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后记 莱蒙城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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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莱蒙城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日光很柔和，一栋一栋小房子涂了不同颜色的漆。集市上，摆着各种各样新鲜的，沾着水珠的蔬菜。距离那次南方战役已经过去了数年，勤劳的人们早已重建起了新的莱蒙城，和过去一模一样。包括画院。新的院长是容格的同学，或者说学弟。这个年轻的院长羞涩腼腆，很讨大家的喜欢。
而且，如果这里不好，我们的圣子怎么会在这里定居呢——这个说法让很多人都深以为然。除了一些仪式外，圣子谢绝见客，深居简出。但他门前的信箱是开着的。信箱里总是塞满了五颜六色的信封。而在几天后，投信的人们都会一一收到容格的回复。即使是问傻问题的小孩子也一样。圣子的字相当工整，让人一望即见他的性子。
这些信中，偶尔有来自北方的，和皇城的。那信封就是最普通的信封，但容格总能认出来。
从北方来的，是守门人特拉维斯写给他的。那个年轻的向导如今以酿酒为业。最幸运的是，他遇到了一个商人的女儿，并且坠入爱河——现在他们甚至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是个小姑娘。
特拉维斯给他写信，有时候给他千里迢迢寄来一坛酒。信里一般都是转述他从商人那里听到的故事，有些鸡毛蒜皮，有些故事则离奇得让人不能细想。但共同点是：都很有意思。
而皇城来的信一般是教皇。教皇菲斯图斯后来并不常在教皇城。因为他和戈尔柏洛亲密的友情和利益关系，他们常常见面。有时教皇就会把一些大事记在信里送来。当然如今容格已经不关心这些了，他更关心自己院子里的小花猫，还有那些停留的信鸽有没有填饱肚子。
教皇多次邀请他见一面，但他每回都婉言拒绝。我再也不会离开莱蒙城了。他说。
这座南方小城，一切开始的地方，而它是如此安宁，就好像仍旧是旧日模样，阳光是十几年前的阳光，街道是十几年前的街道，连那些空气中的热闹喧哗都是从前。哪怕容格的生活和这座城市都曾经被彻底的毁掉过，但仍然能粉饰太平，掩盖掉一切人事已非的悲凉。
圣子孤身一人住在莱蒙城的教堂里。他忠心的侍从被送回到教皇城去了，因为容格说现在他什么都不需要。即便如此，关于圣子的传说仍然很多。有人说他曾在清晨看见圣子走过街道，手里拿着几枝沾着露水的花。圣子把花放在一栋老房子前。那房子显然没有人居住，几年前战争中留下的烧焦痕迹仍未得到良好的修缮。
有先前就认识房主的人说，这里曾经是一个诊所。但那位药剂师在战乱中死去了，他没有亲属，此后便没有人再住进来。
鉴于教会和药剂师们的关系，这实在是不易理解的一件事。因此，人们渐渐地也不谈论了。
这里的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因此，人们总是很难察觉到时光的流逝。容格站在教堂的窗边，望着莱蒙画院的学生一拨一拨地毕业，而后像飞鸟一样散落四方。
这些年轻人，和那时的他一样。他衷心地祝愿这些孩子能都获得幸福，即便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戈尔柏洛是一个温和的皇帝。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胆小。容格的那一次报复就差点吓破了他的胆子。维奥当时在信里说，新皇几乎忧思成疾，一见到那些箭矢就吓得脸色发白——他可从未学习过武事。
总之，在这个和平的年代，戈尔柏洛是个好皇帝。因为一些原因，这位陛下并不是很想见到他。他对此表示理解。倒是维奥的婚礼邀请过他。他考虑到陛下必定躬临，就没有去，回信表达了歉意。事实上，容格看到新娘的名字是阿芙莉，他曾喜爱的那个姑娘，就已经放心了。
日子就这样过，又过去了许多年。格林来拜访他，曾经高高瘦瘦的年轻侍从已经变成了一个魁梧发福的中年人，他现在是教会骑士，很受尊敬。
“圣子大人！好久不见！”他一进门就嚷嚷起来，“大人，看看我的妻子和孩子吧，我想得到您的祝福。”
“你这样说，我们的教皇可要伤心的。”容格温和地说。他招招手，叫那孩子走近，温柔地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教皇陛下也想着您呢。”格林咧嘴笑着说。
“这孩子叫什么？”
“西泽，他叫西泽，是我妻子给他起的名字。她希望这孩子能聪明又听话些。”
容格怔了怔。这名字让他想起一些往事。然后他弯下腰望着小男孩，轻声说：“啊，是个好孩子。”
