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场戏》楠街

71、下毒 恶多从柔伏

　　红墙青瓦，金漆绿桐，是这座百年宫殿不变的韵色，只是今日不知为何，宫苑外隐隐有什么动静，声音逐渐靠近，终于在渠芙殿门口吵嚷开。

　　从内开了宫门，唐嬷嬷皱着眉，面色不虞地喝道：“闹什么？”

　　她扫视了一圈，看清领头之人的面容如何时眼底神色不由僵硬一瞬，态度随之和缓许多。

　　“孟琼姑娘这是做什么，咱们宫里可历来是没有这样吵嚷的规矩的。”

　　那女子随即上前两步，身形瘦高，容貌只称得上秀美，身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头上简单簮了朵同色的桃花珠钗，在一众面容较好的宫女中算不得起眼，却是极利落的模样，是越嫔身边一等一得力的人，哪里有不识得她的。

　　孟琼笑了笑，瞧着比挂脸的唐嬷嬷和善的多，“旁的不说，嬷嬷哪里不知道我的，如此僭越实在也是得了吩咐行事，原是我们宫里昨日出了事，有人往娘娘饭食里下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面上虽是笑着，眼神却逐渐透出几分冷意：“偏陛下昨儿歇在鸾栖殿了，龙颜盛怒，这才有了今日这一遭。”

　　怪不得永晟帝大发雷霆惹出这许多阵仗来，越嫔陪他一道用的膳，只怕也无人明白帝王心中的后怕。

　　唐嬷嬷眉心更紧了紧：“既然是陛下有吩咐，我等自然不敢阻拦，只是不知姑娘来渠芙殿算要如何，莫非怀疑下毒一事乃是我等所为？”

　　孟琼笑而不语，只是对身后人道：“走。”

　　抬脚跨过门槛，她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唐嬷嬷，后者嘴角的肉仿佛不受控制的抽搐几下，又被主人狠狠抿住，唐嬷嬷垂下眼，自觉让了路。

　　“这处如今是肃王妃住下的，肃王妃是为着淑妃娘娘陪产来的，你们几个粗手笨脚的可仔细着些，可别惊扰了贵人。”

　　进了殿门，孟琼便在院子中大声吩咐了几句，被她带来的几个年纪稍大些的嬷嬷看着哪里粗苯，分明眼神滴溜溜的打转，嘴上还不住的应着话。

　　“吱吖”一声，正殿的门开了。

　　廖文茵方从睡梦中被吵醒，那双凤眸泛着红意，强压下去的呵欠更叫眼中添了两分盈色，竟显得格外楚楚，她浑身被一条薄兔绒披风裹着，发髻散在身后，面色犹带倦容，见着院中这么大阵仗也不忙乱，手上甚至拢了拢披风，斜斜依靠在门上。

　　诸人皆屏息，饶是这位肃王妃出了名的端庄温柔，大约也受不得这样被人打上门冒犯，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廖文茵动怒时，只见她眼神示意了孟琼：“你来。”

　　众目睽睽之下孟琼只得依言上前。

　　廖文茵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她一眼，随即问道：“越嫔娘娘是吃坏了什么，可有太医去瞧过了？娘娘现而今身子如何？”

　　一连串的关心砸下来，好在孟琼到底是得越氏看重的人，迅速反应过来，行礼回话：“多谢王妃挂念，娘娘是吃了羊肉暖锅，却不知为何半夜突然腹痛不止，还吐了血，好在太医来看过，娘娘并未多食，如今正有太医照料着歇息呢。”

　　廖文茵适时挂上一副担忧的模样：“怎会如此？可查验了御膳房的人，可有查出什么来？”

　　孟琼抬眼又迅速落下，好似不大敢说话，“这......”

　　“你只说便是，既于圣体妨碍，便是事关重大，不可轻懈。”

　　“御膳房昨日当值的两个人都已畏罪自裁，断了线索，陛下的意思是既是没线索，就将各宫近日触碰过送进宫来那批羊肉的人都查一个遍，总有人受不住刑的。”

　　孟琼虽是低眉顺目，话里话外意有所指，廖文茵并未拆穿她，神色淡然：“既如此，孟姑娘奉旨查验便可，”

　　似乎是说了这会子话，嗓子里灌了些许凉风，廖文茵掩着嘴咳了两声，单薄的肩头随着闷声咳嗽颤了颤：“我身子病弱，吃不得羊肉，大约那些份例的那些羊肉都在小厨房搁着呢——”

　　虞娘忙给她拍背顺气，好一阵才算是压下那阵痒意，廖文茵喉间轻喘，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这几日天气和暖了些，也不知羊肉放坏了没有，”

　　她平了平气，抬首对唐嬷嬷道：“劳烦嬷嬷带孟姑娘去小厨房取肉吧，务必仔细查验着些，左右咱们宫里也无人动过那些羊肉，不妨事的。”

　　唐嬷嬷早在方才孟琼回话时便察觉不好，这会儿更是整个人僵直在那处，面色隐隐发白。

　　见她没有动作，廖文茵疑道：“唐嬷嬷？”

　　孟琼嘴边挑起一丝冷笑：“唐嬷嬷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是上了年纪耳朵不中用了，连王妃娘娘的吩咐都听不得？”

