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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把刀 ...

  •   小李飞刀的名声自然无需多言,然而在淌血的匕首前发过毒誓的死士又岂会被死亡吓倒?命令仿佛淬了火的剑一般,坚决地斩断了脑中所有如麻的思绪。

      “铁传甲武功早已被废,将他生擒并非难事,一旦得手,只管尽快回来,切勿多言!”

      鞑靼人只当没看见李寻欢,他们押着绑得严严实实的铁传甲,闷头向前走去。身后,李寻欢的指尖寒光一闪,随即,只见死士头领的眼珠几乎快要掉出来,他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几下,似乎想要拔掉插在喉咙上的飞刀,还不等他挣扎几下,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务必将他带回!”

      死士们本想继续前行,却也不得不将头领倒下的躯体拨向一边。就在这片刻的功夫,押着铁传甲的两人的手忽地一麻,其余人只见一道影子钻入了他们中间,他们立刻反应了过来,然而,李寻欢已架着铁传甲退到了十步开外。

      看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是不可避免的了。

      忽然,几个人懒洋洋地走出酒馆,李寻欢甚至想好好感谢他们一番,他早已是强弩之末,方才一番折腾更是透支了他的气力。倘若真的交手,他甚至无法保证自己能站稳。而他更不会由他们带走铁传甲,送到不见天日的地方去折磨一番,这一切皆是因他而起,他绝不能再拖累铁传甲了。

      铁传甲的嘴唇动了动,李寻欢偏过头,用眼神示意他静观其变。

      立在中间的正是律晓风。他打了个呵欠道:“各位,都住手吧!”

      西域的胡杨,即使死去,也能在沙漠中屹立千百年;李寻欢虽已力竭,但只消凭着一口气,也不会在敌人面前示弱。他抬起疲惫却沉静的眸子,注视着律晓风道:“我的事和他毫无关系,放他走。”

      律晓风哂笑道:“恰恰相反,他的事和你毫无关系。至于你,李寻欢,为何偏偏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呢?”

      他在对峙的众人身边不疾不徐地踱着步,抚摸着袍子上的云纹刺绣,吩咐道:“把两人都带回去。千万别伤了我们尊贵的客人。”

      铁传甲怒目圆睁,打断道:“呸,谁是你尊贵的客人?”

      律晓风冷笑一声,他挨近李寻欢,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只要你的飞刀一出手,我们就立刻杀了他。”

      两天前,一条孤零零的影子往四下看了看,倏然钻入了软禁着鞑靼三殿下的寝宫之内。

      额日德木图望着眼前的公主,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冰冷的神色。他挖苦道:“敢问公主是特意来嘲讽我这个阶下囚的么?”

      少女一改往日的骄矜,恳切道:“三叔莫要说这些话,我们本不该是敌人。”

      额日德木图仔细听了听,见公主并未带侍卫前来,便蹙眉道:“莫要和我套近乎。说吧,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格日勒塔娜笑道:“三叔难道就不想东山再起吗?父汗之所以容不下您,是因为我们的疆域不够辽阔,若是它足够辽阔——”

      额日德木图冷笑着打断道:“若是足够辽阔,也不会额外赐予我一滴马奶酒、一根牧草。这些年难道我还看不穿吗?父汗在世的时候,我就明白为何是我而非汗兄要去南方当质子。正因为如此,我才在异国他乡隐忍多年,可到头来,我又得到了什么?别白费力气了,我不是你们的弓箭和马刀。”

      格日勒塔娜道:“那么从当下谈起吧!我当然不奢望您的帮助,但我们可以做笔交易。您想要什么?”

      额日德木图挑眉道:“若是我什么也不想要呢?”

      格日勒塔娜道:“那您就安心地老死在这里吧!”

      额日德木图道:“那我要求你解除对我的软禁,至于之后是去是留,也不必过问。”

      格日勒塔娜道:“一言为定。”

      夜已经深了,只有风在四处游荡,时而骏马般掠过草原,时而在桦木林中穿梭着。在黑魆魆、如海一般广阔的草丛里,旱獭们时不时用尖细的嗓门交流着。

      当格日勒塔娜走出三叔的寝宫时,天已亮了大半,她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可是,她心中仍有一丝忧虑挥之不去,她明白自己永远无法控制他,此刻她早已把母亲的警告抛之脑后。如今,尚且不必为未来的命运忧心忡忡;以后,他们总会一决高下的。

      铁传甲和李寻欢被押回鞑靼皇宫时,几乎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在大殿的角落处,密密麻麻地堆着好些被缚的尸体。他们大都是周围几个村子里居住的百姓,常常到小酒馆喝上一杯。若是他们碰见李寻欢,总会热切地问候这个不幸的羁旅之人。

