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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蛮族之王 蛮族的首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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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再次重回安宁。而对于容格来说,他还有没做完的事。他的荒民朋友告诉他,蛮族人内部出现了争端。他们的贸易也因此暂停了。
容格来长城本不是为了这些事。他是来送别自己的朋友的。津是荒民,他们为他收敛尸骨,最终也应当埋在长城下。老牧师伯德主持了这次葬礼。容格安静地站在人群之后,听着他轻声读那念过无数次的祷词,安抚痛苦的灵魂。
“……是的。你曾经历痛苦,你曾经历悲伤,你曾经历离别。而你如此的坚韧而勇敢,满怀善意,以至于任何人或物都无法熄灭你。好了,忘掉吧,忘掉这一切。你走过了漫长的荆棘之路,从最纯净的水变成了参天巨树。忘掉吧。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离别,再也没有了。你是初生的婴儿,也是睿智的伟大者。那些离开的人们在那里等你,而我们也终将去到那里。我们将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忘掉吧。你勇敢地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将有尊严地离开这里。”
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他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多么奢侈啊。且不论那些留给后人评说的部分,这世上有多少非议,诋毁和阴谋啊!一个人被毁掉是很轻易的事。一个人想要毁掉自己,也是很轻易的事。
雅塔站在老伯德身边,他像是在找什么人,目光在人群里扫了扫,又收回了。津离开这里有段时间了,原先也不是什么出名人物。但凡是营地里的荒民,都聚集在这里,为他祈祷。这也是为什么容格坚持要把他带回来:这里是他的家乡。
思及此处,他拉住身边经过的荒民,问他蛮族的事情。答案出乎他意料:那些部落酋长不满于铁勒的统治,联起手来,剥夺了他的权力,将他软禁在自己的部落里。
“为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因为他的软弱。”
容格更惊诧了:“软弱?怎么可能?”
“在他们眼中,逃避战争就是软弱无能。这就是蛮族人。从古至今,没有哪一次通商能持续超过十年的。那些大酋长也鲜能善终。”
容格哑然。但那个年长的荒民继续说了下去:“现在不是合适的季节。可能过几个月,等到牧草逐渐枯萎,他们就会卷土重来了。圣子大人,您可要将这消息回报到陛下那里呀。”
“我明白了,谢谢你。”容格说,他拍了拍老荒民的肩膀,“还有一点,您用不着担心。如今帝国境内没有兵事,只有北方一患。在严密的防卫下,他们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冲击长城的。我们会和新的大酋长签订一份合约,只要条件优厚,和平是可以期望的。”
容格说的没错。他们除掉了铁勒,却没有能力决出一个不负众望的继承者。蛮人的部落重又分裂了。
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不会拒绝帝国的缔约要求。但容格提了一个附加条件:他要见一见那位前大酋长。
这让蛮族那些酋长很是紧张了一阵,弄不明白这位圣子的用意。但再三思虑之后,他们还是同意了。地点当然是由他们来定,容格并不担心他们的反悔。部落间的争斗已经够让他们焦头烂额的了。
格林请求陪他一同去,被他拒绝了。就像一年前他孤身下长城,挥退蛮族兵马时一样。他什么都没有带,穿着长长的教袍,站在长城外,等待着蛮族的使者。
蛮族非常小心,他们甚至为容格准备了一匹马,棕花母马,温驯地垂着头。容格坐上马背,没有问什么,只是说:“带路吧,劳烦您。”
他们穿过没有人烟的荒原,只有风声和马蹄声。偶尔有钻出地面的土拨鼠倏地从乱草中竖起身,看着他们。这一途中也没有什么标志物,即便如此使者仍然很谨慎,绕了许多圈子。直到傍晚,他们才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蛮族的夏牧场。
“南方的圣子大人,您是否要和我们一同用餐?”使者问他。
他摇了摇头,用简短的蛮族话回答:“不必了,感谢。”
使者惊讶地看着他,想不明白这位圣子为什么会晓得蛮族的语言。
曾经,容格在北境的时候,和他的朋友们学过一些词语,但不多。那时大角鹿莱特还问他学这个干什么……灰狼没说话,但神色里也是相同的意思。
学着玩。他说。指不准哪一天嘛就要独自和蛮人交谈呢。
