下晕染开来,与天空的深蓝交融在一起。最后一丝光亮早已移出了屋内,却没有人好心地光顾,为李寻欢点上蜡烛。四周阒静无声,只有他的胸腔里呼哧呼哧地响个不停,他似乎已经连咳嗽的力气也失去了,任凭鲜血时不时地流到口腔里,又在反胃的痉挛中呕出。
可他没有失去意识,相反,他的头脑异常地清醒。他听见门外正谈论着铁传甲,他听见铁传甲如何将关天翔打倒在地,又是怎样被万箭穿心。他听见他们说铁传甲本想投诚,几乎招供了自己所知的一切,却因条件没谈拢又临时变了卦。他听见他们放肆的嘲笑:“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将他那饱受病痛折磨的心一点点地割开。
不,铁传甲绝不会背叛自己!一声嘶吼自他那千疮百孔的心脏中迸发,他虽然依旧毫无生气地倒在榻上,依旧动弹不得,然而他却觉得自己方才真真切切地经历了一场恶斗,血液在胸腔中奔涌着,直至溢出;思绪在眼前游走着,永不停息。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些死去的人,笑呵呵的村民、蹦蹦跳跳的紫衣少女、总是忠实地站立在他身边的铁传甲……他们似乎乘着最后一缕霞光,向他飞来,围在他的病榻之前,像平常的日子一样,将世俗的趣事说与他听。
他喃喃道:“可怜的人啊!你们心里一定恨极了我,却不肯指责我分毫。”于是,喧嚣停止了,死去的人用严肃而悲哀的神情望着他。
紫衣少女道:“难道要我去恨你?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对于害我性命的人视而不见,却仇视曾救过我一命的人。”
村民们七嘴八舌道:“我们心中自有一杆秤,谁同我们是朋友,又是谁毁坏了我们的家园,我们能够看得分明。”
铁传甲道:“少爷,逝者已矣,生者当珍重。我们生来就是要和死亡打交道的,死并不可怕,可万万不该如此颓丧地活着。少爷,趁你还活在人世,请振作起来吧!”说着,便伸出手来,似乎想将他从榻上拉起。
李寻欢叹道:“振作起来又有何用?”于是,铁传甲的指尖穿过了他的手臂,随即便同其余鬼魂一起消失不见了。
一切不过是幻觉,他希望他们指责他,不过是希望自己心里能好受些;幻象中的人在劝慰他,也不过是他自己在宽解自己罢了。
然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被困在这远离故土的地方,甚至不能在死者的坟头洒上一瓢酒。
他感受到,生命正缓缓地离开自己,这是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感觉。他曾不止一次命悬一线,亲友的爱又一次次地让生命回到了他身上,他的身体也在不屈地斗争着。如今亲人和友人都越来越稀少,有的生活在远方,有的已化作一抔黄土,他衰弱的身躯也再无求生的意志,他已吃不下任何东西,鞑靼人将羊奶灌入他的喉咙,他又和着血尽数吐出。
死亡像个未曾谋面的友人,从前他们只隔着窗交谈片刻,如今死亡却在屋内徘徊着,离他的病榻越来越近。然而,于他而言,这一切早已变得无关紧要了。
只有那个同他见过几次面的神秘人依旧安然无恙,可他的存在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耳畔又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首饰的嘤咛。昏暗的斗室渐渐亮了起来,脚步声在榻前停下了,李寻欢从浅眠中醒来,抬眼望去。
立在他身边的不是黑白无常,不是亲友的鬼魂,也不是任何一个粗鲁的宫人,竟是那位寡言的汗妃。
为什么她能够潜入这间重兵把守的斗室?为什么她又独自一人来到他的身边?李寻欢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猜想,他叹了一口气,用游丝一般微弱的声音说道:“啊,原来是你……”
汗妃用手帕轻轻为他拭去唇边的血迹,低声道:“你又发了一把飞刀,是不是?”她的声音中氤氲着一丝哀伤。
李寻欢的双目不由一阵刺痛,他闭上眼睛,在枕头上微微颔首。
汗妃道:“这意味着,你只能再发一把飞刀了。再发一把,你就会……”她想起李寻欢也许是忌讳听到“死”的,便不再说下去,只用怜惜的目光望着他。
李寻欢却笑了,又一股血从涌上他的喉咙。他将血强行咽下,道:“多新鲜的说辞啊!我生平第一次见到用飞刀来衡量寿命的大夫,难道只要我从此不再发飞刀,我就能活上一万年吗?”