　　闻言，廖文茵面上表情也落了几分，她直起身子，眼神沉静的盯着被质问之人。

　　众目睽睽之下唐嬷嬷总算是承受不住，两股颤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并非是得主子重用留在宫中，只是放归之时家中无人，这么多年熬油似得从最末等的宫女熬到了掌事嬷嬷，穷过苦过的人是怕极了困顿的，她只恨自己时运不济，偏偏出了这档子事——

　　“王妃、王妃恕罪，咱们宫里羊肉的份例——那些肉，不在小厨房上。”

　　这句话几乎是从唐嬷嬷紧咬着的牙缝中漏出来的，她当然知道此话一出，这一辈子的老脸是都保不住了，只是孟琼带着圣旨而来，如今虎视眈眈的在一旁看着，要命还是要脸她还是晓得的。

　　这位肃王妃性子软脾气好，可比落到越嫔手中强得多。

　　良久也不见廖文茵有什么言语，唐嬷嬷小心翼翼地抬眼，瞥见廖文茵面上还是那副柔弱清丽的表情，似乎并未生了成见。

　　心头正要松一口气，就听见这位王妃娘娘一贯的嗓音淡淡道：“唐嬷嬷虽是这渠芙殿的掌事嬷嬷，只是到底我入宫的时间短，此事又牵扯到陛下与越嫔娘娘，我是万万不敢有包庇之意的，”

　　说着，女人笑了笑，莹白的面容更是清弱无辜，“既然那些东西不在小厨房上，嬷嬷带着孟姑娘去寻来吧，左右都份例上都是有的，旁或少了些还得您自个儿说清了才是。”

　　几句话说的孟唐嬷嬷如坠冰窖，松弛的眼皮控制不住的抖了几下，她抬首望向廊下的女人，嘴角嚅喏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也只能颓然沉默。

　　她与肃王妃不过萍水相逢，若说主仆情谊自然是没有的，或许原本可以有，却也是她咎由自取贪得无厌，人家何必为她掺这趟浑水。

　　廖文茵三两句话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她既这样敢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难不成还真是都被这老东西中饱私囊网罗了去？

　　思及此，孟琼眼神不由深了深。

　　廖文茵神色淡漠的拢了披肩，扭身进了内殿。

　　孟琼收回目光，垂首望向瘫坐在地上的唐嬷嬷，“烦请嬷嬷带路吧。”

　　虞娘跟在身后关上殿门，两步并上前搀着廖文茵的手扶她坐下。

　　“倒是没想到惊动了陛下。”虞娘取来茶壶，手下有条不紊的倒水煮茶。

　　廖文茵顺手捏了颗橘子，动作不紧不慢的剥皮，垂下眼漫不经心道：“只怕是有人自作聪明，以为在陛下面前闹大了这件事就能万事大吉？”

　　他们的这位陛下若有那七窍玲珑心，也是位颗颗疑心的主儿，不入流的手段难不成还真想着瞒过永晟帝去？

　　黄澄澄的橘子瓣儿送入口，“嘶——”

　　廖文茵被酸得一个机灵，极力忍耐才没叫面上表情露出难堪来。

　　虞娘忙递过茶来，叫她喝些解解酸意，又将那橘子收拢了一股扔了，没好气道：“这都什么时节了还上这些不应季的东西来，那老货今儿可算是栽了个大跟头，倒叫她不好翻身的。”

　　如今都是仲春的时节了，哪里还有好橘子吃，偏唐嬷嬷对廖文茵应付了事，拿了这些东西来，只怕是那些好的又叫她自己都昧下了。

　　也不知唐嬷嬷这般行事做派，是怎么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活到这般年纪的。

　　方才喝的急，虞娘给她又续了一杯热茶，“今儿这样闹，哪怕最后查不出什么来，就冲着她是渠附殿里伺候您的，越嫔就不会轻饶了她。”

　　何况她自己巴巴的将把柄递到旁人手上去。

　　廖文茵缓了缓口中的酸涩，抬眸看着茶盅上缥缈的热气，声音沉静：“不必脏自己的手处置了她只是顺带，真正的好戏还未开场，且有的看呢。”

　　虞娘心中拿不准，有些犹豫问道：“您觉得淑妃能说服燕王妃吗？”

　　燕王妃脾气差心气儿高这宫中众人皆是有目共睹，她与她兄长得永晟帝宠爱，此番入宫说是侍候淑妃生产已是叫她自觉受辱，平日连往华阳宫请安都是推脱，如此情景又怎肯站在淑妃这边？

　　廖文茵摇摇头，淑妃预产期说不准就是这几日，哪里还能有这个心思。

　　虞娘闻言更是不解：“那您为何还要叫淑妃去——”正说着，她顿了顿，恍然大悟：“莫非此意并不在真的要淑妃去寻燕王妃，您是等着别人先动手？”

　　廖文茵笑开，阳光打在脸上，被照映的有些淡的黛青色的眉梢舒展，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原本我只有五分把握，今晨事出，便又多了两分。”

　　“可是此事若办不成，咱们可就将所有人都得罪透了。”

　　廖文茵施施然起身，示意虞娘给她更衣。

　　“是呀，所以你家小姐现在就要去再寻两分机会。”