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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加冕之宴(上) 快要到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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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容格回到皇城的那天,他收到了南方传来的消息。他仔细地看完信件,手抖了一下,信落在地上。他脸上罕有地显露出茫然神色,愣了半天。
格林忐忑不安地瞧着他,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并不知道那位朋友对圣子竟然有如此大的影响。莱特纳在他的幕僚死后发了疯,付出巨大的代价攻进了莱蒙城,屠杀平民,到处纵火。而年轻的药剂师厄休,因为给士兵治病的罪名,被莱特纳手下的士兵乱刀砍死。而画院的老院长站在门前,厉声呵斥那些抢砸东西的士兵,被冷箭射穿了胸膛。
“格林,我说过的。”他声音平静,“你要保护好他。你还记得吗?”
“我……我劝不动那位先生。”格林惶恐地说,“他不愿意听从我的劝告,坚持要留下……”
容格轻声说:“他总是这样。”
厄休·埃德森,总是只做自己认为应该的事情。从小时候他就知道了。可是——
他感到胸口像被什么重锤了一下,几乎站不住了。他捂了一下嘴,勉强开口:“格林,叫医生来。”
他曾经问厄休要来的两管药剂,一次用在他成为圣子的那一日,另一次则是在雪山上。这样的药剂当然有后遗症,他上一次大病一场,差点死去。这一回也差不多。
等教皇得知消息赶到时,已经过去了一周,而容格仍然卧床休养,不能起身。他看见教皇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不能起身迎接教皇陛下,实在是失礼……”
“这时就不要计较礼仪了。”教皇语气显得有点烦躁,“我曾经承诺过不过问的,可是……”
“您可以对外说,圣子在教堂里为前线的战事祈祷。”容格微笑了一下,示意道,“我已经做了准备,没有人会怀疑的。”
教皇一下子哑然。他看着容格苍白的面容,背过脸去。
“前线的事情,都还好吧?”容格问。
“是的。莱特纳发了疯,闯进了莱蒙城,造成了一些破坏,杀了很多人……不过老鹰的伏兵重创了他。他们早就想报仇了,为他们曾经的继承人哈登。”
“是莱特纳做的吗?”容格问,但他眼里的神色显示出他早已知道了。“哈登生前一向受到同族和附庸的尊敬和爱戴。这下子人们可不会放过复仇的机会。”
教皇仔细观察他的神色,犹豫半晌才道:“你可能已经知道了……”
“是的。老院长死了。我的朋友,厄休·埃德森也死了。”容格回答他。他褐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你——”
“用不着担心我。”他看着教皇说,“我习惯了。”
“……莱特纳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仍然记得他离开前的那个下午,老院长擦了擦眼镜,笑眯眯地咳嗽了一声,对他和兰德尔说:“要记得回来呀。”
记得回来看看他,毕竟……莱蒙城是多么讨人喜欢的地方……
可是没人告诉他,要怎样回到那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怎样才能假装这发生的一切从未存在。
……怎样把那些痛苦,遗憾和仇恨尽数抛掷。
他再次感到喉咙口泛上血气,勉强才压下去。
“莱特纳大势已去。他虽然还有几万兵力,但不足为患。他逃回了海盗湾,想凭借那里的势力负隅顽抗……当然,我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我的意思是,就趁这个机会让亲王殿下登基,随后亲自指派臣子,以剿匪的名义收拾残局。”教皇说。他担心容格身体虚弱,特意说的很慢。
容格回过神来。他说:“哦,是个好主意。”
他想了一会儿,问:“您属意谁呢?”
“拜伦家族的维奥。”
“嗯?”容格提起精神来,有点诧异地问,“是他?”
“他在莱蒙城的时候表现英勇,甚至击破了莱特纳的头盔。这让人印象深刻。”
“真是神奇,不知道是什么让他转变了念头。”容格叹了口气,温和地说。
等教皇走后,他叫来了格林。这个年轻人显得很疲惫。“我听说安德烈死了,我很遗憾。”圣子拍拍侍从的肩膀,说。
“我还记得小时候和他一起玩的事……实在是太糟糕了。”格林红着眼眶,哽咽地说。“我真不明白……是,是那些老虎吗?”
容格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要休息几天吗?”
“不用了,圣子大人。”他抽了一下鼻子,说,“您有什么吩咐吗?”