汗妃道:“当然不是,然而发飞刀会大大损耗你的元气。”
李寻欢笑道:“你希望我活下去?”
汗妃面上忽然一热,她侧过身去,拨了拨蜡烛芯。她不忍转过身去,害怕看见李寻欢眼中的期盼,可李寻欢的语气却十分平淡,好像只是在同朋友谈论鸡毛蒜皮的小事一般。
汗妃道:“是,因为你救了我的阿木尔,我十分感激你。”她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寻欢道:“若是那天我听了你的话不发飞刀,我又怎会救下她?我的病早就治不好了,若是你真心感激我,不如盼我活得自在些,也许可以给我带些酒来。”
汗妃叹道:“可我不能由着你来,放纵你何异于要我亲手杀了你?”
李寻欢道:“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来救我,又何必感到惭愧?更何况即使我从未习武,从未染上肺病,也是要死的。”
汗妃有些讶异地看着他,她不止一次见过濒死之人,他们虽然还在喘气,身上却已散发出死亡的气味,透过他们的眼睛,她总能看见对死亡的惊惧。而李寻欢的眼睛却充满了活力和令人温暖的笑意,仿佛他从未经历过坎坷与病痛。只有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才会拥有这样一双眼睛,而这样的人往往不会轻易死去。
当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几乎无法把眼前这个饱受病痛折磨的人,同赫赫有名的江湖传说“小李飞刀”联系在一起,直到他果决地出手救下了阿木尔;今日,她又从他身上看见了“六如公子”的影子。
世上所有人都戴着一副枷锁生活,他们中的一些人会激愤道:“我要打破这一切,到江湖上去!”身入江湖之后,枷锁却依然如影随形,他们或被一文钱难倒,或为了躲避仇家日夜惶惶,旧的枷锁已然打破,转眼又被新的枷锁套牢,最后似乎又回到了出发点。
只有在枷锁下依旧泰然自若的人,才能真正潇洒地生活。他们对周遭的一切困厄都波澜不惊,即使面对死亡也从不露怯。毫无疑问,李寻欢就是这样一个人。
因此,汗妃竟对李寻欢生出了几分嫉妒。她嫉妒他的无畏,若是她能像他一般生活,一切痛苦都会消解,然而她深知自己永远无法承担他的痛苦,也永远无法像他一般勇敢。
她一向希望将她的痛苦说出来,身边却没有人可以倾诉,那么可以说与李寻欢听吗?当这个念头萌芽时,她着实吓了一挑,然而这个念头却很快地在心中扎了根,茁壮地成长起来。她几乎就要跪倒在他的榻前,将自己的所有不幸都说出口,可她终究不敢。眼前之人已经足够痛苦了,难道还要让他承担别人的痛苦吗?
沉默又一次来到了二人中间,汗妃将调好的药汁喂到李寻欢口中,李寻欢沉默地吞咽着,直到再也吞不下去。
他撑起身,焦急地寻找着什么,一件东西从他的枕边滑落在地上。可是他没有注意,汗妃还没有将痰盂放稳,他便急不可耐地凑上去,剧烈地呕吐起来。
汗妃一面拍着李寻欢的背,一面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拾起掉落的东西,藏在背后。
李寻欢脱力地倒了回去,歉疚道:“真抱歉,浪费了你的药,还让你见到如此腌臜的东西。”
汗妃忙道:“不要紧,只要你觉得舒服点就好。”
她只觉心正不断地撞击着肋骨,便匆匆将手中之物滑入食盒内,逃命似的离开了。
一定是魔鬼攫住了她,才让她悄无声息地拿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房内,而是躲到了角落里,屏息凝神地摸出了那件东西。
在烛光的映照下,一小截木头正躺在她汗津津的手掌中。确切地说,这是个未刻好的女人像。雕刻者还没来得及给予她一张脸,却已然给予了她灵魂,仿佛从他身上溜走的生命,都在她那优美的线条中找见了归宿。
这个女人是谁?是他的心上人吗?汗妃心中不由地一阵悸动,随即又陷入遐思。
难道非得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吗?若是将人像拿给额日德木图看,也许他会认为这是梅三姑;若是拿给格日勒塔娜看,也许她会认为这是她本人的肖像;若是拿给阿木尔看,也许她会认为这是她的母亲。
汗妃的面上又是一热,她将木像抱在怀中,木像柔和而生动的线条正依着她的心脏跳动。少女时便死绝的热情,重又回到了她的心中。然而她还一无所知,只是暗自思忖着,为什么心总是跳得那么厉害?
她还想再咂摸咂摸方才的心绪,一个声音却从背后响起:“你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