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加冕之宴(下) 这场宴 ...
-
这场宴会办的有些仓促,但大体仍合礼仪。他也又一次见到了卡莫斯。在大约一个月间,这位代理人瘦了许多,形容憔悴。相反,他们的亲王殿下戈尔柏洛,则意气风发,满面笑容。他向所有人打招呼,亲切地问候卡莫斯,关心他的身体,向他推荐自己的医生。
卡莫斯回以疲倦的微笑。容格看了他一眼,说:“陛下,代理人先生恐怕是心疾。”
在下山的那一日,人们纷纷向他告别,最后只剩下了卡莫斯·萨兰西斯和圣子两人。卡莫斯似乎正在思考什么,然后他说:“容格。你知道,我带来的人都绝没有背叛的可能。”
容格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他从容地说:“当然。你一直是聪明的孩子。”
卡莫斯一瞬间露出了近乎狰狞的凶狠神色,那双狮子的灰蓝眼睛紧紧盯着容格。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以为圣子能有什么权利吗?北境是我的地盘,你以为你能做什么?”
容格笑了一声。“当然。”他说,“当然。我一清二楚。我们的代理人先生。可惜,我什么都不需要做。”
他转过身来,直视着卡莫斯说:“当我站在这里的时候,我已经赢了。”
不幸的是,卡莫斯知道他说的没错。容格想要毁掉他,只需要一句话。他只需要说出真相,那些萨兰西斯家族在外的子嗣都会想方设法地把他撕碎分食。一头残疾的狮子,和老鼠没什么区别。而他无能为力,投鼠忌器。
“所以,他在哪里?还请您告诉我。”容格问,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们都知道说的是谁。容格静静地看着他。
卡莫斯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出来。他舔了舔嘴唇,说:“您不是很喜欢后院里的玫瑰花吗?”
容格短暂地怔了怔。他想起卡莫斯在城堡前对他说的话。当时他心中有事,没有留心于此,但现在,他立刻明白了。那句话意有所指:在仓促中兰德尔的尸体裹着他一贯穿的那件常服,沾满血的常服匆匆被埋在了这片花海下。
他想象不出那时那场景,他只记得那天天气晴冷,这个日子在他的脑海里和初见交织,恍若梦境。他看到少年穿着那件有狐绒领子的衣服骑在马上,冲他微笑。那件常服毛绒绒,阳光温柔,衬得小狮子也像只露出肚皮的大猫。
卡莫斯看见他怕冷似的,轻轻哆嗦了一下,后退了一步。但他很快镇定了下来。几乎让他以为这位圣子刚刚的失态只是一个错觉。
“好了,我该走了,代理人先生。”容格温和地说。他补了一句:“希望您睡得好。”
……
这比起祝福当然更像是诅咒。这位代理人依旧在噩梦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但他也从自己的渠道得知了荒民的消息,他认识津,也认识雅塔,他略微遗憾了一下,但他知道,自己本来也可能对对方下手。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容格此次宴会的目标不是他,而是戈尔柏洛。
他几乎带点幸灾乐祸地瞧着仍一无所知的新任皇帝陛下。他现在已经相当清楚容格的手段了。对于朋友的去世,容格绝无可能善罢甘休。
容格在赴宴前先去了大教堂。夜幕已经降临,就和之前的每一个晚上一样。在那些默默无言,月光如水流淌的夜晚里,容格站在这幅画前,仿佛闻到了穿过层层叠叠的时光而来的玫瑰和阳光的气味。是的,兰德尔坐在马背上,意气风发,脸上带着温柔灿烂的笑意。而他现在站在昏暗的房间里,穿着长袍,带着面具,残疾的双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血。他沉默地注视着兰德尔的面容,不敢触碰一下也不敢说话,只是站着。
他只是站着,想,快了。
你能认出我吗?我的永远年轻英俊的小狮子啊。可我现在已经是一个疲惫而丑陋的巫师了。我看着那么多人死但怎么就是轮不到我呢?你们都在那里等我吗?老朋友们,敌人们,要报仇或是痛骂我的,都快了。我们会相见的。
在一切都终结之后。
宴会上,容格见到了维奥。他的模样和南方战役前完全不同了。他现在就像一个真正的老虎后裔,一双眼睛锐利而凶悍,神色严肃。只有在他看到容格的那一刻,才重又露出了一些笑容。
“恭喜。”容格简短地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想明白了,之前那样是什么都无法挽回的。”维奥说。“只会遗憾。”
“没错。”容格认同道。他拍了拍维奥的肩膀,看不出是什么情绪,“趁还有机会。”
“那么,我可以向我们圣子大人讨一个祝福吗?”维奥挤了一下眼睛,又显出半分先前的玩世不恭来。
“当然。愿神永远保佑你。”容格颔首道。
刚戴上皇冠的新皇相当满意。他的臣子们围着他,说一些恭维话。教皇给予了他最高级别的认可和赐福,这些都会记载在王国史上。
“陛下,您将指派谁去南方剿匪呢?”教皇开口了。
正事来了,人们纷纷都提起精神,放下酒杯,把目光投向上座。戈尔柏洛考虑了一会,然后说:“拜伦家族的维奥。”
维奥闻言放下酒杯,说:“陛下,我愿听从您的安排。”
