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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小云还乡 ...

  •   龙小云来到京城后,便做了武库司郎中。京城向这个年轻人展开了繁华而又残酷的画卷,若是把江湖上的宝物放到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街道上,也会黯然失色;然而,在永不停息的应酬、永不散场的筵席之中,是数不尽的明争暗斗。龙小云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活得越发如鱼得水。

      他生来就十分擅长将别人置之死地。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便将从父亲身上继承的心狠手辣发挥到了极致,把比他多活四五十岁的老江湖们耍得团团转,而文官的手段也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然而,如同所有背井离乡之人一般,当寂静替代了白日的喧嚣,他躺在软榻上,不能不想起家乡,想起李园,想起林诗音和铃铃。铃铃有时会来看他,可她终究是个不知安静的女子,新奇劲过了后便又急匆匆地离开了京城。他时常给母亲寄信,可近一个月,一连寄出的几封信都石沉大海。

      他的心渐渐升到了嗓子眼,于是他火速告了假,快马加鞭向兴云庄赶去。

      自从林诗音搬出了兴云庄,园子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极快地衰弱了下去。尽管早已入夏,却不见绿意葱茏的景象,园子里的树枯死了大半。自从失火以来,园子也没大修过,只不过稍微清扫了一下。冷香小筑如今只剩下了些断壁颓垣,上面附着焦黑的烟尘。丫鬟们早已遣散了,除了打扫的几个小厮和年迈的管家,再没什么人了。

      龙小云看见了林诗音留给自己的字条,路途中积攒的困意霎时一扫而光。

      近来,他仿佛正就着东坡肉大口咽下米饭,囫囵过着日子,并不细细回味其中的餍足,也不去想会招来多少吃不饱饭的人艳羡的目光。可现在,就如同忽然有人使坏往他嘴里塞了一大把生姜,让一股邪火从舌尖蓦然蔓至全身。

      母亲一定去找李寻欢了!龙小云忿忿不平地想着。

      自从投身于官场之中,他将旧日的恩怨一并抛去,这样便不必再费什么心思去和江湖中人周旋。妻子爱过李寻欢,他不在乎;父亲败给李寻欢,他也不在乎。甚至李寻欢毁了他的武功,他也不在乎了。也许还称不上不在乎,只是暂时不再引起他的苦恼罢了。因为铃铃已经嫁给他了,龙啸云早已在坟里躺了许多年,而他自己,也早已和江湖一刀两断了。可他依旧不愿想起李寻欢,一想起便恨得要命,那么仅有的解释便是母亲对李寻欢的心心念念,令他依旧无从释怀。

      他本来早就忘怀了中了探花的耻辱和众人不合时宜的祝贺,然而这张字条却把一切怨恨重又勾了出来。

      一个家就这么散了!龙小云心中怆然,他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子,忽然,他发现了母亲的住处还封着几坛酒。

      他并不喜饮酒,尤其憎恶酗酒,可今日是无论如何都得大醉一场了。

      他拂去了桌上的灰尘,又令小厮拿来了碗,便痛饮起来。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然而龙小云还不习惯酒的辛辣,狠狠地呛了一下。可他却盘算着,这些酒即使喝不光,余下的也要砸了,李寻欢回来若是没见着酒,恐怕只得识趣地走开了,至少也不会痛快。

      几碗酒下肚后,龙小云反而更清醒了些。唉,为何要将母亲想得如此不堪?也许她只不过是去行医了,可我却如此武断地用最坏的恶意来想她。龙小云如此想着,心中不免有些愧疚,却轻快了不少,连带着对李寻欢的恨意也减轻了不少。

      他带着明快的心绪又续上几碗,竭力使自己相信,母亲的确是去四海行医,造福于民了。

      可没过多久,他的明快又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至于李寻欢,母亲是不希望我恨他的,可我一见到他,便知道不恨是不能够的。我忌惮他一出现,便将好好的日子毁了……现在倒也不要紧了,他早已远走他乡,而我开始了新的生活,似乎也找不到恨的理由。恨是极累人的事,需要靠自己的伤痛来给养,不恨倒还松快些。

      这样究竟好不好,我也说不清,我心里理应轻快些,可我总在提心吊胆,好似在等待着有朝一日,李寻欢以摧枯拉朽之势把这一切尽数毁了……

      龙小云还想再理一理混乱的思绪,可醉意却急不可耐地将他吞噬了。他来不及将自己移到铺上,便倒在桌上,陷入了无梦的睡眠。

      次日清早,小厮送来了定朔王爷的请帖。龙小云带着惊醒的怒意粗略扫了一眼,将请帖扔在一边,含糊不清地吩咐道:“你替我回个话,就说我病了,去不了。”说罢,便将臂弯里的脑袋挪至另一边,又沉沉睡了过去。

      明月已经开始下移,草原上的鸱枭也叫得倦了,于是夜便独属于呶呶不休的夏虫了。

      汗妃忽然睁开双眸,她发觉自己正伏在大汗床头,不知何时竟已睡了一觉。跳动的烛火中,她眼底的青黑依稀可见。

      她站起身,向外走去,却被门外闯进来的人生生堵了回去。

      来人正是额日德木图,汗妃捂住嘴,竭力不喊出声来。心情稍微平复一些后,她转过身去,白了他一眼道:“你简直是个鬼魂!一声不吭就闯了进来。”

      额日德木图走到她身边道:“我来探望一下汗兄,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倒是你,这么晚了想上哪去?”