但谁都没想到,真的会有如此一日。
夏牧场里有一股浓烈的膻味,这里的人们养很多羊,他们一边做着手上的事,一边好奇地看着容格。这些蛮族用自以为很低的声音窃窃私语,讨论着容格的穿着。他听出来,人们把前酋长叫做狂想者,疯子。一个豢养巨狼的疯子。就好像从未有人拥戴过他,敬畏过他,而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孤家寡人的妄想者。物是人非竟然可以如此之快,毫无痕迹。
“你们让他保留了那头狼?”容格问。
使者说:“那头狼已经很老了。”
是的。已经过去很久了。他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当年的兰德尔,无疑也是萨兰西斯家族长老眼中的疯子。他渴望改变古老而血腥的传统,而铁勒则渴望和平。这对曾经便立场相悖的好朋友,最终却殊途同归,走上相同的末路。
容格心想,我本来该阻止小狮子的。他怎么可能做到呢?这世上没有人能做到改变传统,而又不付出巨大的代价。
可是当时他们都如此年轻,意气风发,相信这世界上没有做不到的事情。铁勒最初统一蛮族部落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可惜……
可惜这世界上,后悔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使者停住脚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营地西北角的一个大帐篷外。遮风避雨的毛毡上没什么装饰,比其他帐篷朴素许多。容格意识到:这就是铁勒现在的住所。
“嘿!有人来了。”使者说。他们事先似乎并未通知过铁勒。帐篷里寂然无声。容格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低沉浊重的喘息声。
是那头狼。
容格谢绝了使者陪他进去的建议,开口道:“好久不见。”
在短暂的安静过后,他听到铁勒的声音从帐篷里模模糊糊地传来:“看来我确实已经老了,这是谁的声音?”
“我是容格。我来找你。”
又过了一会儿,铁勒声音嘶哑地说:“进来吧。”
曾经魁梧英勇的大酋长如今坐在厚厚的皮毛上,曲着腿,许久不曾打理的头发显得很蓬乱。他腰上仍旧绑着空空的刀鞘,但刀已经被收走了。那头苍狼颈上套着沉重的镣铐,锁在地上。它微微侧头瞥了容格一眼,又倦怠地合拢眼皮。
有些事情,容格出现在这里便已经是答案。但铁勒还是问了一句:“他死了?”
容格回答他:“他已经死了。”
曾经的酋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语气平静地指出:“你欺骗了我。”
容格点了点头。
铁勒静静地注视着他,曾经的朋友,现在的背叛者。他不佩刀剑,孤身一人来到了长城外,目光平静,但铁勒不愿杀他,也不能原谅他。他像过去一样,拿出两个酒碗,一人面前放一个,但都放好了,他才恍然意识到,他现在已经没有酒了。
“你想我怎么做呢?”良久,铁勒问他。他身边的青狼鬃毛和胡须都灰白,宝石一样的眼睛变得浑浊,但还是那样趴在帐中,头都不抬一下。当月光照进来,落在它身上,那双眼睛才会突然地变得清澈,仿佛被洗净了一切层层叠叠的岁月。
“我不知道。我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你可以杀了我。这是最好的。”容格轻声说。这一刻,他的神色突然显得很温柔。这几乎让铁勒怀疑帐外的月亮是十年前的月亮,映照出的是十年前的少年面容。
那时候,事情还不是这样的。可惜一切都不如从前。
从前,铁勒用生疏笨拙的帝国话告诉他们,自己为父亲照料他的骏马,给母牛接生。他们家的牧群里,每一头动物都亲近他。他们什么都聊,南方的阳光,苹果花,还有长城外漫长的寒夜。
而现在,他们两相对视,相顾无言。
“你知道吗,荒原的风是最让人苍老的。”铁勒没头没尾地说起,“我已经老了。如果一个草原人失败了又没有死去,他就是一个等死的老人。我很多兄弟死去了。也有很多人背叛了我。但我已经不记得他们的名字和样子。他们说老人就是这样的。他们有些人去了天上,有些人还在地上等我死。我都不在乎了。但是容格,你知道现在不是十年前了。我的帝国话说的这么流利,但你们都死了。没有谁还会听我讲这些。我也不能像那时一样,把无数人的血和生命在一碗酒里消解掉了。你知道吗,容格?”
容格沉默着,他出神地注视着地面上窄窄的那道月光。然后他说:“是啊。我知道。”
然后再一次沉默。那头年迈的青狼似乎突然感到了什么,站起身,发出悲切的哀鸣。那声音让他们忽地悚然而惊,似乎有什么在遥远的地方或者眼下逝去,或者已经逝去。但这两个坐在这里,面前放着空空酒碗的人,都已经一无所有了。
回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风。
容格说:“看来我们都快要死了。”
铁勒黑色的眼睛映出他疲倦的样子。这位曾经的蛮族之王说:“那就等我们死后再一起喝酒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