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世者·南京》湑凉

10、魇 燕北寒

　　燕北寒冬凛冽，一息之间，就再看不见回头的路。
　　“九公子，别看了，上路吧。”
　　两鬓斑白的老者声音沙哑，语气里带着化不尽的悲哀。
　　“此去使秦，怕是凶多吉少，大人可否答应燕琦一件事？”
　　“公子但说无妨。”
　　“请转告大王兄，燕琦此去……怕是再不能踏入燕北半步。”
　　黑鬓赤背马上的华袍少年顿了一下，缓缓开口，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
　　（燕王九子，应召使秦，时凛冬。）
　　“九公子这是打算孤身一人与我等回秦？”
　　一名秦将领皱眉，看着眼前这位弱不禁风的少年公子。
　　寒冬难挨，这一看就没受过苦的小公子，纵使传言再不受宠也能看出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路途漫漫，无人照顾，怕是挨不到咸阳，就会倒在路途中。
　　只怪他代替了太子燕丹，成为了质子。
　　姬燕琦压低声音咳嗽了几声，紧紧揪住的上好的毛皮领子因为过重的力道而变形。
　　“九公子，你可想好了。”
　　“……嗯……无妨……”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呵着寒气，不知那颤抖是因为寒冷，还是面对未知的恐惧。
　　秦王得知燕丹逃回燕国，倒也没有步步紧逼，然而不知走漏什么风声，燕王居然害怕起来，听闻用一个不受宠的公子，换了太子重新踏上使秦之路。
　　秦王居然默许了。
　　（将这人给孤王带入咸阳。）他们的王只是给他们丢下这句话。
　　那少年公子甚是体弱，别说威胁，连暖炉都能抱不稳。
　　姬燕琦病了。
　　高热不退，几次几乎失去意识从马上摔下，若非押送的王赟贴近将他一把拽回，姬燕琦恐怕就摔下马背，不省人事。
　　没人愿意花精力去照顾一个病弱的质子，
　　秦人尚武，对于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痨鬼，自是诸多鄙夷。
　　“………多谢……咳……”
　　“公子莫不是想自寻短见，但不要忘了，若此时倒下，你的那位太子王兄，仍是要离开燕国的。”
　　闻言姬燕琦不语，只是轻轻摇头。
　　怕是得知时日无多，才坦然接受这如此侮辱的远行。
　　他知道最后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王赟对此万分鄙夷，在他的印象里燕国弱势，却也实在奸诈。
　　姬燕琦沉默不语，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
　　（父君怕是要儿臣，对当今秦王下手？）
　　那久难谋面的父亲高高在上，隐藏于幕帘之后，他看不清，只是殿下太子直勾勾的眼神里他似乎能看出那种所谓的名为“怜悯”的东西。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王兄。
　　在那之前他得知这位王兄在秦国似乎受尽屈辱，但传言那位秦王曾与王兄交好，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父王让儿臣代替王兄入秦，不怕途生变故么。”
　　（当真是……）
　　“……父王……这……”燕丹迟疑犹豫了，姬燕琦实际上并不知道为何王兄眼中会出现那种犹豫，按他所想若当真要找一个人代替王兄，王兄必然会接受，他不觉得这会是这位素昧平生的兄长对他使秦的不忍，四目相对，姬燕琦朝他淡淡一笑。
　　……
　　（……如果父王真的不喜欢，为何要将你藏起来呢？）
　　燕国珍宝，又岂是凡物。
　　在他有记忆开始，他就一直被藏在寒冷死寂的深宫之中。
　　那个连阳光都无法企及的空间，他独自一人在那里度过了他的前半生。
　　若非偶尔遇见的侍从恭恭敬敬唤他一声“公子”，他甚至记不得自己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您是燕王的公子，但，也只能是“公子”而已。）
　　（您没有继承权，没有其他公子该有的义务，也没有他们那般的……人性。）
