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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传甲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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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欢并无半点责难之意,他很想说些宽解的话,铁传甲不过也是被迫卷入世事之中的一人,行走江湖,虽未必自在,却远比如今潇洒许多;若不是因为自己,失去了武功的他本该在远离刀光剑影的地方安度余生……但在死去的人们跟前,这种话又如何能说得出口?
格日勒塔娜打破沉默道:“来人,把李寻欢带走,这次一定得给我看牢了!真想不到,贵国的使者竟如此下作,净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李寻欢被推搡着走了,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铁传甲,但侍卫铁塔一般的身躯却立刻挡住了他的视线,匆匆一瞥中铁传甲黄绿色的、扭曲的脸,久久地浮现在眼前。
铁传甲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他不敢奢求李寻欢的宽恕,可如今,连证明自己的清白也成了泡影。
一切都完了!铁传甲痛苦地想着,但是一切远没有结束。
格日勒塔娜目送李寻欢被押走后,猛然扭头直视着铁传甲,耳畔缀着的玛瑙响动了好一阵子。令她惊讶的是,铁传甲反而毫不畏惧地迎上了她的目光。
她清了清嗓子,用从来不曾经历过挫折的声音说道:“成败已成定局,但你依然有选择,是当一具遗臭万年的尸骨,还是回答几个问题,然后回到家乡?”
铁传甲冷笑道:“你们难道并非无所不知么?再说,人都让你们杀光了,又有什么好说的?我本来也没打算活着,我的命,你们拿去好啦!”
浓重的乌云乘着劲风而来,在上空迅速地积聚,将远处颤抖的空气压入空阔的大殿中——暴风雨就要来了。
忽然,门边有人笑道:“此言差矣!”
铁传甲顿时惊得瞪大了双眼,赫然立在他面前的竟是死于飞刀之下的关天翔!他本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除去喑哑的嗓音,那熟悉的相貌、漠然中带着一丝讥讽的神态、白狐毛领中若隐若现的刀疤,哪一样和关天翔有所不同?
死而复生的关天翔瞥了一眼格日勒塔娜,转向铁传甲道:“你想得太容易了,寻死不难,但不会让你流芳百世,你的尸首只会和武忠挨在一起。在其他人眼里,你仍然是杀死他们的罪魁祸首。”
铁传甲将双眼合上,一言不发。
关天翔继续道:“看来你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既然横竖都得受人唾弃,不如就好好活着。你们自踏入江湖的一刻起,便抛弃了庙堂,远离了世俗功名,虽然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也好过处处受人束缚。”
铁传甲冷哼一声道:“即便处处被束缚,也好过出卖自己的良心。”
关天翔道:“你们总是自诩正义,指责我们杀害无辜,你们可知,那位王爷手上又沾了多少人的鲜血?给他卖命又何尝不是为虎作伥?”
格日勒塔娜虽无法听懂他们争执的全部,此刻却插了一句道:“依我看,你江湖上的友人便聪明很多,也许你们能阻止他们一次,却不能次次都阻止他们。”
也许江湖中人本该如此,他们没有祖国,没有流放,仿佛天上的行云一般永不停息地漂泊着。于他们而言,与鞑靼人交易也不过是一种合理的买卖。
铁传甲仍旧沉默着,只用喷出火的双目在关天翔、格日勒塔娜之间来回扫视着。
关天翔仿佛是乘胜追击道:“我知道你心中的打算,无非是李寻欢做什么,你便追随着他。可你却从未想过,李寻欢早在年少考取功名时便远离了官场,难道情愿过如今这般日子吗?只可惜李寻欢如此聪明的人,却偏偏有个榆木脑袋的跟班。只知道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却从来不懂得如何帮衬他。”
铁传甲道:“少爷怎么想,还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
关天翔敛起笑容道:“我在给你指一条明路。”
铁传甲恚愤道:“我早就无路可走了。”
关天翔道:“事到如今你仍旧只为自己着想,你甘心让李寻欢的家人为你犯的事送命?搞砸了重任,王爷一时又找不见你们,他能饶过林诗音和龙小云?李寻欢本身便活不久了,也并非贪生怕死之人,若让他眼见得他的表妹受苦却又无能为力,恐怕比让他死上一万次都难受。在他所剩无几的时日之中,莫要再折磨他了。”
铁传甲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脸仿佛黄昏时分的草原,黑夜逐着消逝的日头,扫过了整片草场。
格日勒塔娜心中一喜,她十分熟悉他的神情。小时候,她和父汗一同打猎,被载着弓箭手的马匹团团围住的孤狼,脸上正是这种神情。它依旧虚张声势地作出恶狠狠的样子,却怎么也掩盖不了不自觉流露出的惊慌。
心软是斗争中最大的阻碍,神箭手一旦心软,便会在你死我活的决斗中脱靶;百夫长一旦心软,手下的人便会散漫无序;可汗一旦心软,便会输掉一场大战。正因为如此,格日勒塔娜需要一个从不心软的能人来辅佐自己,因此她复活了三叔,却夺走了他记忆中的一切温情。这样的人自然是一个理想的傀儡,他不会心软,也不会再有睥睨天下的欲望,他只需要杀戮来刺激自己嗜血的魂魄。
但记忆中温情的、冷酷的部分早已紧紧地缠在了一起,要么像断臂之人一般,将好的、坏的一段或全部一并截去,要么和生命一同完整地存活着。因此,猛药遏制温情之时,也会将野心一并遏制;当猛药失效时,受到遏制的一部分记忆也终将会复活。
格日勒塔娜担忧,三叔恢复记忆后,该死的慈悲心会比背叛先一步来临,可没料到,他却使出了如此漂亮的一套攻心计,她的三叔本就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啊!