这一回格林来是有正事的。他说：“您恐怕要去一趟北方的狮子岩。”
“怎么了？”容格问，“抱歉，我很久不曾关心那些事了。”
“代理人卡莫斯·萨兰西斯，他快要死了。”格林说。“他希望您能为他主持葬礼，并且……并且宽恕他。”
容格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他说：“不，这是不可能的。你就这样回复他吧。”
“可是大人，满足一个人临死前的愿望，是莫大的善举……”格林犹豫着说，“即使您发过誓，不再离开莱蒙——但为此破例，神也不会怪罪的吧？”
容格摇了摇头。他看起来如此疲惫，以至于格林一下子被吓住了，不敢再说什么。容格背过身去，声音很轻：“这就是我的回答。”
又过了两个月，他得到消息：代理人已经死了。容格动用了最后一点人脉，让兰德尔的事情可以过个几年再被揭露出来。这样，他日子还能再太平两年。卡莫斯饱受折磨的一生结束了，这就是他的报复，他想，可自己还要在这世上活多久呢？他孑然一身，无论是他的爱人还是仇人，还有那些朋友们，都在地底下等他呢。
他沉默地听完格林向他汇报仇人的死讯，摆了摆手，什么都没说。他记得很久以前他推着轮椅，带这个残疾的孩子去看开花的苹果树。他忽然很想问一句为什么，即使这样毫无意义。
没有意义，因为无论如何，他都已经做下了那些事。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不曾给自己的朋友们画过像，但提到那些名字，他脑海中就浮现出他们的身影。雀斑脸的厄休，脸压着酒壶睡觉的大角鹿，抱着刀的灰狼，还有总是一副困顿样子的津。还有西泽，他的弟弟西泽。那孩子抓着呼呼转的小纸风车，神色惊羡。
他闭上眼睛，仿佛他的朋友们仍在这里，在他的身边，注视着他，用絮絮的低语互相交谈。
那曾经是多么好的日子啊……再也没有了。
他慢慢地摸着手里的小神像。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那恐怕只能是命运。只能是他们的老预言家。从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老预言家拉尔孔便再未出现过。他和他的追随者们，就像从未出现在这世上一般消失了。容格偶尔会想，他当初看到的命运，是为了促使他去这样做而造出的幻象，还是当真窥破了命运天机？老人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在他的门外，告诉他，他的命运，天下的命运，还有别的可能？
他走到窗边，看见格林刚结束和门口守卫的交谈，准备上马。他推开窗，叫了格林一声：“留下吧，在这住几天。”
格林受宠若惊，自然答应了。在这一天，有些人吃惊地看到圣子穿着教袍穿过大街，和身边的骑士交谈着。这不是神庆节，而在此之前，他们从未在神庆节以外的日子看到过这位圣子。
此时人们大多都在劳作，而容格又连连摆手，示意不要惊动。因此，也没有引起什么骚乱。
容格和他曾经的侍从说了些过去的琐事。他似乎记性不太好，说得很慢，断断续续，有些东西——比如他家后院的苹果树——重复说起了好多次。格林听说了圣子深居简出的事，担心他身体虚弱，但容格让他宽心。
新建的莱蒙城并不大，居民也多只是曾经旧城里幸存的那些。容格看着街道两旁矮矮的房子，目光中的哀伤连他身旁的骑士都有所察觉。
“圣子大人，您——”
“只是太好了。”容格轻轻地说，“我们回去吧。”
回到教堂里，格林回了他所安排的客房。而他站在圣水池前，摘下面具，看见水中映出一张容光焕发的脸。池水里是一个手执画笔的少年，眼睛明亮，穿着一身有点紧巴巴的布衣。
他手抖了一下，面具坠入池中，发出巨大的声响，连倒影都一下子散开再重聚。他没有了捞的心思，只是怔怔地望着水池。他看着里面的年轻人转身，跑向远处挎着剑的高大少年。那少年有一头蓬松如狮鬃的乱发，还有一双漂亮的灰蓝色眼睛。
他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就好像经年累月的悲伤蚀进了骨子里。他问：“你来找我了吗？是吗？我的小狮子？”
没有回应。
水池的波澜渐渐止息。他和听到声响跑来的侍从说：“我要去休息一会。”
半小时后，格林来给他送捞起的面具，却看见他靠在床上，看起来就像睡着了，却已经没有了呼吸。
格林大惊失色。但他很快想起，平时容格是不会让他在这里过夜的。他大约是早已有了预料。震惊之后就是悲伤，他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
他心想，要快些去告诉教皇，为他的圣子殿下安排宏大的葬礼。在他出门的时候，忽然一只停在路边树上的白鸟叫了一声，飞了起来，直向天空而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后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