“我的吩咐就是,你去好好休息两周。”容格说,“两周后再来找我,我有重要的事拜托你。”
两日后,他才被医生允许站起来走走。就在那一日雅塔来了。灰狼雅塔在门口站着,等他注意到自己。容格看他脸上神色,沉默不语。
在他知道安德烈的死讯时,同时得知的是津受伤失踪的消息。他拜托雅塔去收集津的下落,但如今看雅塔的神色,显然那不是个好消息。
“您知道,津一直被通缉。”雅塔开口了,他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几天前一个南方的农民找到了当地官员,说他砍下了津的头颅,前来领赏。”
从很久之前兰德尔在他面前死去那一刻,他隔着墙闻到鲜血的味道,浓烈得像一把新锻的刀。那时的仇恨直至今日已经变得自然,就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冷却的熔岩一般沉寂了。但当他听到津惨死的消息时,那种让人崩溃的怒火再一次重卷起来,但他甚至连悲痛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的朋友,命令道:“把那个拿着他的头颅去领赏的人杀了。尸体就地烧了,不用带回来。”
雅塔领命,他忽而想起什么,又说:“一个农民不会敢做出这样的事。查一下是否有人教唆。抓回来。”
出乎他意料的是,主使者背后并非萨兰西斯家族,而是“亲王”戈尔柏洛。毫无疑问,他是想以此立威,却不想动了容格的人。加冕典礼在即,容格动不了对方,但他手下的那个唆使者,他还是可以处理的。
那一日津漂亮地完成了任务,但却因为伤口化脓感染丢了左臂。他本想在随便哪个农舍休养一段时间: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乡人几乎不会拒绝这样的事。毕竟,举报总会招致报复,还不如通过帮助对方以获取丰厚的报酬。
但这一回,那个农民背叛了他。
他从未考虑过这种情况。他的经验还是太少了。
“这个笨蛋已经废了。他还丢了一条胳膊。他不是曾经那个天下第一的暗杀者了。他现在是一个让人恶心的废物,脑袋值你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你为什么还不动手?难道你喜欢当一个永远也没法翻身的农民?”
津无力地闭上眼睛。他知道那个中年人正颤抖着站起来,拿起刀,向他走来。他听到刀锋和砂石摩擦的声音,沉重笨拙的脚步声,还有狗一样沉重粗浊的喘息。这个农民正走向他,满眼惊惧,准备用杀猪的刀砍下他的脑袋。这时候他突然想起容格曾经的问题。人遗憾是因为有没有得到的东西。那我到底想要什么呢……?活下去?富裕?人人惧怕?
那个人站在了他面前。
人还是会有遗憾的,他想。
刀刃扬了起来。
……
“人又不是我杀的!你……你根本没有理由……”
那个被押在他面前的唆使者有一双老鼠一样细小的黑眼睛。他显然还没有明白自己的处境,以一种有所倚仗的强硬态度喊叫着。
“我需要理由吗?异教徒。”容格声音平和,但棕色的眼睛显出他几乎已经在暴怒的边缘。“一条卑劣的野狗,是会被剥皮煮成肉汤的,你想试试吗?我的朋友曾给我一种珍贵的药,它能让人一直活到血流尽为止。我不介意把它用在你身上。”
“你——你这个疯子!你根本就是个屠夫!你为什么能当上圣子——啊!”
雅塔抓住了他的肩膀,把匕首捅进了他的左边脸颊。然后侍从就把他拖了出去。容格冷冷地看着,双手有些不由自主的颤抖。
灰狼看向容格,他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充满哀痛。这件事情并不能全怪在容格身上,他也没有资格要求容格不要报仇,这样津就不会死。他只能沉默,并模糊地感到有种叫做命运的东西正把他们当初那些好朋友们一个个送上绝路。
容格回避了他的目光。他低头注视着地上的血迹。
在良久的沉默后,雅塔说:“我要离开了。”
容格知道他的意思。
他并不意外。他用一种平和的语气说:“你走吧。”
雅塔注视着他,但他依旧只是静静地盯着地面。干涸的血迹让那里看起来像横亘着一道伤口。
雅塔默默地拿起了自己的刀,向他行了一礼,步履缓慢地向外走去。容格背过身去,没有受。在他踏出门的那一刻,他听见容格的声音:“我不想再失去一个朋友了。”
他的声音是那样疲惫而悲哀,就好像下一刻就要力竭而死。但他抓住了窗槛,依旧挺直了脊背。他察觉到雅塔的停顿,转过头来说:“保重,雅塔。”
灰狼雅塔走后,他的脊背抽搐了一下,猛地弯下去。他整个身体都几乎压在窗槛上,
进来的医生大惊失色:“圣子大人,您这是——”
“我没事。”他勉强保持声音平稳。“休息一会就好了。”
他谢绝了医生的帮助。但在医生离开前,他又喊住了对方。
“我想问一下,有什么办法可以快一点好转吗?”
“圣子大人。”医生有些生气地说,“这是不能急的。如果你希望快些好起来,那就好好休息,听从我的建议,不要再这样了。”
“我会的,医生。实在是太麻烦您了。”容格说。医生看着他也生不起气,把他搀扶到床边,就唉声叹气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