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场戏》楠街

72、幕客

　　鸾栖殿出了这样的事，宫中不说人人自危，也都是静观其态，孟琼从渠芙殿带走了唐嬷嬷时行动并未避着旁人，于是不出几刻钟，消息就已经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了，有那更灵通的一早便知这位肃王妃与越嫔从前的龃龉，这下两位主子又碰上，怕是少不得又要生些事端。

　　只是当事人仿佛不自知其余人看热闹的心情，廖文茵反倒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华阳宫。

　　殿前守着的那个宫女见是她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眼下肃王妃被越嫔盯上，又从她宫里拿了人，便是个聪明的也知道这会子该是要避避嫌，不能连累淑妃娘娘。

　　想起淑妃的吩咐，宫女抿了抿嘴面露为难，低身行礼：“王妃，我们娘娘这两日身上疲累得厉害，谁来都不见。”

　　她想了想，似乎有些不忍，又低言提醒：“王妃听奴婢一句劝，如今明哲保身才是正理儿。”

　　廖文茵吟吟笑着：“是这个道理，所以我是来寻你的。”

　　那宫女愣了愣，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着的殿门，只听廖文茵轻柔的声音响起：“娘娘既歇着，咱们便不好打扰罢？”

　　虽然是好生商量的言语，话里话外却没有给那宫女置喙的余地。

　　此时虽还只是乍暖还寒的时节，只是一待冰雪消融，御花园是不能有那枯枝败叶的景象的，于是便能瞧见园里头各处都常有花房奴才来往各处打理侍弄，人来人往却是井然有序，竭尽营造满园春色。

　　还未走到无人处，廖文茵淡淡开口：“越嫔娘娘身体可还好？”

　　那宫女身形一顿，面不改色地讪笑道：“王妃说笑了，主子娘娘们的事，那里是我们底下人可知晓的。”

　　廖文茵看都未看她一眼，反倒是像是对一株开的蔫蔫的桃花颇有兴致，上手拨弄了那无精打采的花瓣，闻言不由轻笑出声，反问道：“你不知道，原来是因为地位不够而非身份不同？”

　　“我记得你叫萱露，学染淡黄萱草色，几枝带露立风斜，这样好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她只是华阳宫殿前伺候的宫女 ，廖文茵可不觉得淑妃还有这个闲心给一个不算多亲厚的宫女费心取名字。

　　廖文茵面上笑意未变，依旧是这宫内所有人都熟悉的温婉清柔的模样，只是回首瞥向她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那双凤眸中毫无亲和，审视与冷凝几乎要将她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正巧这时不远处花匠房的首领太监注意到了这边，瞧见肃王妃手下那败落的桃花，那太监心中惊了一跳。

　　对于这几位娘娘主子的事情他虽有耳闻，可他们花匠房那是宫里头数一数二破落地方，无论哪个主子他都开罪不起，这会子忙上赶着来赔罪，打断了那宫女的欲言又止。

　　“王妃娘娘恕罪，奴才这就叫人将树启走，扰了娘娘兴致，还望娘娘恕罪。”

　　他看起来诚惶诚恐的很，廖文茵笑着安抚他：“不碍事，倒是辛苦你们了，还未到五月，这些桃树能开出花来已是不易。”

　　那太监回身招招手，便有几个小的太上前来挖坑启树，或许是廖文茵瞧着实在和善，或许也是近来实在难有喘息之机，那花房的首领太监低低叹了声气：“王妃折煞奴才了，宫里的规矩历来如此，可这老天爷的心思谁又能猜的准呢？”

　　往年虽也冷，不过他们这些人在暖房里多费些心思罢了，谁知今年开春格外的晚，雪都化下去大半月了，栽种的桃花还会被冻坏，他们这些花房的人几乎每日都是提着脑袋入睡。

　　廖文茵看他们手脚利落的将这块地打理平整，笑着安抚：“你们这些在手底下办差的，忠心是一个，说到底，主子看重也是要瞧你们能不能办好差事的，”

　　她神情柔和，面带笑意的顿了顿，“至于中间出了多少岔子都不要紧，能猜到主子的心思，把事儿办的漂亮才是真的。”

　　状似宽慰花房的太监栽种辛苦，实则萱露心里知晓这些个话无一字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抿了抿唇，眼中情绪复杂。

　　待花房的那些太监退下，廖文茵似乎也没了兴致，正待转身回去，萱露开口叫住了她。

　　“王妃——”

　　廖文茵背对着她，抬首轻抚了鬓边垂落的碎发，葱白的玉指遮住嘴角的弧度。

　　看着这位王妃娘娘悠哉悠哉的背影，萱露暗自咬了咬牙，知道自己不吐些真东西她是不会相信自己的。

　　“娘娘若是想见主子，奴婢愿为娘娘引荐。”

　　廖文茵终于肯回身看向她，目光沉静：“我说过，你是个聪明人。”

　　萱露勉强扯了扯嘴角，苦笑道：“王妃折煞奴婢了，奴婢愚钝，瞧不出娘娘您先前的意思。”

　　直到这会儿廖文茵依旧安然无恙的站在这处，萱露才算是明白过来，越嫔的毒果真与她无关。

　　“王妃早就猜到了？”