      汗妃感觉自己的心依旧在突突直跳,然而声音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她冷冷道:“你忘了,我还是个母亲。不回孩子那儿,我又能上哪去?”

      额日德木图笑道:“你似乎忘了一个人。”

      汗妃莫名其妙地斜了他一眼道:“看来你的心智还未好全,尽在说浑话。”

      额日德木图道:“你这几日怎么不去看看李寻欢——那个软禁的囚徒?”

      汗妃道:“我去看他做什么?”

      额日德木图叹道:“我知道,你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对他的感情的,毕竟这种感情太不合时宜,只会给你带来麻烦。你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异样。”

      汗妃只当他在说疯话,便别过头去不再理他。

      额日德木图却逼近道:“那之前去的几次又是为了什么?”

      汗妃庆幸自己及时别过了头,好将发红的面庞藏入阴影之中,她答道:“格日勒塔娜请我过去看看,我不过是尽自己的责任。”

      额日德木图道:“可你并没有尽责,格日勒塔娜让你用药吊住李寻欢的性命,你知道他的病已回天乏术,随时都会死去,可你既不愿意把你的药交给我们,近来也没有为他诊治……”

      汗妃猛然转过身,直直地盯着额日德木图,她的声音因愤怒而不住地颤抖:“你在审问我么?难道我怎么做都是错的?你们派我去给他治病,反而污蔑我和他有私情;你们的守卫将我拒之门外,又指责我见死不救。我的命扼在了你们的手里,要杀要剐随便,何必如此折辱我!”

      额日德木图的髭须下闪过了一丝嘲弄的微笑:“慢着,这么说你这几天去过?难道你的女儿没有告诉你,这几天谁也不许接近李寻欢吗?见死不救从来就不是你的责任,你的责任,唯有服从。”

      汗妃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额日德木图使了诈,她竟毫无察觉——他一定要亲耳从她嘴里听见他想听的话,否则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颓然坐在大汗的床边,似乎已经疲惫不堪,道:“那么,你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额日德木图皮笑肉不笑道:“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明明你想去探望李寻欢,却又急于否认呢?若是你没有爱上他,那另一个解释是什么?”

      汗妃把心一横,干脆豁了出去,她愤恨道:“那是因为你永远也不会懂得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应有的喜怒哀乐。我虽算不上什么医者,只不过沾了部族的光,却也懂得医者仁心的道理。要是有法子,我便不会眼睁睁看着任何一个病人死在我面前。想来梅三姑必定有医者的心肠,所以她宁愿用极刑来自我了断,也不愿同你这样冷血的人多过一日。”

      提起梅三姑算是触了额日德木图的逆鳞。梅三姑的死就像扎入心脏的尖刺,即使他将柔情蜜意尽数忘却,甚至连梅三姑本身都几乎忘了,也忘不了得知她死讯时刻骨铭心的哀恸。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的姑娘,那个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姑娘,那个用灵巧的双手给他包扎伤口的姑娘,忽然一声不吭地吞下令她兄长也束手无策的毒药,宁愿用柔弱的身躯硬扛濒死前非人的痛苦,也不愿好生过着……

      他见过梅三姑临死的样子,在凿穿五脏六腑的痛楚中,她依旧是清醒的,可模样却完全变了,那双水波荡漾的眼眸此刻却圆睁着,像一汪血湖,血泪从中不断涌出。他想把她搂入怀中,可梅三姑一见是他,便用僵直的手指拼死将他推开。

      额日德木图一把抓住汗妃的肩膀,大叫道:“住口!你要是再敢提这个名字,我就……”

      忽然,一声尖锐的“住手”又将他语无伦次的愤怒的话打断了。格日勒塔娜飞身赶来,从额日德木图手下救出了母亲。

      她挡在母亲面前,喝道:“三叔,我素来敬重你,可谁许你在父汗面前欺辱我阿妈?”

      额日德木图却对她视而不见,快步离开了。

      格日勒塔娜想问问母亲有没有伤着,然而汗妃也慢慢地向门口走去,当她快要出门的时候,她极快地瞥了一眼格日勒塔娜,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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