果然,铁传甲冷冷道:“那么,你们想让我干什么?”
格日勒塔娜道:“只要你动动嘴,我们便先留李寻欢一命,而你也可以去救他的家眷。你告诉我们,除了李寻欢和那堆死人,还有谁给你递过东西、传过话?”
铁传甲哼了一声道:“空口无凭,武忠为了你们做了多少缺德事,可到头来还不是让你们杀了?”
关天翔皱起眉头道:“老实点,就凭李寻欢还在我们手上,你也没资格多嘴。我们可以打个赌。”
铁传甲微微挣扎了两下,道:“那你们得拿出些诚意来,给我松绑,我嘴笨,被绑着更说不明白。”
鞑靼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律晓风抽出马刀,将绳索尽数砍断。几个侍卫摆出了进攻的架势,弓箭手在远些的地方拉满了弓,紧盯着铁传甲的一举一动。
铁传甲却只是稍微活动了几下筋骨,仿佛在缓解被缚的痛楚。
铁传甲向关天翔走近了些道:“好,我说,只是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关天翔道:“行了,快说吧,那个侥幸逃脱的人是谁?我不希望听到你再狡辩,说什么李寻欢在昏迷的时候依旧能把消息传递出去。”
铁传甲道:“那个人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也许是我忘了,不过我记得那人的样子……”
话音未落,他忽然抢上前去,一拳将关天翔打翻在地。他掐住关天翔的脖子翻滚了几圈,躲过了十几支向后背飞来的利箭,他将自己所有的力道都使在了铁钳一般的双手上,直到赶来的侍卫硬生生将两人架开。
凭着武林中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尽管他自废了武功,可一招一式尚且够用。他几次将那群手持马刀的侍卫打退,若不是律晓风也在其中,他确信自己能夺下一把马刀。
当第一支箭扎透了他的胸脯时,他只觉得不可思议。他早就练就了一身铁布衫的功夫,自踏入江湖的一刻起,千奇百怪的武器都不能伤他,更何况这不起眼的箭簇?在打斗的激愤之中,疼痛也并不起眼,他将杂念尽数抛下,继续在马刀的缝隙中穿梭着,可身体却轰然倒地。
于是疼痛向奔流的河水一般涌向了他。在这久违的皮肉撕裂的痛楚之中,他想起了功夫尚未练成的少年时代,师父告诫他道:“忍着吧,这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等你忍到不再会被疼痛所侵袭的时候,你的功夫便练成了。”他学会的第一样功夫是忍耐。
当侍卫制住他,再一次牵动了心口的伤处时,他也没有向痛楚屈服,强撑着用鄙夷的、充血的双目瞪着眼前模糊晃动的人影。
他心中想着,我的命早就不重要了,我早已了结了江湖上的恩怨,只是少爷……
他再也无法为李寻欢担忧了,他的生命已经终结。
关天翔用毡靴踢了踢铁传甲的尸首,道:“可惜了,榆木脑袋终究还是没有开窍。不过我倒是很惊讶,他竟然把铁布衫的功夫给丢了,身手也大不如以前了。难道他……”
他忽然想起格日勒塔娜还在旁边,便将未说完的话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