　　廖文茵莞尔，慢条斯理道：“我这个人胆子小，对宫里的事知之甚少，既要做事，少不得试探一番。”

　　故意在淑妃那里提及羊肉若食用不当的危害，淑妃心里头一直紧绷着，也就作势顺水推舟叫廖文茵去试，竟不想自己防范多时，华阳宫里头还是出了岔子。

　　怪不得今晨淑妃叫自己进去侍候时面色有异，萱露还以为是她不想因为越嫔中毒一案牵扯其中，原是因为自己。

　　看萱露隐隐泛白的面色，廖文茵甚至心情颇好地安慰道：“你其实并非背靠越嫔，淑妃娘娘若是得偿所愿，或许高兴饶了你也未可知。”

　　萱露心中苦涩，勉力笑了笑，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王妃说的是，咱们现在可是要保佑淑妃娘娘平安生产，得偿所愿了。”

　　萱露显然是认出这道声音的主人，廖文茵没有错过她眼中的讶异，暗自挑眉抬眼看向来人。

　　那人不紧不慢上前，将所有的打量一并收下，他站定，略略行礼，“鄙人姓温，单名一个裎字，见过肃王妃。”

　　看着温裎身上所着的绛紫色太监服，廖文茵没想过萱露背后的人原来是个太监。

　　廖文茵不动声色，将惊讶掩饰的很好，她开口停顿一瞬：“温大人——”

　　温裎面容白皙清秀，实在是一副叫人过目不忘的好颜色。

　　这样的人，廖文茵自问若见过也不会不识，大约也只有是在内阁当差的太监了。

　　永晟帝心思重，最不喜大权旁落，只是事事躬亲亦不得章法，便在宫内设置了内务阁臣一职，说是内务之事，实则是帮着皇帝处理些不重要的折子，里头三两个太监全是心腹，是从小些时候调教读书长起来的，每隔几年便会轮换一批。

　　说是太监，其实是有官职在身，虽无实权，却是个天子跟前儿的要紧差事，即便永晟帝对这些人亦是防范，这内务阁臣的位子也引得多少人趋之若鹜。

　　温裎笑开，宛如一潋柔和的清泉波动，“素闻王妃聪慧，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廖文茵颔首，亦是意味深长：“我再宫里行走不多，倒劳烦温大人有心了。”

　　她从前行事低调，难为温裎还知她“素日聪慧”。

　　两人对视而立，皆是笑意满满，滴水不漏，其中有几分你来我往自不为外人道。

　　温裎心中摇首叹气，这位廖氏嫡女在越嫔嘴里一口一个贱人，如今当真见了，才知何为年纪轻轻倒叫越氏母子在她手里栽了好些跟头。

　　不过很好，跟聪明人打交道向来是要省心些的。

　　“王妃怎知萱露背后的人不是越嫔？”

　　廖文茵没想到温裎上来这般开诚布公，避开他的话头：“只是试试罢了。”

　　若是成则揪出内鬼，她与淑妃早有防范自然不会引火烧身，若是不成又无损失更多一重心安。

　　温裎反问道：“难不成没有借刀杀人之意？”

　　她分明可以置身事外，为何既然早有防范还能叫孟琼从渠芙殿带走唐嬷嬷？

　　廖文茵此时才算是真正看了一眼温裎，旋即突然道：“若说疑心，越氏母子实在算不得什么聪明人，却能在后宫多年盛宠不衰，淑妃僖嫔这般或有所出或家世之高都需避其锋芒，不得不叫人存了几分疑惑。”

　　从前不论，与越氏母子交锋几次过后她便开始留心此事，沈煜承登不上台面，越嫔空有一副皮囊，母子俩一脉相承做事不干不净昏招倍出，即便永晟帝为君疑心深重喜欢单纯些的人在身边，又怎么会任由此等货色宠冠后宫？

　　何况上次沈戎河说越嫔禁闭之时还能引得圣上驾临鸾栖殿，廖文茵才更确定，越氏母子身后必定另有高人指点，而且此人多少能左右圣意，这才有了今日的试探。

　　温裎抚掌而叹，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惊艳。

　　“王妃娘娘一石三鸟，此等心志实在不似寻常人。”

　　既替淑妃除了内鬼，又不用脏了自己的手处置了内官，又试探出越嫔背后的人，反倒看她自己清清泠泠置身事外，不惹一身骚。

　　廖文茵侧身，腰间束带随之飘起，她歪头挑眉笑了笑，鬓边的步摇轻轻摇晃，反问温裎：“只是三鸟？”

　　温裎微微眯起眼，又听女人继续道：“我早就说过，越氏实在算不得什么聪明人，伴君多年也该有几分揣度圣意的本事，明知君上疑心重，还拿陛下作筏子当着面给自己下毒，事后又在六宫大张旗鼓的搜查，是多年贵人做惯了，忘了怎么一步步爬上来的吗？”

　　风吹起几朵受不住寒意的桃花颤颤巍巍的飘过来，廖文茵伸手接住，洳清的嗓音似乎也沾染几分桃花的香气。

　　“我猜，温大人应当也是怕被蠢人拖累，今日才会主动现身见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