　　面容沧桑的国师声音沙哑，轻轻摩挲着姬燕琦乌黑的发尾。末了，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
　　那是姬燕琦唯一一次见到这位国师。
　　冬日的深夜寒冷刺骨，姬燕琦蜷缩在火堆边，体内的不适愈发强烈，早前积聚的毒总会在夜晚悄无声息地爆发，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王赟在暗处打量着，沉默不语，迷蒙的火光中映照出对面姬燕琦蜷缩的身影看上去甚是瘦长，他看到姬燕琦在颤抖，迟疑片刻还是抖落抖落披风上的雪，抬步走到姬燕琦身边。
　　（那公子名唤‘烟绮’？）
　　（一个不受宠的末子，怕是哪个低等姬妾所生，如此艳糜之名，又怎会有身份之说。）
　　是非于他人口中早已嚼碎，而少年一如既往沉默不语，抬头观望着咸阳冬夜的星空。
　　如果让秦王发现他的目的，无疑会加速燕国的灭亡。
　　——
　　“姬燕琦。”
　　脑海中镜头一转，又是一个似乎过去许久的场景，长城墙体风蚀老旧，周遭人来人往，无一例外的穿过他。
　　初阳蓦然一震。
　　时隔千年，没有人会再记得那个名字。
　　初阳回头看着那个人，一个身穿登山服看不清容貌的高大男人。
　　“姬燕琦。”他又道。
　　视线透过登山眼镜直勾勾的盯着他。如同冰冷又锋利的钩子，又似穿心的刀。
　　他能看见自己。
　　迟疑了片刻，初阳才缓缓开口“您认错人了。”
　　“……你不是死在了蓟山……”
　　闻言旋即见他瞳孔蓦然收缩，愕然警惕地盯着他。
　　纵使是曾经也没几个人得知他的名讳，除了秦王和父王，还有那个人。
　　王赟。
　　“……如果当初我没有放任你回到秦王身边，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于乱箭之下？”
　　“你……？！”
　　“王赟。”男人的声音沉沉，摘下了登山眼镜。
　　冷峻且刀削斧凿的面庞上饱经风霜，曾经那道横贯全脸的刀伤一如既往，让初阳甚是惊心。
　　“现在认出我了吗，九公子？”
　　下意识地初阳转身就要跑，结果被王赟一把抓住，蛮横地将他的手臂往后一拧——
　　瞬间的剧痛让初阳差点没忍住喊出来，王赟眼神阴戾，似是带着两千多年的怨，厉鬼般死死缠着他，让他一时间喘不过气。“你还是跟当年一样。”
　　“放开我！”
　　“放开你，让你重如那次般离我而去？”
　　“你在……说什么疯话！”初阳欲猛然甩开他，却发现王赟纹丝不动，他咬牙抬腿就对着王赟狠狠袭去——王赟防不胜防，只见他眉头一皱，闷哼一声，仍是没有一丝松手的迹象，并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初阳推到砖墙上按住，让他几乎动弹不得。“……王赟！！！”
　　“你一直不会撒谎，当年不止秦王，连我都能看出来。”王赟冷笑，“我不明白燕王为何会选中你，结果到最后我才明白……他当初居然真的想依靠你，重复燕国。”
　　因为他会杀掉所有余孽，唯独放过你。
　　“结果呢，你最后居然被自己的国家背叛，被埋伏的燕军，被自己的亲父兄，下令万箭穿心，惨死在蓟山之下。”
　　“那跟你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寒冬的雾，重重吐出来。
　　“可那一次，我放你回了燕国，我……本想……”
　　我本想……告诉你……
　　王赟欲言又止，却还是没有说本想做什么。
　　“我背叛了燕国与父兄，死有余辜，在我死后不久燕国生变，这不正好随了你们的意么。”
　　“为什么放过秦王？”
　　“……什么？”
　　“你本来有机会杀死秦王，在那个名为荆轲的刺客被派来之前……但你没有。”
　　“……我们现在已经没必要谈论这个……他们已经不在了。”初阳道。
　　“在没有遇到你之前，我以为这天地间，只剩下我这个怪物。”
　　秦王追求长生不老，最终仍是没有如愿以偿。
　　王赟揣摩不透王的心思，他只觉得，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始皇帝，终究是要一直将这片神州统治下去，这个位子，也只能是他的。
　　王赟忽而有些恐惧。
　　千秋万载，不死不灭。
　　但在许多人的心中并不希望有这么一种人存在，于他们而言，这种存在如怪物一般别无二致，更何况他是满手血腥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