      可他们再也不能同李寻欢寒暄几句了。

      一抹鲜艳的紫色在黯淡了的血色中格外扎眼。李寻欢只觉五脏六腑都被苍鹰的利爪攫住了一般,一种从未经历过的疼痛令他眼前发黑。

      那个爱着红梅的少女,那个他从强盗手中救出的少女,被马刀刺穿了胸膛,昔日浓密的秀发已被地上的鲜血浸透,乱糟糟地结成了一团,那还未来得及闭上的眼睛,似乎正透过屋顶,久久地凝视着阴沉的天空。百花村冤死之人的魂魄似乎和这些新的魂魄交织在一处,共同控诉这暴虐的屠杀。

      李寻欢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回头死死盯着律晓风道:“为何要残害无辜?”他说得极吃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锤重击下的钉子——可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因为他们是间谍。”格日勒塔娜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中间,她甚至没有正眼瞧一眼李寻欢,“你们的皇帝抓到我们的间谍,难道会放他们一条生路吗?”

      公主坐定后,接过侍女端上的马奶酒,饮了一口,笑道:“说起来,李寻欢,这得感谢你的朋友——”

      话音未落,铁传甲便重重地“呸”了一声,嗄声道:“你们这群刽子手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凭什么要污蔑我的清白?”

      铁传甲不自觉地向前冲去,可侍卫却紧紧地拉住麻绳,那蟒蛇般盘曲在他身躯上的绳索似乎要嵌入他的皮肉内,但铁传甲仍梗着脖子,与疼痛与束缚僵持着。

      公主往麂皮绒的椅背上靠了靠,冷笑道:“不管你承不承认,你可都帮了我们大忙呢!”她的最后一句话故意拖得极长,仿佛一只轻轻踩住了蝗虫的毡靴,并不急着一击毙命,反而要细细赏玩生灵垂死挣扎的姿态。

      “休要胡说!”铁传甲依旧怒不可遏,声音中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扭头寻找着李寻欢的眼睛,急切道,“少……少爷!莫要听这臭丫头胡说,我岂会做这般伤天害理的事?”

      李寻欢道:“你我相识多年,三言两语又岂会动摇我对你的信任?”

      格日勒塔娜道:“得了,别互表忠心了,看着真叫人恶心。既然你一口咬定我在胡说,那我便明明白白地把一切都告诉你和你的主子。”

      她一声令下,侍卫便用马刀从死人堆中拨出了一具早已辨认不出面目的尸首,扔到李寻欢脚下。死者的致命伤在头颈处,狰狞的刀疤从脖颈延伸至头顶,几乎贯穿了整个面部,身上的衣物被黑红的血道所覆盖,不知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李寻欢从未见过这个人,可铁传甲一看到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一腔怒火霎时被浇熄了。他放松紧握的双拳,垂下了头。

      律晓风看向铁传甲道:“也许你已经不认得他了吧?可他什么都说了,向我们求得一条生路之后,他便发誓为我们卖命。他招供说,李寻欢会把他在此处看到和听到的都交给你,你会派人把消息送出去。为了掩人耳目,这个人的身份并不固定。而李寻欢又和你是故交,即使他们都见过他,也不会料想到他究竟在做什么。”

      铁传甲的心猛地一沉,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无可挽回的致命错误。

      昨日他在边关的村子周围走动时,这个叫武忠的人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迎上来道:“大爷,今日又找弟兄们做事吗?”

      铁传甲认出这是几日前替他送过信的人,道:“暂时无事。”

      武忠向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大人派小的给大爷道喜了,等明年开春,大爷和李大爷都可以还乡了。”

      此刻铁传甲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滋味,心中竟没有几分喜悦和讶异,反倒颇为茫然无所适从。恐怕李寻欢听到这个所谓的喜讯,也会是这般心情,八年前他自关外回到故乡,短短几月内经历的苦痛,抵得上关外十年的全部!他那千疮百孔的心还经得起多少折磨……呸!赶快把这些不吉利的念头碾碎!

      他木然问道:“此话当真?”

      武忠的脸抽动了一下,笑道:“小的哪敢诳大爷?有了这天大的喜事,大爷可否赏弟兄们一些喝酒的钱?”

      铁传甲这才如梦初醒,他从身上摸出一些铜板和碎银,道:“也对,你们拿去分了吧!”

      武忠道:“武家村里的人小的都认识,黄土村、张家村给大爷做过事的几个人,小的便认不全了,要是只赏了其中几个却冷落了其他几个,人家闹起来,小的可遭不住。”

      没有人能够像野兔一样永远保持警惕,即使是野兔,也有一头撞死在树桩上的时候,更别提人。心思全然不在这番谈话上的铁传甲,又怎会把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人和叛徒联想起来?铁传甲更不会知道,武忠被鞑靼人抓去后,立刻吓破了胆,为了能在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中苟活,他究竟说了多少不该说的话,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

      自己的一个疏忽,令这些人都遭到了灭门。铁传甲不敢再看李寻欢,他抬起头望向前方,面容因痛苦而变了样。他喃喃道:“是啊,我犯了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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