但他看起来毫不担心,人们思忖着,这可不是一件容易差事。但接着,坐在维奥边上的圣子站了起来,向他们的陛下点了点头,开口道:“关于这件事,我们的神明已下达神谕。要想取得胜利,需要我们的陛下亲临前线。不然,这次战争将会让无数无辜者献出生命。”
宴会一下子安静下来。新皇的脸色变得铁青。他转向教皇,但教皇只是遗憾地点了点头,说:“陛下,维奥会保证你的安全。神明告诉我们,您绝不会受到一点伤害。”
这次宴会邀请的许多人都是北方家族的人。他们在南方战役里立下了汗马功劳。此时圣子在安格尔雪山的神迹已经传遍了北境,人们敬畏之余,对他的话自然也报以十分虔信。
“还是说,陛下,您宁愿让自己的臣民白白死去,也不愿冒这一点风险呢?”容格轻声细语地问道,话中的意思却由不得他不肃然以待。
最终,在片刻的沉默后,戈尔柏洛说:“我会亲临前线督战。”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了。经此一事,新皇也没了继续宴会的心情,早早退场了。维奥拎起酒瓶,笑眯眯地说回头要来莱蒙城找他。也只有在醉时,他才有一点原来那荒唐纨绔的模样。他尽管已经知道,但却什么都没有问。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和蠢货最大的不同是他们明白什么不该知道。
宴会后,容格回到自己的居所。格林正在那里等着他的吩咐。他说:“我有一封给白狮王的信,你为我转交给他的代理人。然后,准备一下,等南方事了,我们启程去长城。”
“为什么?”格林不解地问道,“那儿总不太平,大人。有什么是我不能代劳的呢?”
“有的。”容格闭了一下眼睛,说,“很重要的事。”
海盗湾,曾经兰德尔曾经考虑过逃亡到那里去,混迹于海盗之中。即便莱特纳以剿灭海盗为功,但实际上,那些海盗从来没有被真正消灭过。他们从千年前便开始驾着大船小船,在传说中神明诞生的莫里尔海上航行,掠夺沿海的城池。除此之外,他们几乎从不靠岸,只停泊在只有他们知道位置的海岛上。他们没有地图,凭借口耳相传继承那些海上的疆域,用左手和天上的星辰来辨认航向和时间。
最坏的情况是莱特纳和那些海盗达成了合作:这并非没有可能。那些海盗多半有埃兰人的血统,甚至时至如今仍有喜食生肉的传统。他们的文化里,最常见的不是礼仪和文字,而是欺骗和利益。如果有足够的回报,他们不会介意同昨日的仇人握手言和。
传说中的黑要塞就是一座海岛,传说那属于最有威信的大海盗,是历代海盗的藏宝之地,也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刀剑兵器。如果有人在海盗的地盘上提到这座海岛的名字,就会在第二天之前被割掉舌头。因此,人们多用黑要塞来指代它。
容格确实想报复这位陛下,但不至于当真让他去送死。帝国经不起这样的动荡。他建议维奥在路上征募一些当地的渔民,并且最好和那些大海盗见上一见。维奥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
圣子的名声在百姓间相当好。当他站出来号召人们参与这场剿匪之战时,愿意响应的人并不少。莱蒙画院老院长的死讯传出,还有关于发疯的莱特纳在那座南方小城进行的屠杀,这些消息都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开。英勇作战的维奥被视为英雄。相反,屠杀平民的将领在任何年代都会遭到唾弃和厌恶。
“莱特纳和那些埃兰人混久了,也变成了吃生肉的鲨鱼。”这是那段时间里,酒馆里人们最常说的一句话。
在这样的情况下,莱特纳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了。维奥写给容格的信里提到:“走运的是,我认识那位掌控黑要塞的大海盗。我和他曾经有过合作……他是个很特别的埃兰人。我可以信任他。”
容格一下子就猜到了是谁。真是奇妙的缘分,不是吗?他笑了一下,给维奥写回信:“或许我可以期待你在神庆节前传回喜讯。”
事实上,战事结束得比他所想的还要快。神庆节前一天,宣布攻下海盗湾的捷报就传到了教会手里。又过了几日,他们便准备回程了。
由于新皇亲临前线督战,他们对这位失败者的审判也在海盗湾进行了。莱特纳那时的模样已经像个憔悴的老人了,毫无曾经彪骑王的威风。他想乔装打扮混在平民堆里,却被维奥的副将揪了出来。他被公开斩首,尸首就地草草掩埋了,没有带回皇城。
容格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身在莱蒙城。他手里正拿着牧师的长杖,给一个新生儿赐福。当他的侍从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完成了这个仪式。
在那之后,他拒绝了侍从的跟随,独自走在莱蒙城的石街上。他脚步越发快了,心想着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兰德尔。直到他走到那个拐角前,才突然停下了脚步。
十七岁的小狮子正站在那棵树下等着他,笑容灿烂,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映着光。但当他急忙地向他走去时,少年摆了摆手,消失不见了。直到这一刻,容格才从奇怪的幻想中清醒了过来。他独自站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